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岛的日子,像东海上的晨雾一样,轻柔、缓慢,仿佛永远不会走到尽头。
每日清晨,赵志敬在海浪拍岸声中醒来,窗外便是黄蓉在桃林间穿梭的身影。
她总是起得比他早——有时是去海边捡被潮水冲上岸的扇贝和海胆,有时是去鸡窝里摸还带着余温的鸡蛋,有时只是蹲在院子里的菜畦前,拿着一把小铲子给新冒的菜苗松土,嘴里还念念有词地跟菜苗说话。
黄蓉长发只用一根银簪松松绾着,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被海风吹得轻轻晃动,和当年在襄阳赵府后花园里那个追着蝴蝶跑的小姑娘别无二致,只是眉眼间多了一抹为人妇后的温润。
她见他醒了,便从窗外探进半个身子,手里举着一只还在滴水的竹篮,竹篮里躺着几只刚捡回来的海胆,晨光透过她的发丝洒在竹篮上,将那些海胆的尖刺染成了金褐色。
“敬哥哥,今天早上吃海胆蒸蛋!这些海胆是蓉儿天没亮就去礁石上撬的,可新鲜了,你看它们还在动呢。岛上的海胆比御膳房那些泡在水里运过来的不知鲜美多少倍,蒸出来的蛋羹嫩得像豆腐,你吃了就知道。”
她说着将竹篮搁在窗台上,踮起脚尖隔着窗棂在他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带着海风咸味的吻,然后哼着小曲转身进了厨房。
不多时,厨房里便飘出了海胆蒸蛋的鲜香,混着葱花在热油里爆香的滋滋声。
几只哑仆养的母鸡被香味吸引,在厨房门口探头探脑地徘徊,被黄蓉笑着挥手赶开。
这样的日子过得太惬意,惬意得赵志敬有时也会忘了自己是大汉的皇帝。
岛上没有朝政,没有奏折,没有满朝文武的山呼万岁,没有暗香堂密探送来的情报,只有海风、桃花,和蓉儿在厨房里忙活时锅碗瓢盆的叮当声。
有时他独自站在试剑亭前,望着远处海天相接的那条线,心中会忽然生出一丝极淡的不真实感——他这一生,从终南山到襄阳,从权力帮到大汉帝国,每一步都在算计,每一步都在厮杀。
像这样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争的日子,他从未有过。
但这份惬意并未让他沉溺。
他从来不是那种会在温柔乡里泡软了骨头的人——温柔乡可以待,骨头不能软。
黄蓉大概也是知道这一点的,所以她一边变着花样给他做好吃的,一边也在变着花样给他找事做。
只是她找的这些“事”,件件都合他的胃口。
用过早膳,黄蓉神秘兮兮地拉着他的手,穿过桃林深处那条他从未走过的小径。
小径的尽头是一片嶙峋的礁石群,礁石之间藏着一道极窄的裂缝,仅容一人侧身通过。
她熟门熟路地闪身钻进裂缝,在黑暗中牵着他的手走了约莫十几步,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间隐藏在山腹中的密室。
密室不大,约莫两丈见方,四壁以青砖砌成,顶上悬着几颗鸽蛋大的夜明珠,在幽暗中泛着柔和的淡绿色光晕。
密室中央是一张紫檀木的长案,案上整齐地码着数十卷泛黄的书册和竹简。
靠墙立着几个书架,架上的藏书比外头书房里的更加古旧,有些竹简的牛皮绳已经朽断,书页的边缘被海风侵蚀出了细密的虫蛀孔,散发着陈年纸张特有的苦涩气息。
角落里的青铜香炉中积着厚厚一层香灰,显然已经很久无人来过。
“敬哥哥,”黄蓉站在密室中央,双手背在身后,歪着头朝他笑,那笑容里有几分得意,几分狡黠,还有几分邀功的雀跃,“这是爹爹的密室,他毕生钻研的武学心得、奇门遁甲的推演图谱,还有桃花岛所有绝学的秘籍,全都藏在这里。爹爹说过,这些东西只能给蓉儿一个人看,他门下的弟子一个都没传——梅师姐没看过,曲师兄没看过,连他最得意的陈师兄都没看过全本。他原本指着蓉儿将来继承他的衣钵,把桃花岛的武学发扬光大。”
她说着走到长案前,拿起最上面那卷用牛皮绳捆扎的竹简,轻轻吹去上面积着的薄灰,捧到赵志敬面前。
她的语气像是在分享一个珍贵的秘密,眼睛里闪着光,那种光是藏不住、也不想藏的——是一个女子把自己最珍贵的东西捧给心爱之人时特有的骄傲。
“不过嘛,蓉儿觉得自己的东西就是敬哥哥的。爹爹的好东西,不给他女婿看给谁看?”
