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掌柜抿了一口茶，天光从落地大窗斜斜地切进来，映在他清癯的脸上，将颧骨下方那道浅浅的纹路照得清晰分明。
“看来道友家中的长辈当乃真性情。”他微微顿了顿，嘴角挂着一丝浅淡的笑意，“想来道友带来的灵玉应是不可估量的，就是不知是何成色？”
黄清璃听出了对方的言外之意。
从进店到现在，掌柜一直在客气中保持着审慎的试探，对方想看货，他若再藏着掖着，索性也不再藏着，左手在腰间轻轻一拂。
两道绿色的光芒从储物袋中飞出，在窗外斜照进来的天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晕，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仙灵之气。
与此同时，他左胸前的勋章无声地启动了一次扫描，瞬息之间，扫描结果便通过神经传感直接反馈到了他的大脑中，一个名字浮现在他的意识里，清晰得如同在眼前写就。
他开口了，语气平静而笃定：“此乃青霏沐仙玉。在下家长曾言道，其为传说中的仙气青霏元气所化而成，乃在下族长拼死与一位同境强者厮杀夺得。”
这番话他将灵玉的来历说得有板有眼，带着一种古老而珍稀的意味。
“仙气霏元元气所化”这个说法模棱两可，既听起来像是有古籍为证，又无从查证，因为“仙气”这种东西本就只存在于传说之中。
至于“族长拼死与同境强者厮杀夺得”，更是为这两块玉增添了一抹血与火的底色，东西是好东西，是拿命换来的。
掌柜的一听，目光落在那两块翠绿的仙玉上，那丝丝缕缕的乳白色雾气在玉面上缓缓流转，确实不是凡品能有的气象。
他伸出手，想要拿起一块细看，手指伸到一半又收了回去，只是在桌面上微微弯曲了一下。
他的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掂量什么，片刻后才开口，语气中带着一种斟酌过的疑问：“如此珍贵？那道友的前辈岂不是身受重伤？此仙玉虽好，可以此疗伤，岂不……”
他并未将话说完。话只说到一半便收了声，将后半句悬在舌尖上，只是静静地看着对方，像是在等黄清璃自己把话接过去。
黄清璃的唇角微微弯了弯，那弧度很浅，只是嘴角牵动了一下，眼底却没有丝毫波动。
他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茶，才淡淡开口：“道友不必枉自忧心，家长行事素来留有余地，持盈守虚，很快便可恢复如初了。”
这话他说得从容，像是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没有多加解释的意思，反而显得更加可信。
掌柜的闻言，身子微微往后靠了靠，靠在了圈椅的椅背上。
他的目光从黄清璃脸上移开，落在那两块青霏沐仙玉上，停留了片刻。
他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声音略有放低，像是在做最后的试探：“如此说来，倒是在下多此一举了。”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将话题拉回了交易本身，“只是，敛阡封隅阵乃我宗掌教精作，耗材无数，这两枚青霏沐仙玉虽是奇珍，但……”
他依旧没有说完。
这一手他在广纳楼做了几十年掌柜，用过无数次，每一次都能让对手先着急，主动往上加价。
可他低估了对方的家底。
青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的左手再次在腰间轻轻一拂，动作依旧从容而随意，三道绿光再次飞出，落在桌面上，与之前的两块仙玉并排而列，又是三枚青霏沐仙玉！
五枚仙玉在桌面上排成一排，翠绿的光芒相互辉映，那丝丝缕缕的白雾在空气中交织缠绕，整个静室都被映上了一层淡淡的青绿色光晕。
黄清璃将手收回袖中，语气依旧平淡，却在这平淡中多了一层不容置疑的底气：“道友不必多虑。在下虽素来鲜涉世俗，但亦知世间交易当等筹相易，绝不会定下失衡价码的。”
掌柜的一听，脸上多了一丝意外。
他原本的预期是两块仙玉便已是不错的价码，只是习惯性地往下压了一压，看看对方还能不能再掏出点东西来，没想到对方直接又加了三枚，而且加得如此干脆利落，眼皮都不带眨一下的。
他心中多了一分惊喜，面上却没有表现出来。
他坐直了身子，双手从桌面上抬起来，郑重地向黄清璃拱了拱手。
这一次的拱手不同于之前那些客套性的礼节，动作更加认真，手臂抬得更高，拳掌相贴时发出了一声轻响：“道友果真是明事之人。”
他的语气中多了一层由衷的欣赏，随即将话锋一转，问出了一个在他心里盘旋了许久的问题：“不知如何称呼？”
从见面到现在，两人之间始终以“道友”互称，能拿出五枚青霏沐仙玉来换一面阵盘的人，无论背景是真是假，都值得他将对方的名字记在账册上。
黄清璃闻言，也抬起双手，郑重地拱手回礼：“在下不才，一介散修，风……冉。”
他说“风”字的时候，舌尖在齿间打了个转，像是在临出口的瞬间改了主意。
那个“冉”字倒是接得很快，像是早就准备好了的。
风冉，一个化名的化名，随口拈来，却又不是完全无迹可寻。
掌柜的将这片刻的迟疑看在眼里，却没有点破。
来广纳楼买阵法的修士中，用化名的多了去了。
