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柱还在转，青莲子悬在半空，纹路第九道亮完后没再熄灭，而是稳稳地泛着红光。陈凡坐在白玉栏边上，眼睛闭着，可耳朵一直竖着。他知道，时间不多了。
紫凝的手搭在膝上，指尖微微抽动，额角有血渗出来，顺着脸颊滑到下巴，滴在石栏上，滋的一声冒起一缕细烟。她没抬手去擦，也不敢动。体内的雷灵像是被什么拽着，一会儿往上冲，一会儿往下坠，经脉胀得发疼。她咬住牙，把呼吸压得又慢又沉，一点一点顺着第七脉往下引。
陈凡察觉到了她的波动。
他没睁眼，也没说话，只是把手掌轻轻贴在地面，一丝气息顺着石头传过去。那一瞬，两人之间的空气晃了一下，像是热浪蒸腾。紫凝胸口的印记微微一烫，体内乱撞的雷灵立刻顺了一线，不再横冲直撞。
他们不能动。也不能出声。
情劫还没走完，青莲子还在吸收最后的力量。只要他们还连着这股气，就不能断。可他们也知道——外面已经打起来了。
三十里外的山脊炸开一道火光，紧接着是轰隆一声闷响，大地震了一下。紫凝的身体晃了半寸，又被她硬生生稳住。她听见远处传来喊杀声，刀剑相击的声音混着魔气特有的嘶吼，越来越近。
陈凡的意识早已沉进灵魂空间。
金丝铺开，八十倍时间流速悄然启动。外界才过去一息，里面已过了几十息。他调出之前推演的战场图，七处薄弱点清晰标出，东侧缺口最危险。他已经看到——墨尘和石敢当带着人守在那里，战堂弟子结成三排，死死顶住缺口前的空地。
第一波魔兵是从林子里冲出来的，足有上千人，黑压压一片，像潮水往池边涌。两名大罗金仙境后期的魔将走在最前，一个披着骨甲，手里提着锯齿狼牙棒；另一个背后生着六条触手，每条都缠着铁链，走一步，地就裂一道缝。
他们盯的就是东侧缺口。
那里地势低，原本有一圈石墙，早被魔气腐蚀得只剩半截。只要撕开这个口子，就能直扑青莲池心。
可他们刚踏进三十丈内，脚下地面突然一震。
石敢当双掌拍地，口中低喝：“起！”
整片大地像是活了过来。裂缝中钻出十几根岩柱，呈弧形排列，瞬间组成一道屏障。冲在前面的魔兵收不住脚，一头撞上去，当场碎成几块。后面的被绊住，阵型一乱，天空中立刻落下一片雷火。
墨尘站在最高那根岩柱上，墨雷剑斜指天际。他手腕一抖，剑尖劈下，一道粗大的紫色雷光从云层中砸落，正中人群中央。雷爆炸开，百米内所有魔修全被掀飞，焦黑的尸体滚得到处都是。
“再来！”墨尘吼了一声，剑势不停，接连三道雷火劈下，空中浓烟滚滚。
那名六触魔将怒吼一声，六条铁链齐甩，缠住一根岩柱猛地一扯。石柱崩塌，砸向另一侧防线。石敢当冷哼一声，脚下一跺，新的岩壁立刻升起，挡住倒塌之势。他脸色一白，嘴角溢出血丝，可双手仍插在地里，没松开半分。
“别让他们靠近二十丈！”他冲着身后大喊。
战堂弟子立刻调整站位，有人取出雷符贴在岩壁上，有人架起长矛布成拒马阵。第二波魔兵又冲了上来，这次人数更多，还有人背着阴魂鼓，一边跑一边敲，鼓声刺耳，震得人脑仁发痛。
墨尘听不得这声音。
他翻身跃下岩柱，落地时剑尖点地，一圈雷波扩散出去，直接盖过鼓声。三面阴魂鼓当场炸裂，背鼓的魔修七窍流血，倒地抽搐。他抬头看向那名骨甲魔将，冷笑一声：“你俩，也就这点本事。”
骨甲魔将不答话，举起狼牙棒就砸。棒未至，风先到，地面被砸出一道深沟。墨尘侧身避过，反手一剑刺向对方咽喉。魔将用臂甲格挡，火星四溅，两人各自退了两步。
另一边，六触魔将已盯上石敢当。
他六条触手齐出，三条攻人，三条砸地。石敢当左挡右闪，肩头还是被一条铁链扫中，岩石崩裂数块，露出底下暗红色的岩心。他闷哼一声，脚下一滑，差点跪倒，硬是撑住了。
“撑住！”墨尘大喝，一剑逼退骨甲魔将，转身朝六触魔将甩出三道雷符。雷符在空中炸开，化作电网罩下。六触魔将收手格挡，攻势暂缓。
石敢当趁机双掌再按地面，口中念诀：“地脉·镇！”
整片区域的地底传来沉闷震动，裂缝中浮出土黄色光纹，像是大地的血管被点亮。紧接着，十二根巨岩柱从地下升起，围成一圈，把缺口彻底封死。魔兵冲到跟前，撞在岩壁上，连个印子都没留下。
“好！”墨尘喘了口气，抹了把脸上的血汗，“还能撑多久？”