她将竹简往他手里一塞,然后背着手退后两步,歪着头看着他,笑嘻嘻地说,“你看吧,有不懂的地方就问蓉儿。蓉儿虽然当年学的时候经常偷懒,但爹爹教的那些东西全记在脑子里了——他讲一遍蓉儿就能背,只是懒得练而已。”
赵志敬低头看着手中那卷还带着霉味的竹简,又抬头看了看黄蓉那张得意的笑脸,心中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情绪。
这个女子,从襄阳到中都,从草原到桃花岛,从十五岁那年在海棠树下对他笑的那一刻起,就没有停止过对他好。
她把她爹珍藏了一辈子的武学秘籍像献宝一样捧到他面前,说得那样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在分享一块新做的桂花糕。
她没有想过这些东西是黄药师半生的心血,没有想过黄药师嘱咐过只能传给她一个人,她只想着敬哥哥喜欢武学,敬哥哥需要这些,那就都给敬哥哥。
“蓉儿。”
他伸手将她拉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发顶上,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你爹若是知道你把他压箱底的宝贝都翻出来给我看,怕是又要吹碧海潮生曲了。”
“他才不会知道呢。”
黄蓉将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却藏不住那股子小得意,“哑仆们不会说话,爹爹又在外头云游,等他知道的时候这些东西早就在敬哥哥脑子里了。再说了,他就算知道了又能怎样?跟你再打一架?上次在太液池边他就没打赢你,这回你学了我们桃花岛的武功,他就更打不过了。”
她抬起头,眨了眨眼,笑容里带着几分狡黠,“不过敬哥哥你要答应蓉儿,以后要是跟爹爹动手,下手轻一点,别让他太没面子。”
赵志敬笑了笑,没有答话,只是将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他在心里默默对黄药师说了一句:老东邪,你女儿胳膊肘往外拐的本事,倒真是你亲生的。
自那日起,赵志敬每日的时间便被分成了三份。
清晨练剑,午后研读密室中的武学典籍,傍晚陪着黄蓉在海滩上散步、看落日、捡贝壳。
日子过得规律而充实,每一天都有新的收获。
黄药师毕生所学庞杂而精深,但他的武学有一个共通的核心,那就是奇门五行。
落英神剑掌是从剑法中悟出的掌法,虚实相间,如落英缤纷,掌影重重叠叠,虚中有实、实中有虚,看似轻飘飘一掌拍来,实则暗藏无数后手,与黄药师本人那飘逸雅致的风骨如出一辙。
掌法名为“神剑”,实则以掌代剑,每一掌刺出都暗合剑意——他从密室中摊开图谱,一边看一边以手代掌在室内比划,很快便发现这套掌法与他的玉女素心剑法有异曲同工之妙,都是以快打慢、以虚击实,但落英神剑掌更侧重“惑”字——先以虚招惑敌,再以实招破敌。
他将其中精要融入自己的掌法之中,出掌时左掌落英纷飞虚晃对手视线,右掌全真掌力沉浑如山,虚实相济之下,对手便如在落花中迷失了方向。
黄蓉有时端着茶盘从廊下走过,隔着窗户看见他在密室里挥掌如风,带起的掌风将书案上的竹简吹得哗哗翻页,便放下茶盘倚在门框上看一阵,嘴角挂着满足的笑。
弹指神通则是黄药师最得意的绝技,也是桃花岛诸般武学中赵志敬最感兴趣的一门。
这门指法以中指弹出石子或隔空弹射指力,劲大力准,足以在数十步外精准命中目标。
