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志敬在古墓外的空地上站定,静静望着眼前那扇厚重的青石石门。
石门由整块山岩凿铸而成,历经千年潮湿阴寒,门面爬满暗绿苔藓。
缝隙幽幽渗着刺骨寒气,死寂幽深,与世隔绝。
他没有贸然上前推门,只是身姿稳立,朗声开口,声线清稳落入园中:
“小龙女,出来一叙。朕知道你在里面,也知道你认出了朕。”
“朕此来,不以大汉皇帝自居,只以你师姐李莫愁的夫君身份。算来,你该唤朕一声姐夫。”
古墓深处,琴室寂然无声。
小龙女端正跪坐于素色蒲团之上,一身白衣纤尘不染。
门外每一字、每一声,尽数清晰落入耳中,分毫未漏。
她指尖悬在琴弦上方半寸,凝定不动,未曾拨动分毫。
自小居于死寂古墓,她心湖常年如止水无波,万事不扰、七情不惊。
可此刻,门外那道沉稳人声,却如一颗轻石,静静坠入古井寒潭。
没有滔天波澜,却漾开一圈圈极细极密的涟漪,层层叠叠,久久不散。
这细微心绪动荡,是她多年来从未有过的紊乱。
她默然敛了指尖力道,缓缓起身。
赤双足轻踩冰凉青石板,步履轻缓无声,朝着墓门缓步走去。
古墓铜环早已年久发黑,覆着斑驳锈迹。
抬手触碰的刹那,陈旧锈味混着古墓经年不散的寒湿阴气,扑面而来。
她轻轻拉开石门,只留一道窄窄缝隙,堪堪容下半张清冷素颜。
门外刺目的白日天光骤然涌入,久居幽暗的她,下意识微微眯起双眸。
待视线稍定,便看清了三步之外的玄色身影。
赵志敬负手而立,身姿挺拔如山,气度沉凝从容,稳稳立在天光之下。
只是静静站着,便自带山岳磐石般的安稳厚重。
四目相触的一瞬,小龙女心头莫名滞涩。
似有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闷意,轻轻堵在胸口,不上不下,不散不消。
她性情天生寡淡,不染尘俗,不懂人间纠葛,亦不善心绪起伏。
唯独面对此人,心底那片常年冰封的清冷,悄然松动了一丝缝隙。
“古墓派规矩,男子不得入内。”
她声线极轻极淡,如山涧清泉拂过青石,清冷空灵,无悲无喜。
听不出半分情绪,只有千年古墓养出的疏离与漠然。
“赵公子,请回吧。”
说话之时,她微微垂眸。
浓密纤长的睫毛轻垂,在白皙脸颊投下浅浅淡影。
她性子纯粹剔透,心思干净无杂,从不懂遮掩算计。
可此刻,却下意识垂眼,不愿让他窥见自己眼底那一缕微不可察的纷乱。
赵志敬望着她这副生人勿近的清冷模样,心中不怒反轻笑。
小龙女的冷,是天生骨血里的淡漠,是不谙世事的纯粹孤高。
不像李莫愁,冷里藏着爱恨执念、浮沉心事。
这世间万物、人情世故,于小龙女而言,皆可无、皆可弃。
她守的从来不是规矩,是千年古墓一成不变的清净孤寂。
他自然知晓古墓男子不入的门规。
可杨过一介全真孤儿,尚且能入墓数年、伴她朝夕、得她倾心。
这死板规矩,从来只拘旁人,不拘有心之人。
但他分毫未曾点破。
他深知小龙女至纯至真、心性执拗,最厌强行逼迫、口舌争辩。
越是拆解规矩、强辩是非,越会让她心生抵触、愈发疏离。
杨过数年相伴才暖得她卸下心防,他不急。
十日半月、朝夕相伴,他耗得起。
“好,朕不进去。”
赵志敬顺势退后两步,目光温和,笑意克制坦荡。
如长兄迁就懵懂小妹,分寸恰到好处。
“你不必急着赶朕。终南山是全真旧土,朕少年修行于此,虽被逐出师门,仍念故地。”
“如今全真覆灭、重阳无主,朕归来小住几日,合情合理。”
“朕只在墓外空地搭一间木屋,不扰古墓清净,不犯你派规矩。”
