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不尽,草木清香混着泥土的湿气,在周身弥漫。
那气息不浓烈,不刺鼻,只是淡淡的,如同山间的雾气,无声无息地渗入每一次呼吸。
脚下的碎沙与枯叶在步履间发出细碎的轻响,沙沙,沙沙,如同时间的脚步,不紧不慢。
黄清璃与姑娘并肩而走。
两人之间隔着不到两尺的距离,不远不近,不疏不亲。
衣袍的下摆在微风中轻轻摆动,偶尔碰触在一起,又迅速分开。
一路上,竟无半点鸟鸣。
这片山区有些安静了,安静得只能听到风声,水声,落叶声,和灵禾护生铃的叮铃声。
没有鸟叫,没有虫鸣,没有任何生灵的喧嚣。
仿佛所有的飞禽走兽都感受到了那铃铛中蕴含的生机灵气,自觉地退避三舍,不敢靠近。
姑娘的指尖轻轻转动,灵禾护生铃的铃身微光流转。
那光芒温润而柔和,如同月光,如同薄雾,随着铃身的转动向四周扩散,将周遭的云雾驱散。
原本弥漫在山间的灵雾,在铃光的照耀下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开,露出清晰的山路和远处的风景。
她侧首,看向身旁沉默的男子。
他的侧脸在星光下显得格外清晰,轮廓分明,线条硬朗。
他的目光望向前方,神情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
姑娘的眉眼微微弯了弯,弯出一个浅浅的弧度。
“当初未来这秘境时,练兄平日在宗门里闭关苦修,如今这般闲步山野,倒是少见。”她的声音清冷而悦耳,语气中带着一丝淡淡的感慨,又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调侃。
黄某垂眸,目光扫过脚下蜿蜒的小径,他的声线平静,不急不缓。
“常年静坐,偶感滞涩。此番行走,倒觉灵台清明几分。”
常年闭关苦修,身体长期处于静止状态,气血难免不畅,灵台难免滞涩。
虽然只是普通的行走,但身体的每一个关节都在活动,每一寸肌肉都在舒展,反而觉得神清气爽,灵台通透。
话音刚落,姑娘却轻轻笑出了声。
那笑声很轻,很短,如同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荡起一圈细微的涟漪。
她的嘴角弯起一个明显的弧度,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铃身在她指尖轻轻晃动,叮铃铃的声音清脆而悦耳,如同在附和她的笑意。
她的目光掠过道旁,落在一簇淡紫色的灵花上。
那花不大,只有指盖大小,花瓣呈淡紫色,薄如蝉翼,在星光下泛着微微的荧光。
花瓣上凝着晨露,那露珠晶莹剔透,如同一颗颗细小的珍珠,在花瓣上滚动,折射出七彩的光芒。
姑娘脚步微顿,停了下来。
“好漂亮的花。”她轻声说道,语气中带着一种少女特有的欣喜。
“不知唤作何名?”
一旁的男子也脚步微顿,停了下来。
他顺着姑娘的目光望去,看到了那簇淡紫色的灵花,他的目光在花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思索。
他认得这花。
在七四九局的资料库里,他看过关于三千大宇宙中各种灵植的记载。
虽然大部分他都已经忘记了,但这花的样子,他记得。
意动神摇,他脱口轻语:“此花名唤露紫英。”
他的声音很轻,很自然,带着一种不经意间的随意,“虽无太大价值,却可作风花养植。其上的灵气对于凡人些许顽疾,或可成效。”
他说得简洁明了,没有多余的修饰,没有刻意的卖弄,只是很平淡地陈述了一个事实,语气少了平日里闭关时的沉敛,多了一丝自然和放松。
仿佛在这山野之中,在这漫步行进之间,他不知不觉卸下了某种防备,露出了本真的一面。
姑娘挑眉,偏头望向他,眉挑得很轻,只是一个微微的弧度,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风情。
她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又闪过一丝好奇,嘴角弯着,带着几分微不可察的挑逗。
“练兄竟还会做些闲情逸致之事?”她的声音中带着笑意,语气中带着调侃。
“我还以为你眼中只有功法法宝,不知山间野花泥草呢!”她说着,目光在黄清璃脸上停留,观察着他的反应。
少年一时语塞,耳尖泛起了些许红晕。
那红晕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但在这星光下,在这清冷的空气中,却格外明显。从耳尖蔓延到耳廓,从耳廓蔓延到耳垂,带着一种微妙的温度。
他轻咳一声,移开目光,看向别处,“不过幼时好玩,识得些花花草草罢了。”
他的声音有些不自然,语速也比平时快了一些。
“不值一提。”
他说得很轻,很淡,仿佛真的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泛红的耳尖,却出卖了他。
姑娘察觉到了他的耳尖泛红,却没有指出,只是微微一笑,收回目光,继续向前走去。
护生铃在她腰间轻轻晃动,叮铃铃的声音在山间回荡,如同她心中那轻轻的笑声。
黄清璃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也迈步跟了上去。
两人继续向深山内直行。