石敢当咬牙：“半个时辰。再久，地脉要断。”
“够了。”墨尘盯着远处山林，“他们还会来。”
果然，断崖方向飞下一道黑影。
那人穿着魔族传令使的袍子，手里举着一面漆黑的旗子，落地后单膝跪地，将旗子狠狠插入土中。旗面展开，上面画着扭曲的符文，一缕黑气顺着旗杆钻入地底。
刹那间，两侧山体开始震动。
无数黑影从山腹中爬出来，全是阴兵，浑身裹着尸气，手里拿着锈刀，脚步整齐，无声逼近。三千阴兵列成方阵，堵住了左右两翼。
“阴兵营？”墨尘眼神一冷，“魔皇倒是舍得。”
石敢当抬头看了看天色：“他们是想逼我们分兵。”
“那就别分。”墨尘冷笑，“你守着地脉，我去处理他们。”
他说完，不等回应，提剑就冲向左侧山壁。他早就在那里埋了雷核，只等敌人入瓮。他故意放慢脚步，引得一队阴兵脱离主阵追来。等他们走到预定位置，他猛然转身，一剑劈在地面。
雷核引爆。
轰——！
整面山壁塌了半边，巨石滚落，直接把那队阴兵砸进深沟。剩下的阴兵被震得散乱，阵型大乱。墨尘不恋战，转身就退，回到岩壁防线。
右侧的阴兵也冲了上来，可刚靠近，石敢当双掌一合，地面裂开一道深渊，数十名阴兵直接掉进去，再没爬上来。他脸色更白，额头青筋暴起，显然支撑得极难。
但防线还在。
三十丈外，魔兵尸体堆了半尺高，可缺口始终没破。
陈凡在池心全都知道。
他的意识在灵魂空间里不断刷新战场画面，每一帧都看得清楚。他看到墨尘受伤，看到石敢当嘴角渗血，看到战堂弟子有人倒下，可没人后退。他把这些节奏全部录入推演模型，悄悄调整防御节点——哪里该补雷符，哪里该提前引爆陷阱，全通过空间微弱的金芒传递出去，像是冥冥中的指引。
他知道，这些人不是为了任务，也不是为了奖赏。
他们是在为他和紫凝抢时间。
紫凝忽然闷哼一声，身体一颤。
她感觉到一股剧烈的冲击从外界传来，像是有什么东西狠狠撞在护罩上。她胸口的印记猛地一烫，眼前闪过一道画面——一个紫衣女子站在雷云之上，手持断裂的雷鞭，怒斥天道不公。那画面一闪而逝，可她的心跳却乱了一拍。
“别分神。”陈凡低声说，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她闭上眼，重新压住体内躁动的力量。指尖的电弧比刚才更稳，不再是乱窜，而是缓缓流动，形成一层薄薄的雷光护罩，把两人圈在里面。光柱受外界震动影响，微微摇曳，可核心依旧稳固。
池边的战斗越来越激烈。
两名魔将换了战术，不再强攻正面，而是让阴兵从两侧迂回，试图绕后突袭。墨尘来回奔袭，剑光如雷蛇乱舞，斩杀数十名阴兵，可自己也被一条触手扫中后背，整个人飞出去数丈，撞在岩壁上才停下。
他咳出一口血，挣扎着站起来，握紧墨雷剑。
石敢当的情况更糟。他半跪在地上，双手仍插在裂缝中，可肩部的岩石已经大片崩裂，露出底下龟裂的岩心。他全身都在抖，可就是不肯松手。
“还能……撑住。”他咬着牙，声音沙哑。
魔兵又一次冲了上来，这次是两股并进，正面强攻，侧面偷袭。眼看就要突破二十丈线，突然——
轰！
右侧山壁再次塌陷，又是数百阴兵被埋。原来是墨尘早就在那里设了第二道雷核，只等敌人踩进来。
他站在废墟边缘，剑尖垂地，喘着粗气。
“再来啊！”他吼了一声，声音嘶哑却狠。
岩壁防线依旧没破。
陈凡睁开眼。
他看见紫凝额角的血流得更急了，可她的呼吸依然平稳。青莲子还在转，九道纹路全部亮着，红光流转不息。他知道，最后一波还没来，但他们已经挺过了最关键的时刻。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
掌心全是汗，可握得很紧。
外面的喊杀声、爆炸声、魔将的怒吼、弟子的惨叫，全都听得清清楚楚。可他不能动，也不能出手。他只能坐在这里，靠着灵魂空间，一点点帮着那些替他们挡刀的人。
他知道，只要再撑一会儿。
只要再撑一会儿，就够了。
紫凝忽然睁开眼。
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可他知道她在说什么。
——快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