“你何时愿见,便何时出墓。不愿见,朕便静静守着,绝不叨扰。”
小龙女闻言,纤眉极细微地蹙了一瞬。
蹙得极淡、极轻,转瞬即逝,几乎无人察觉。
她心性单纯,不通辩驳,更不懂人间周旋说辞。
终南山非古墓私产,重阳宫本是全真旧地。
他出身全真,归来居住,于情于理,她确实无从反驳。
心底有淡淡不喜,不喜这千年清净之地,骤然闯入外人气息。
可她嘴拙词浅,不知如何出言驱赶。
终究只是默然垂眸,不言不语,缓缓合拢石门。
沉重青石石门缓缓闭合,闷响低沉古朴。
彻底隔绝门外天光,隔绝那道玄色身影,重回古墓恒久幽暗。
赵志敬见状,毫不在意。
转身走向古墓背风向阳的空地,亲自动手修葺木屋。
他寻山中枯松,以君子剑削裁木料,采山间韧藤为缚。
不过半日时辰,一间朴素结实的小木屋便落成山间。
屋顶铺厚密松茅,可遮风雨;屋内石桌、木床、火塘一应俱全。
他又于屋前平整青石,铺出一方小小的露天演武台。
清净荒山,自此多了一缕人间烟火气。
当日傍晚,古墓幽暗渐褪,山间落日铺洒碎金余晖。
小龙女依往日习性,出墓前往山涧取水。
白衣胜雪,纤尘不染,赤足踏过微凉山径,步履轻盈无声。
行至溪边,抬眸便望见远处山间凭空多出的木屋。
炊烟袅袅,缓缓升腾,消散在暮色晚风之中。
赵志敬静坐屋前石上,低头添柴拨火。
火堆上架着肥嫩野兔,油脂滋滋滴落炭火,焦香混着松脂清香,漫遍山谷。
常年食素饮泉、伴寒石古琴度日的小龙女,生平从未闻过这般暖香。
她静静立在溪边白石上,心头浮起一缕浅浅的茫然与气闷。
古墓千年清寂,无烟火、无喧嚣、无俗世气息。
千百年来一成不变的孤静,竟被一间木屋、一缕炊烟,轻轻打破。
她想上前驱他离去,可心底自知,言语笨拙、无从辩驳。
她一生居于古墓,不见外人、不涉纷争,连与人争辩都从未有过。
如何说得过这般深谙世事、辩思无双的帝王?
心底闷闷的,却无半分戾气,只是单纯不喜这份突如其来的打乱。
她默然俯身取水,低头敛眸,刻意避开那方烟火暖意。
脚步轻缓,匆匆折返古墓,假装未曾看见。
可赵志敬早已望见溪边那抹纯白身影。
他抬眸浅笑,抬手扬起手中干净木碗,声线温和清朗:
“刚取的山泉?要不要尝一块烤兔肉?山间野物,只佐野葱淡盐,不腥不腻。”
小龙女垂首疾行,不言不答,耳根却悄悄泛起一丝极淡的薄红。
那缕缕焦香钻入鼻尖,萦绕不散。
常年清淡无欲的身子,竟不争气地传出一声极轻的腹鸣。
她素来清心寡欲,早已不知口腹之欲为何物。
可此刻,心底那片冰封的淡然,竟被一缕肉香轻轻撬动。
她指尖攥紧水桶提绳,脚步微乱,不敢回头,匆匆逃回古墓。
石门闭合,隔绝烟火香气,却隔不散鼻尖残留的暖意。
她无意识轻轻舔了舔微凉唇瓣。
心底第一次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念头——
原来这世间烟火滋味,竟与古墓清冷孤寂,全然不同。
此后数日,终南山古墓之外,日日晨雾未散,便有清亮剑风破空作响。
簌簌剑鸣如松涛贯耳,如溪流穿谷,连绵不绝。
赵志敬身负九阳、九阴、先天、龙象、全真、古墓诸般绝顶武学。
自桃花岛突破九阳巅峰后,他武道境界早已冠绝当世。
他居于山间木屋,日日拆解毕生武学,揉碎重塑,推演属于自己的武道大道。
每日天未亮,他便静坐演武台调息悟道,一坐便是两个时辰。
而后以指代剑、以身演式,一招一式,推演数十种变式、攻防、破法。
他对武道的痴迷纯粹,丝毫不逊色于潜心静修的小龙女。
古墓之内,小龙女亦日日抚琴练剑、打坐修心。
