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尘站在东侧高坡上,灰袍被山风吹得贴在背上。他没说话,只是抬手掐了个诀。三十六具黑铁傀儡从地坑里缓缓升起,关节发出嘎吱声响,眼眶中燃起幽紫火光。这些是早备好的“魔将分身”,每一具都灌入了虚仙境级别的灵压。
石敢当蹲在西面岩层边,手掌按进地面。他闭着眼,整条手臂泛出青灰色,像是石头在皮肤下流动。片刻后,他低喝一声:“来!”
轰——
中央空地猛然炸开一团黑雾,带着刺鼻腥气向四周翻滚。那是封存的魔气结晶爆裂所致,能腐蚀护甲,干扰神识。视野一下子变得浑浊,连近在咫尺的人都看不清轮廓。
“三号枢纽,断流!”墨尘突然出声。
原本稳定流转的蓝光瞬间熄灭了一截。整个阵网出现短暂迟滞,像是呼吸卡住。紧接着,石敢当脚下一震,地面裂开数道缝隙,上百尊岩甲魔兵从中爬出,手持石斧,直扑防线缺口。
演武开始了。
没有号令,也没有预警。修士们立刻进入状态。有人结印召盾,有人跃上高台执旗,更多人散开成小队,在黑雾中穿行联络。一名年轻阵师刚补位到三号碑前,就被一头岩甲魔兵撞飞出去,摔在地上吐了口血,却还是挣扎着把阵旗插回原位。
“别慌!”一个老修士吼道,“魂契还在!接续灵流!”
七组替补阵师同时出手,指尖连出细丝般的灵光,缠上断裂的纹路。他们不是靠自己撑,而是借着彼此绑定的魂契,把力量拼起来送进去。三十息内,主阵重新点亮,蓝光再次贯通天地。
墨尘盯着这一幕,嘴角微动。他知道,这才是真正的战场——没人给你时间准备,错一步就是死。
黑雾仍未散去。反而越聚越浓,压得人喘不过气。几十名修士开始脸色发白,脚步虚浮。那是魔气侵体的征兆,虽是模拟,但精神压迫真实存在。有人眼前闪出幻影,看见亲人倒在血泊中,嘶喊着冲出去,却被同伴死死拽住。
“稳住!”石敢当盘坐在地,双掌拍向岩层。一股沉厚的波动自他体内扩散开来,如同大地的心跳。这是土系镇魂波,专为稳定心神所用。受术者胸口一松,杂念退散,意识重新清晰。
就在这时,第一道破境气息冲天而起。
是个穿青衫的女修,原本只是仙君九层,刚才为掩护队友硬扛了三次冲击。她浑身是伤,嘴角不断溢血,可眼神越来越亮。终于,在又一次斩碎冲来的岩兵后,她仰头长啸,体内灵力轰然炸开,周身金光暴涨,直接跃入大罗金仙之境。
她没停。继续挥剑,每一击都比之前快三分,像是身体终于跟上了灵魂的速度。
第二道、第三道……接二连三的气息拔地而起。有年长的老者,也有刚入军不久的年轻人。他们在厮杀中顿悟,在极限中突破。一百零三人接连踏破瓶颈,金仙威压层层叠叠堆在空中,竟让黑雾都凝滞了几分。
还有三十七人,气息悬在半空,明明触到了门槛,却始终差那么一丝。他们咬牙坚持,不肯停下,哪怕手臂抖得拿不住武器,也一次次挥出最后一击。
墨尘见状,双手合十,口中念出雷音咒。那声音不高,却穿透一切,像钟鸣砸进每个人脑子里。走火入魔的人猛地清醒,正在冲关的则感到心头一震,仿佛有人推了他们一把。
轰!轰!轰!