赵志敬已有九阴真经中摧坚神抓的指力根基,又有九阳神功的浑厚内力为底,学起弹指神通来事半功倍。
他每日清晨在海滩上练习,以沙滩上的鹅卵石为弹丸,对着海中礁石弹射。
起初只能将鹅卵石弹入水中激起几尺高的水花,练了数日后,便能将卵石弹入礁石上事先用剑尖划出的凹痕中,石子嵌入石缝纹丝不动。
再练数日,他甚至能以弹指神通的指力隔空弹灭远处桃枝上的一片花瓣,石子过处花瓣碎成齑粉,而旁边的花朵纹丝不动。
黄蓉在廊下远远看见了,拍手叫好,说爹爹练到这个程度时已经四十多岁了,敬哥哥才练了几天就做到了。
赵志敬将弹指神通的发力法门与九阴真经的摧坚神抓互相印证,发现两者虽一刚一柔、一正一奇,但发力的核心都在于将内力瞬间凝聚于指尖然后骤然吐出。
他将两者糅合,创出了一门兼具刚柔两种劲力的新指法——以弹指神通的精准为骨,以摧坚神抓的阴毒为魂,可以在弹指之间将一股极细的九阴指力打入敌人穴道,敌人当时不觉,数日后阴寒内力在经脉中爆发,才是真正的杀招。
兰花拂穴手则是另一种风格。
这门点穴指法讲究“快、准、奇、清”,出手如兰花绽放般优雅从容,但每一拂都精准地指向对手的穴道,招招制敌却不带半分烟火气。
赵志敬本就精通九阴真经中的点穴解穴诸般妙术,学起兰花拂穴手来更是一通百通。
他将兰花拂穴手的“清”字诀融入自己的剑法之中,出剑时剑锋看似轻飘飘地拂过,实则暗藏杀机——兰花一拂,敌人穴道已封。
黄蓉在旁看他左手使兰花拂穴手、右手使落英神剑掌,两种桃花岛绝学交替施展,配合得天衣无缝,忍不住拍手叫好,说爹爹要是看到这一幕也不知该得意还是该生气。
碧海潮生曲则是最特殊的一门。
这门武功以玉箫吹奏,用内力引动声波乱敌心神内息,是黄药师独创的音杀之术,当世无双。
赵志敬在襄阳城外曾在这首曲子下吃过暗亏,先天功被引动真气逆行险些走火入魔,对此曲的威力记忆犹新。
他这次特意花了数日功夫专门钻研此曲的乐谱和内力运转法门,发现碧海潮生曲之所以厉害,在于它并非单纯以音波伤人,而是将内力融入每一个音符之中,引动听者自身的内力反噬——敌人内力越强,反噬之力越猛,如同一面过于刚硬的铜镜被声波震碎。
黄蓉见他对这曲子感兴趣,便拿来爹爹当年谱曲时的手稿给他看。
手稿上密密麻麻地标注着每个音符对应的内力运转路线,以及如何根据对手的呼吸节奏调整曲调的节奏——黄药师甚至在页边空白处画了一幅人像,标注出人在不同内力被扰乱时喉结与太阳穴的搏动变化。
赵志敬将这些与自己九阴真经中的鬼狱阴风吼互相印证——鬼狱阴风吼是以啸声震慑敌人心魄,碧海潮生曲则是以箫声扰乱敌人内息,一个刚一个柔,一个直来直往一个千回百转,两门音杀功夫叠加使用,声波与音波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罗网,敌人防不胜防。
除了武功招式,赵志敬最大的收获还在于对奇门遁甲的领悟。
他在黄药师书房中翻到一卷用朱砂笔密密麻麻批注过的《奇门五转》图谱,这是黄药师从奇门遁甲中演变出来的一门掌法身法,施展时身形飘忽不定,每一步都踩在九宫八卦的方位上,令敌人晕头转向、难以抵挡。
图谱上画满了歪歪扭扭的脚印和箭头,是黄蓉小时候用筷子蘸着茶水偷偷添上去的——她嫌爹爹画的方位太复杂,便在旁边画了一个简化的“跳舞版本”。
赵志敬将这门步法与自己的螺旋九影轻功互相印证,发现两者在身法变化上有惊人的相通之处——螺旋九影是以速度制造残影迷惑敌人,奇门五转则是以方位变化令敌人迷失方向。
他将两者融为一体,在奇门五转的九宫八卦方位上叠加了螺旋九影的极速身法,一旦施展起来整个人如同在九宫格上同时出现了九个残影,而每一个残影都踩在阵法不同的生门上。
