山风卷着雾气往衣领里钻，陈凡踩着碎石坡往上走。脚底的路早没了，只剩几道被龙爪划出的沟壑，在岩壁上歪斜延伸。他贴着左侧石壁挪步，呼吸压得极低，耳朵听着前方传来的沉闷响动——像是巨兽在打盹时的鼻息，一下一下震得岩缝里的灰簌簌往下掉。
万龙窟到了。
洞口比他想象中还要宽，黑黢黢的像一张吞人的嘴。边缘布满深深浅浅的抓痕，有些还泛着暗红，不知是血还是某种矿质渗出。他蹲在一块凸起的岩石后，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拧开盖，倒出一颗灰扑扑的丹药。避龙丹。
这是凌霄炼的。那晚他在密室里熬了两天，出来时眼窝深陷，递过瓶子时只说了一句：“三日内必须出来。”
陈凡没多话，仰头把丹药吞了下去。
一股凉意顺着喉咙滑进体内，很快扩散到四肢百骸。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气息一点点沉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裹住了，藏进了皮肉深处。他抬起手，对着掌心轻轻呼了口气——没有白雾，灵力运转时也不再有微弱的波动外泄。
成了。
他把空瓶收好，猫着腰，从岩石后闪出，沿着洞壁往里蹭。刚进洞口十来丈，一股热浪迎面扑来，带着浓烈的腥气和一种说不清的威压。他脚步一顿，脊背瞬间绷紧。
前面有东西。
他伏低身子，借着岩壁缝隙往外看。通道在这里突然开阔，形成一个半圆形的岩厅。十几条龙盘踞在不同位置，有的卧在高处的石台上，有的蜷在地面上，鳞片在昏暗中泛着冷光。它们体型不一，最小的也有三丈长，大的几乎横贯整个岩厅。鼻孔时不时喷出一道灼热气流，空气中浮着淡淡的金色雾气——那是龙气，浓郁得几乎凝成实质。
陈凡屏住呼吸，一点一点往后退。
这些不是试炼守卫，是真正的龙族成年个体。它们在这儿巡逻，不是摆设。他现在这身修为，天仙一层初期，在这群家伙面前就跟刚化形的小妖差不多。一旦被发现，别说试炼资格，命都留不下。
他退回入口附近的一根粗大石柱后，靠墙坐下，闭上眼。
灵魂空间开启。
灰蒙蒙的混沌之地浮现眼前，中央那块白玉台微微发亮。他将刚才看到的画面投进去，让空间开始推演：标记安全路线、计算巡逻间隔、避开视觉死角。
推演刚开始，阻力就来了。
空间里的金丝才刚织出一半，突然变得滞涩，像是被什么压住了。图像模糊，路径断断续续。他皱眉，强行催动神识，让推演继续。
片刻后，画面终于清晰了些。
两条龙在左翼来回走动，间隔约五十息；右侧高台上的那只每百息会低头舔一次爪子，露出下方三尺盲区；正中间那条最大的，始终不动，但尾巴偶尔一甩，带起的风就能扫过整片区域。
有门。
他睁开眼，额头已经沁出一层细汗。龙族禁制对灵魂空间有压制，推演效率至少掉了三成。但他已经看出规律——每次右侧高台的龙低头，左翼的巡逻龙正好转到背面，中间会有七息左右的空档。
够用了。
他等了将近半个时辰，终于等到那个时机。右侧高台的龙低头舔爪，左翼的两条转身，中间大龙的尾巴缓缓垂下。
他动了。
贴地疾行，速度快得像一道影子。脚下碎石不敢踩实，脚尖点地，借力跃过一段断裂的地面。七息时间，他冲出去二十多丈，躲进一条狭窄的岔道。
身后，龙群依旧安静。
成了第一关。
他靠在岩壁上喘了口气，心跳还没平复，又立刻进入状态。这条岔道更窄，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他走得更慢，每一步都先用脚尖试探，确认地面稳固才敢落脚。越往里，空气越热，龙气浓得吸一口都像在喝滚水。他的经脉开始隐隐发烫，灵力运转也变得迟缓。
他知道这是龙威的影响。越是深入，压迫感越强。他把灵力沉入丹田，放慢呼吸节奏，尽量减少自身能量波动。紫凝教过他这一招，当初在雷泽边缘躲避雷劫兽时用过，能降低存在感。
走了大约两炷香时间，前方豁然开朗。
一个巨大的地下穹顶出现在眼前。顶部高不见顶，隐约能看到一些发光的晶石嵌在岩层里，洒下微弱的光。地面铺着黑色石砖，早已裂开多处，裂缝中透出丝丝热气。最深处，有一座高出地面的石台，台上盘着一头巨龙。
陈凡躲在一根断裂的石柱后，远远望着。
那头龙和其他的不一样。它的鳞片是暗金色的，边缘泛着古铜色，像是经历了无数岁月。体型比其他龙大了近一倍，盘在那里，像一座小山。它的双眼闭着，但即便如此，陈凡也能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力从那边传来，压得他膝盖发软。