又是一片气浪炸开。那些卡在边缘的人,终于迈过最后一步。虽然未全然稳固,但境界已成。
黑雾渐稀,岩兵崩解,傀儡也被逐一击毁。太阳偏西时,最后一波攻势结束。全场安静下来,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兵器拄地的声音。
人们或坐或跪,汗水混着血水流进泥土。有些人脸上还带着痛楚,但眼睛是亮的。他们活下来了,而且变得更强。
墨尘缓缓收手,脸色有些发白。刚才那一轮雷音耗了不少神识。他看向石敢当,点了点头。
石敢当站起身,甩掉附在身上的碎石。他闭眼感应片刻,然后开口,声音不大,却传遍全场:“百零三人,破境成功。三十七人,触及仙王门槛。”
人群一阵骚动。有人抬头望天,像是不敢相信;有人抱住身边人肩膀,咧嘴笑了出来;还有人默默握紧拳头,眼里全是狠劲。
他们不再是被动防守的弱者。现在,他们是能正面迎敌的主力。
“这还不是终点。”墨尘扫视众人,“今天你们扛住了假的魔潮。下次来的,会是真的。到时候,不会有演练,不会有人喊停。死了,就真死了。”
没人反驳。他们都清楚这话的意思。
一名满脸胡茬的汉子抹了把脸,沙哑着嗓子问:“大人,我们什么时候再练?”
墨尘还没答,旁边一个瘦小的女修也抬起头:“我也要再上。刚才那一战,我还没打够。”
“明天。”石敢当接过话,“今晚休整,明早继续。这次加量,带实战负重。”
底下传来几声闷笑。笑声不大,却透着一股子狠劲。
墨尘转身走向高台,脚步有点沉。他知道这场演武的意义。百多名大罗金仙,意味着联军中层真正立住了。往后布防、出击、守阵,都有人能顶上去。不再是几个高手撑全局的局面。
他走到台边,正要说什么,忽然察觉远处山脊上有动静。一道微弱的信号光闪了一下,随即消失。
“凌霄那边来了消息。”他低声说,“按他设的阵轨运行,一切正常。”
石敢当嗯了一声,没多问。他重新盘坐下去,手掌再次按进地面。这次是为了恢复体力。他的族人天生与地脉相连,只要不离开土地,就能慢慢养回来。
场中修士陆续起身。有人互相搀扶着往营地走,有人原地打坐调息。破损的阵碑被拖出来检查,断裂的纹路用临时符纸贴住,等着明日修复。空气中仍有淡淡的血腥味,但没人觉得压抑。相反,有种说不出的畅快在蔓延。
孙胖子的名字被某个后勤队员提起,说是账本记得清楚,演武期间物资调度没出一点错。柳媚儿也被顺口说了句,说她盯的监察线一直在线,没人偷懒脱岗。
墨尘听见了,没回应。这些人不在现场,提一句就够了。
夕阳落在阵修大营的旗杆上,把那面绘着阵纹的旗帜染成了暗蓝色。风一吹,旗角微微扬起,露出底下一道新划的痕——那是今早某位阵师失控时,飞剑擦过的印记。
没人去补它。
一个刚破境的年轻修士路过旗杆,抬头看了眼,伸手摸了摸那道划痕。他没说话,只是轻轻拍了下旗杆,然后转身走了。
营地一角,两名阵师坐在石头上啃干粮。其中一个忽然说:“你说咱们现在算不算强了?”
另一个咽下一口饼,反问:“你觉得刚才那波攻击,换成以前的我们,能撑多久?”
“半炷香都难。”
“那就对了。现在我们撑了一整天。”
两人不再说话,低头继续吃东西。远处,负责巡逻的修士已经开始换岗。新一批人拿着灯和阵牌,默不作声地走向各处节点。
石敢当仍盘坐在地,半边身子已融入岩层。他闭着眼,呼吸缓慢而深长。墨尘站在高台上,望着西沉的太阳,手里捏着一张还没拆的传讯符。
营地中央的地面上,七十二道光脉微微闪烁,像是在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