日后对敌时,只需将敌人引入阵法之中,便可不战而屈人之兵。
旋风扫叶腿与落英神剑掌合使时,便是黄药师自创的“东风绝技”——掌影如落英缤纷自上而下笼罩敌人全身,腿影如旋风扫地自下而上封住所有退路,上下夹攻、周身环伺,令敌人无处可躲。
赵志敬将这套合击技法练熟后,又将自己的全真剑法融入其中——掌是落英神剑,腿是旋风扫叶,剑是全真剑意,三者合一,攻势如狂风骤雨般连绵不绝。
黄蓉在旁看得眼花缭乱,说这套功夫一旦使出来敌人连敬哥哥的人影都看不清就被打趴了。
而最让赵志敬感兴趣的,是黄药师留下的一门名为“附骨针”的暗器手法。
这门暗器并非寻常飞针,而是将极细的喂毒银针以内力打入敌人经脉,针随血走,直攻心脉,中者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黄药师极少使用这门暗器,但它的设计之精巧令赵志敬暗暗心惊——银针的尾端有一个极细的倒钩,一旦刺入经脉便无法自行拔出,越挣扎针刺得越深。
他将附骨针的手法与九阴真经中的毒针手法互相印证,又融合了欧阳锋当年用毒的一些见闻心得,将这门暗器改良得更加隐蔽致命。
黄蓉每日除了变着花样给他做好吃的,就是陪在他身边当他的小师父。
赵志敬研读秘籍遇到不懂的地方,她便会搬一把竹椅坐在他身边,用筷子蘸着茶水在桌面上画一个简化的八卦图,将复杂的奇门遁甲原理拆解成一个个简单的步骤讲给他听。
她教人的天赋比她自己学武的天赋还要高——她能把复杂的八卦方位编成朗朗上口的顺口溜,能把五行生克讲成厨房里灶火和水缸的关系,能把奇门五转的步法拆成一步一步教他跳。
当年黄药师教她时,她虽然不太喜欢这些东西,但凭着她那过目不忘的天赋,爹爹说过的每一句话、画过的每一张图、随手在纸上写下的每一个批注,她都牢牢记在心里,此刻像倒豆子一样倒出来,一粒一粒都喂给了她的敬哥哥。
赵志敬本就悟性极高,又有四门神功的深厚底蕴作为根基,加上黄蓉这样一位深谙桃花岛武学精髓的小师父在旁边点拨,学习的速度快得惊人。
短短数日功夫,他便将密室中的典籍翻阅了大半。
桃花岛的武学虽然庞杂,但万变不离其宗,只要抓住了奇门五行这个核心,便能举一反三、触类旁通。
他将落英神剑掌的虚实变化融入全真剑法中,使得原本古朴厚重的剑法多了几分飘逸灵动;
将弹指神通和兰花拂穴手与九阴真经的点穴术互相印证,指法更加变幻莫测;
将碧海潮生曲的音杀之法与鬼狱阴风吼互相叠加,从此多了一门可以远距离扰乱敌阵的杀招;
将奇门五转与螺旋九影融为一体,身法更加诡异难测。
他甚至开始尝试将桃花大阵的阵法变化融入自己的剑法之中——每一剑刺出时,剑锋所向的方位便暗合八卦中的一个卦位,八剑连出便是一座微型的桃花大阵,剑气在敌人身周交织成网,封住所有可能的退路。
黄蓉站在一旁看他练剑。
夕阳将他玄色衣袍的下摆染成了暗金色,剑光在桃林中穿梭,花瓣被剑气卷起,在他身周旋转飞舞,却不曾有一瓣落在地上。
她忽然觉得,爹爹若是看到这一幕,大概真的会又气又骄傲。
气的是自己压箱底的绝学全被这个拐走他女儿的男人学了去,骄傲的是这个男人确实配得上他黄药师的所有绝学——甚至,已经超越了它们。
她悄悄将袖口里藏着的那卷最后一份图谱——记载着碧海潮生曲与奇门五转融合法门的压箱底秘笈——也塞进了敬哥哥的书堆里。
爹爹说这卷图谱是桃花岛武学的总纲,绝不传与外人,但敬哥哥不是外人。
敬哥哥是她这辈子最不后悔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