他强迫自己冷静，再次开启灵魂空间。
这次推演更加艰难。空间里的金丝刚一展开，就被一股力量拉扯，差点崩断。他咬牙稳住神识，分段推演：先锁定灵气最浓的区域——就是那座石台；再逆向追踪生命频率——果然，那头巨龙的气息远超寻常，生命波动极其稳定，深沉得像一口古井。
推演结果跳出：守护者为上古巨龙，实力估测天仙三层巅峰，甚至可能更高。其下方石台内，嵌有一枚菱形晶体，内部金纹流转，与外界传说中的龙纹灵晶特征完全吻合。
目标确认。
陈凡收回意识，手心已经湿了。
天仙三层巅峰……他差得太远了。正面交手，一招都接不住。硬抢？想都别想。
可就这么回去？
他脑子里闪过九霄盟山门的样子。凌霄熬夜炼丹的背影，石敢当一块一块刻阵盘的手，紫凝守在丹炉前熬红的眼，孙胖子抱着干粮追上来时咧嘴笑的脸。
他们都在等他带回资格，带回资源，带回一条活路。
雷帝殿不会给他们太久时间。
他不能空手回去。
他盯着那头巨龙，仔细观察它的动作。它似乎真的在沉睡，呼吸平稳，尾尖偶尔轻摆一下，像是无意识的反应。石台周围没有巡逻的龙，只有它独自镇守。
机会一定有。
他让灵魂空间再次启动短时推演，模拟几种接近方案。
第一种：从上方岩壁攀爬，绕到石台背面突袭。推演结果显示，刚靠近就会触发龙气警戒，失败。
第二种：利用龙气流动的间隙，从地面快速冲刺。推演中断——对方尾部摆动时产生的气流足以将他掀飞，且距离太远，冲刺时间超过安全窗口。
第三种：等待换气间隙。
龙类每隔一段时间会进行一次深度呼吸，那时全身肌肉放松，感知也会短暂下降。上古巨龙周期更长，但一旦出现，就是唯一机会。
推演显示：若能在换气瞬间突入，摘取灵晶后立即撤离，成功率约三成。
不高，但有希望。
他不再犹豫，决定等。
他缩回阴影里，调整姿势，让身体完全隐在石柱之后。双脚微微分开，重心下沉，随时准备爆发。青冥剑在背上没动，他不想提前惊动任何东西。
时间一点点过去。
外面的龙群依旧按规律巡逻，里面的上古巨龙也没有变化。他数着它的呼吸节奏，一遍遍在心里演练突袭路线：从石柱后冲出，贴右侧行进，避开正前方的气流带，冲上石台，摘晶，转身就跑。
不能恋战，不能回头，不能贪多。
他反复告诉自己：只拿灵晶，别的什么都不要。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那头巨龙的胸膛突然剧烈起伏了一下。
来了！
它缓缓张开嘴，一股炽热的气流从鼻孔和口中喷出，整个石台都被金光笼罩。就在那一瞬，它的尾尖完全垂下，眼皮也微微松动，周身环绕的龙气出现了短暂的凝滞。
就是现在！
陈凡脚尖发力，整个人如离弦之箭射出。
他沿着预演的路线疾冲，速度提到极限。地面裂缝中的热气扑在脸上，他不管不顾，眼里只有那枚嵌在石台中央的菱形晶体。
十丈……五丈……三丈……
他跃上石台，右手已伸向晶石——
突然，那头巨龙的耳朵微微一动。
陈凡浑身一僵，猛地收手，就地一滚，翻下石台，重新躲进阴影。
石台上，巨龙依旧闭着眼，呼吸恢复平稳，仿佛刚才只是错觉。
但他知道，差一点就被发现了。
他靠在冰冷的岩壁上，心脏狂跳，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刚才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一股寒意从头顶浇下。不是因为害怕，而是意识到——这头龙，哪怕在假寐，也不是那么容易糊弄的。
他不能再冒进。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趴下，眼睛死死盯着石台方向。
等下一次机会。
这一次，他必须更准，更快，更狠。
他把避龙丹的药效调到极致，连呼吸都几乎停止。远处，石台上的巨龙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尾尖轻轻晃了晃，又归于平静。
陈凡趴在阴影里，右手搭在剑柄上，指尖触到一丝凉意。
他没动，也没说话，只是盯着那枚在黑暗中微微发亮的龙纹灵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