一墓内外,一静一动,一幽一明。
隔着一道千年石门,无声对峙,默然相伴,似一场温柔的隔空较量。
这般朝夕数日,小龙女心底的疏离淡漠,早已悄悄松动大半。
这日清晨,晨雾氤氲,山风清浅。
她如常出墓透气,抬眸便望见赵志敬演练全真剑法。
那一路剑招,她曾在师父遗留的残缺图谱中见过。
是全真剑法最高深的终极路数,师父昔年曾言,此剑意境玄奥,常人终生难窥门径。
可此刻赵志敬施展开来,招式娴熟精妙,更在古谱之上,衍生出无数全新变化。
明明剑起坎位,中途瞬息转离,剑尖划出一道惊世弧线。
剑气轻扫,数十步外老松枝桠齐齐断落,断口平整如镜。
小龙女立在墓门白衣静立,晨雾绕身,宛如月下冰雪仙子。
她看得微微怔住,澄澈眼眸中,满是纯粹的讶异。
良久,待赵志敬收剑落势,她才轻轻开口,声线清淡如初:
“这一招……你练得不对。”
声音无质疑、无嘲讽,只是纯粹论武,清冷直白。
赵志敬回身看她,见她主动搭话,眼底微露笑意,温和问道:
“哦?何处不对?”
小龙女缓步上前,身姿轻盈,停在剑前半步。
纤白莹润的指尖,轻轻落在君子剑剑身,触感微凉。
“师父传谱有言,全真极境剑意,当如流水绵长,圆融无锋。”
“你的剑意太刚、太烈,如山洪奔涌,霸道有余,温润不足。”
她垂眸看剑,言语纯粹直白,句句贴合武道本源。
“剑意如人。你心性如山沉凝,故而剑骨如山,巍峨不移。”
“可全真最后一重境界,山为骨,水为魂。骨刚不折,魂柔不绝,剑法方能活。”
这番论剑,通透精妙、直指本心,全然出自她与生俱来的武学天赋。
赵志敬心中又惊又赞。
小龙女久居古墓、不涉俗世,却能一眼看破自己剑法缺憾。
这份纯粹悟性、通透心境,世间无人能及。
他低头观剑,沉思片刻,豁然开朗。
再次起手演剑,剑意瞬间圆融流转,刚柔并济。
锋芒藏于温润,刚烈裹着绵长,如水漫山、如风绕谷,意境截然不同。
小龙女静静望着他舞剑的挺拔背影。
澄澈清冷的眼底,极快掠过一缕极淡、极浅的赞许微光。
细微无痕,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
待他收剑立定,她轻声吐出一句:
“师兄,确有大家风范。”
语气依旧清淡,却早已无初见时的疏离冰冷。
多了几分论武之人的坦然,几分默然认可的温和。
赵志敬收剑近前,语气温和真诚:
“龙女,朕与莫愁至亲一体,于你而言,便是半个亲人。”
“你独居古墓,清净孤寒。如今全真覆灭、故地零落,你孤身无依。”
“此番前来,一是祭拜师门旧地,二是受莫愁所托。”
他微微躬身行礼,礼数端正、分寸得体。
无帝王矜贵,只有江湖兄长的郑重温厚。
“莫愁知晓你困于玉女心经最后一章,苦于全真根基残缺。”
“她放心不下你,托朕前来,倾囊传授全真武学心法。”
“你根基补足,心经最后一关,自然水到渠成。”
小龙女怔怔立在原地,心头一片茫然。
她连日来对他满心纷乱,有不喜、有局促、有生疏、有拘谨。
唯独从未想过,他日日驻守山间,竟是为了传她武功、解她困境。
静默良久,她微微侧过清丽素颜,耳尖浮起一抹浅淡绯色。
语气微怯,带着一丝本能的执拗:
“我……我自己可以练。不必你教。”
纯粹心性,素来不喜受人恩惠、受人照拂。
“你自行苦修,可曾练成?”赵志敬不迫不逼,只淡淡反问。
小龙女抿着浅唇,默然无言。
她心知师父遗留剑谱残缺不全,重阳宫旧地早已无完整典籍。
她独自摸索许久,始终卡在瓶颈,寸步难进。
良久,她睫毛轻轻颤动,声音细若蚊蚋,轻得几乎听不见:
“那……你要如何教我?”