山路越来越窄,越来越曲折。
两旁的树木越来越密,树冠遮天蔽日,将星光切割成无数细碎的光斑,洒落在地上。
地面上铺满了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沙沙的声响。
灵禾护生铃的微光在树影间流转,驱散着周围的雾气,也驱散着那些隐藏在暗处的小兽和毒虫。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方的视野忽然开阔了。
那是一处山坳,四面环山,中间是一片平坦的谷地,谷地上,长满了花草,五颜六色,争奇斗艳,谷地的中央,立着一棵树。
一棵开满了花的树。
那树不算太大,约莫两丈来高,树干粗壮,枝丫繁茂。
树冠呈伞形,向四周舒展,遮住了方圆数丈的范围。而最引人注目的,是那满树的花朵。
那些花朵呈粉白色,花瓣层层叠叠,密密匝匝,将整棵树都覆盖了。
远远望去,如同一团粉白色的云朵,悬浮在谷地上空,美得如梦似幻。
行至树下,两人才得以看清这棵树的真容。
这是一株海棠树,却与寻常的海棠不同,它的花瓣正缓缓坠落。
不是被风吹落,不是被雨打落,而是自然地、无声地、一片接一片地坠落。
那花瓣从枝头脱离,在空中旋转、飘舞、翻飞,然后轻轻地落在地上,落在草丛中,落在两人的肩头。
地上,尽是飘落的花瓣。
粉白色的花瓣铺满了树下的地面,层层叠叠,厚厚的一层,如同一条粉白色的地毯,柔软而芬芳。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那香气不浓烈,不刺鼻,只是幽幽的,沁人心脾。
一片花瓣从枝头坠落,在空中旋转着,缓缓飘下。
黄清璃伸出手,那片花瓣正好落在他的掌心。
花瓣很轻,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它的质地柔软而细腻,如同丝绸,如同婴儿的肌肤,花瓣的边缘微微卷曲,带着一种自然的弧度。
花瓣的颜色从边缘的粉白渐变到中心的水红,层次分明,美得精致。
他低头看着掌心的花瓣,目光沉静。
姑娘也伸出手,从低垂的枝丫上轻轻捻了一朵花。
那朵花还挂在枝头,没有坠落,她将它摘下,放在指尖,仔细端详。
花瓣上还沾着露珠,在星光下泛着晶莹的光泽。
她的目光从花朵上移开,落在黄清璃身上。
他看着掌心的花瓣,神情专注而认真,仿佛在看一件珍贵的宝物。
那模样,与他平时在宗门中沉稳冷峻的样子截然不同,带着一种少年般的纯粹和好奇。
她侧首睨着他,眼中满是笑意:“原来练兄竟也会为凡花驻留。”
她的声音中带着笑意,语气中带着调侃:“想来练兄年少时,或是个爱争输赢的稚子?倒不像这般端方持重,半点烟火气都无。”
她说得很轻,很柔,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亲昵的意味。
那是一种在生死与共之后,自然而然地拉近距离的亲昵。
黄清璃手中,那片花瓣不知何时已经滑落,飘到了地上,与满地的落花融为一体。
他被调侃得有些不自在,耳尖又泛起了红晕。
他的目光从地上移开,看向别处,语速稍快地编了句话:“年少无知,早已往事随风散去。”
他说得很轻,很淡,仿佛真的只是一段不值一提的过往。
但他的心中,却并非如表面那般平静。
在他说话的同时,体内的灵力正在缓缓流动。
那流动很轻,很缓,如同山间的溪流,无声无息。
他没有催动任何功法,没有施展任何术法,只是让灵力在经脉中自然地流转。
这是他刻意为之,似乎与这棵海棠树有关。
他的神识,在灵力流转的同时,悄然探出,触碰着这棵树,感受着它的气息。
寻常的海棠,花开时节虽美,却不会如此持续地坠落花瓣。
这些花瓣飘落的速度、角度、轨迹,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规律,仿佛不是被风吹落,而是被某种力量牵引着落下。
而且,这棵树散发的气息,与周围的树木截然不同。
那气息很淡,淡得几乎察觉不到,但当你凝神感受时,却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某种韵律。
韵律很古老,也很深沉,仿佛经过了漫长的岁月沉淀,带着一种沧桑而神秘的味道。
姑娘并不知晓他内心的活动。
她只是抬眸,看着满树的海棠花,看着那些缓缓飘落的花瓣,眼中满是欣赏和陶醉。
“真美。”
她轻声说道,语气中带着一种少女特有的温柔。
她的目光在花枝间游移,从这一枝到那一枝,从这一朵到那一朵,仿佛要将所有的美丽都收入眼中。
一人站着,目光望着远方,体内灵力流转,神识探查着树的秘密。
一人仰头,目光望着花枝,嘴角含着笑意,心中满是温柔。
风吹过,又有几片花瓣飘落。
一片落在姑娘的发间,粉白色的花瓣衬着黑色的长发,美得如同一幅画。
一片落在黄清璃的肩头,他没有拂去,任由它停留在那里。
只是静静地站在树下,站在花雨中,站在星光下。
谁也没有催促对方离开。
他们只是站着。
看着花。
看着彼此。
看着这片静谧的、美丽的、仿佛与世隔绝的天地。
蓝白色恒星的光从遥远的星空深处洒落,照耀着这片山谷,照耀着这棵海棠树,照耀着树下的两个人。
花瓣依旧在飘落。
一片,又一片,又一片。
无声无息。
如同时间的脚步,如同岁月的流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