他只是将“风道友”三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放下手，脸上的笑意比之前更加真切了几分：“风道友大气。若日后道友还需阵法，我楼定为道友提供阵道精品。”
“呵，那便多谢道友了。”黄清璃谨慎应道。
他将那面淡金色的敛阡封隅阵盘收入储物袋中，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袍。
掌柜的也站起身，亲自将他送到楼梯口，目送他下了楼，才转身回到静室中。
一切事了。
黄清璃走出广纳楼的大门，街上的行人比来时又多了一些。
他将那面阵盘在储物袋中放好，脚下没有丝毫停留，穿过城西的街道，出了城门，在一片无人注意的树林边驾起了遁光。
淡青色的遁光从林间升腾而起，朝着神恒仙府的方向疾驰而去。
脚下的大地飞速后退，凡城的轮廓很快便缩成了平原上的一个小点，希雪山脉的雪顶也在身后渐渐远去。
山风从遁光两侧掠过，带着一丝凉意，他却飞得极稳，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身形却笔直如剑。
五枚青霏沐仙玉换一面阵法，这笔账他算得很清。
仙玉虽好，却是身外之物；阵法关乎突破时的安危，是当下的急需。
拿身外之物换当下的安心，不亏。
更何况那青霏沐仙玉在他的存货中并非过于珍贵的品种，拿出去换东西不心疼。
不到两刻钟，熟悉的群山便出现在了他的视野中。
神恒仙府的山门在远处若隐若现，白玉广场在恒星的柔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降低了遁速，绕过主峰，朝着自己居住的那处幽静山谷飞去。
遁光落在山谷中的小院前，他刚站稳脚跟，目光便落在了木屋台阶上的两个陶坛上。
陶坛不大，坛口封着红布，坛身是粗陶烧制的，表面粗糙却干净，在台阶上并排而立。
坛底压着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笺，纸角在微风中轻轻掀动。
他弯腰将纸笺拾起来，展开。
纸上的字迹清秀而端正，每一笔都写得极为认真，没有连笔，没有潦草，像是在写一封极为重要的信。
上边写着：“黄兄，知你喜爱果酒，这两坛月露便相赠于你。”
没有署名，他也知道这是谁做的。
将纸笺轻轻折好，收入袖中，然后弯腰将两坛月露果酒一手一个拎了起来。
坛子入手沉甸甸的，是实打实的两坛好酒。
他推开木门走了进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将山谷中的风与溪水声都关在了外面。
屋内，五五早已从储物袋中钻了出来，正盘腿坐在木桌上。
他的小腿从桌沿垂下来，悬在空中晃晃悠悠，银灰色的小脚丫在空气中画着看不见的圈。
他歪着脑袋看着黄清璃将两坛酒放在墙角，又看着他在桌前坐下，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他的声音脆生生的，却带着一种难得的认真，那认真中甚至还掺着几分与孩童模样不相称的深沉：“大老哥，你之前说突破之后就离开这个宗门。可是一个宗门是不会轻易放走一头猛虎的，你想好对策了吗？”
这话从一个看起来七八岁的孩童嘴里说出来，说不出的违和。
可黄清璃跟五五相处了这么久，早就习惯了他这副老气横秋的做派。
他知道这个小家伙虽然平时嬉皮笑脸，但遇到正事时脑子转得不比任何人慢。
黄清璃在桌前坐下，双手搁在膝盖上。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柄安静躺着的清璃剑上，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我知道，只是不知我的对策是否有用。”
五五听到这个回答，晃着的小腿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晃了起来。
他没有追问“对策是什么”，也没有说“那怎么办”。他只是“哦”了一声，然后将目光移向窗外那棵老松树的枝丫，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知道大老哥就是这样的人，什么事都会先想好，想好了也不一定说，说了也不一定说得满。
既然他说有对策，那就一定有；既然他说不知道有没有用，那就是真的不确定。
……
屋外流水不止。
那条穿过山谷的小溪依旧在不知疲倦地流淌着，水声透过竹木的墙壁隐约传进来，叮咚作响，不急不缓。
偶尔有一两位神恒仙府的弟子御剑从远处飞过，剑光在天空中划过一道细细的弧线，很快便消失在群峰之间。
唯有屋内二人在商讨，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彼此能听见。
五五从桌上跳到黄清璃的肩头，凑在他耳边说了几句什么，黄清璃摇了摇头，又说了几句。
五五歪着脑袋想了想，又提了一个新的方案，黄清璃沉吟片刻，微微点头，又补充了几点。
两人的话音放得很轻，像是在用羽毛写字，一笔一画都不落痕迹。
不急不怠，慢慢想。
离他突破真一境也还有一段准备期。
在突破之前，他需要把所有的变数都考虑进去。
不急。慢慢来。
这场“不急”的筹谋正在发酵，如同那两坛月露果酒封在坛中静静沉淀，等到开坛之日，自见分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