自此,山间古墓之外,便多了一段朝夕论武的温柔光景。
赵志敬教剑极细、极稳、极耐心。
寻常剑招,旁人一招带过,他却拆为起势、运腕、转劲、收势。
每一处细节、每一种变式、每一路攻防破招,尽数拆解通透。
小龙女天赋绝顶、心思纯粹、心无杂念。
一点即通、举一反三,学得格外认真投入。
清冷眼眸中,日日凝着专注微光,渐渐褪去常年冰封的死寂。
偶尔悟出新招,还会轻声发问,语气带了几分鲜活灵气。
不再是千年不变的清冷漠然,多了几分人间少女的生动。
教剑之余,赵志敬日日生火烤肉、烹制吃食。
他得黄蓉亲传手艺,深谙火候佐料之道。
山间野兔、山鸡、溪涧鲜鱼,经他烹制,鲜香软糯,远胜御厨珍馐。
小龙女素来只食青菜野果、山泉蜂蜜,一生不知荤腥滋味。
起初她固守古墓门规,断然不碰烟火荤食。
那日黄昏,赵志敬将一块外焦里嫩的山鸡腿,置于干净芭蕉叶上。
“山间野禽,自生自长,不属家养荤腥,不犯清规。”
语罢便转身溪边洗手,留她一人静静独处。
晚风裹着鲜香,缕缕入鼻。
常年清淡的味蕾、孤寂的心绪,被这缕暖意轻轻牵动。
她立在原地,心底天人交战,纯粹心性从未遇过这般两难。
最终抵不过心底好奇与口腹暖意,悄悄咬下一口。
第一口荤香入喉,她整个人都轻轻怔住。
原来人间烟火滋味,竟是这般温润鲜活、治愈人心。
她小口小口吃着,吃得干净利落,连骨缝肉丝都细细吮尽。
待赵志敬归来,她慌忙藏起鸡骨,唇角残留一丝浅浅油光。
澄澈眼眸微微躲闪,带着一丝不谙世事的羞怯。
“好吃吗?”赵志敬轻声笑问。
她垂首低眸,细若蚊吟,轻轻应了一字:
“嗯。”
干净、纯粹、坦然,毫无矫揉造作。
半月光阴,倏忽而过。
古墓外的清冷荒山,早已成了二人朝夕相伴的小小天地。
清晨雾起,他演武悟道,她静立旁观,默然学武。
白日晴好,他耐心教剑,她潜心修习,步步精进。
午后风轻,他静坐调息,她便默默替他收拾火堆、浣洗衣物。
她素来爱洁,洗他衣衫,比打理自己白衣还要仔细干净。
黄昏日暮,烟火升起,烤肉鲜香漫遍山谷。
她静静坐在火堆旁,双手托腮,望着火光映亮他的眉眼。
目光澄澈、安静、专注,是她此生从未有过的安然宁和。
她话依旧极少,性情依旧清冷纯粹。
只是眼底常年不散的冰霜,渐渐融化成温软水光。
偶尔心绪舒展,会绽出一抹极淡极浅的笑意。
如寒雪初融、水仙初开,干净剔透,不染凡尘。
她素来不懂人间情爱、依赖牵绊。
只知这半月朝夕,是她千年古墓生涯里,最温暖、最漫长、最安稳的时光。
不知不觉间,她早已悄然习惯了这一切。
习惯了清晨穿透雾色的剑风,习惯了身后替她扶正剑势的温度。
习惯了黄昏袅袅炊烟、暖香烟火,习惯了山间不再孤寂的朝夕。
她心底那片常年冰封的荒芜雪地,被他带来的微光暖意,一寸寸融成春水。
她不懂何为倾心、何为牵挂。
只隐隐觉得——
这般清净安稳、朝夕相伴的日子,若能岁岁年年、长久不变,便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