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点三十一分,阳光还在,但天空,像有人把蓝色的滤镜抽掉,换成了一层灰蒙蒙的薄膜。
秋可可站在韦弦旁边,刚问完“你在看什么”,就感觉脚下的地板就往上顶。
像有什么东西从地底往上推,整栋楼被抬起来,又落下去。
窗玻璃发出刺耳的声音,书架倒了,桌上的水杯滚落,碎在脚边。
秋可可腿一软,被韦弦拽住。
“站稳。”
她抓着韦弦的手臂,喘了几口气,然后看向窗外。
不远处有一栋楼的外墙正在剥落,成片的瓷砖往下掉。街上有人摔倒,有辆车冲上人行道。
“开始了?”
韦弦没回答,盯着市中心的方向。
第二波震动来得更快。
整栋楼的墙体发出吱嘎声,天花板上出现裂缝。
然后韦弦看见了那棵树。
那是一棵巨大的、暗沉色的树,从市中心的地下挤出来。
树干冲出地面的瞬间,周围的建筑像纸糊的一样垮塌。
并且在不断上升,一百米,两百米,三百米,最后刺破云层。
树冠从顶端伸展出来,无数暗红色的枝条互相缠绕,编织成巨大的、还在蠕动的巢穴。
阳光被遮住了,整个城市陷入诡异的昏黄。
秋可可的声音很轻:“那是什么……”
她想起上一轮末世的第一个瞬间,她被拉进那个白色的空间,什么都没有看见。
于是以为末世降临就是那样的,一个按钮,一个系统,一个游戏开始的通知。
原来真正的末世降临是这样的。
“树,似乎有点熟悉的树,但它绝对不可能那么大……”
“韦弦……”
秋可可没说完,但韦弦知道她要说什么。
“白若芷和张道。”
“对,他们说过,那个任务里,他们见过一棵树……”
两个人一起开口,说出了记忆中的名称:“莉尔骸色树!”
紧接着,树冠那个搏动的巢穴突然喷出东西,淡淡的,像雾气,然后越来越浓,像海啸一样向全城扩散。
秋可可连忙喊道:“关窗!”
两个人同时冲向窗户前关闭,但飘絮已经到了。
不是从窗户进来的,而是从窗框的缝隙,从墙上的裂缝,从任何能钻进来的地方。
秋可可捂住口鼻,但飘絮钻进她的指缝,钻进她的鼻腔,钻进她的眼睛。
她咳了一声,然后感觉到有什么东西顺着呼吸道往下走,感觉凉凉的,像喝了一口冰水。
秋可可又低头看自己的手,飘絮落在手背上,消失了,像融进去了。
“它进去了!”她的声音尖了一瞬,“进我身体里了!”
远处传来爆炸声,远方火光冲天,电力系统在这一刻崩溃,所有灯光同时熄灭。
燃气管道断裂,飘絮里燃起一团团火球。
街上有人在喊,有人在跑,有人倒在路边抽搐。
韦弦站在窗边,看着这一切,飘絮落在他白发上,落在他肩上,落在他手臂上,然后消失。
他的手臂上出现了一道纹路,很淡,像水渍,像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流动。
秋可可也挽起自己的袖子,手腕上也有:“这是什么?”
韦弦走到卫生间,打开水龙头,把手伸到水流下冲,没有用。
秋可可也冲了,也抠了,抠红了,抠出印子了,纹路还在。
它似乎并不在皮肤表面,在皮肤里面。
“看来没用。”韦弦说。
秋可可放下手:“好,那……会怎么样?”
韦弦转身 走向客厅,刚想回答却踩到什么软的东西。
地板上,有一条暗色的东西,从墙角的裂缝里伸出来。
根须。
秋可可也看见了,她后退一步,盯着那东西。
“树根?”
韦走到墙角,蹲下来看那道裂缝。
又有几条细小的根须从裂缝里钻出来。
韦弦站起来,环顾四周。
墙上的裂缝不止一道。
那些裂缝里,都有细小的根须正在往外钻。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窗框的缝隙里,也有根须挤出来。
秋可可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这房子……还能待吗?”
“暂时能。”
秋可可点点头,走到墙边,看着那几条根须,用脚轻轻踩了一下。
根须被踩住了,但还在蠕动,像挣扎。
秋可可抬头看韦弦:“这东西似乎没那么可怕。”
韦弦摇头:“当心点,你现在可不是裂骸者,我也不是抚亡人。”
“啊,忘记了。”
秋可可收回脚,根须继续往前蠕动,很慢,很固执。
“不过我们得搞清楚,这树,这飘絮,这纹身,这树根……我们都得搞清楚。”
“没错。”韦弦道,同时看向窗外,“看那边。”
对面楼下有一个人靠在墙上,低着头,他的衣服被自己撕烂了,露出胸口。
“啊!”秋可可惊呼出声。
因为那人的胸口上,皮肤变成了龟裂的纹路,像是树皮。
树皮从胸口往脖子蔓延,从肩膀往手臂蔓延。
那人伸手去抓自己的脸,抓下来的是细小的、硬硬的碎屑。
“他在……变成树。”
那个人抬起头,刚好看向他们的方向。
他的脸上也有树皮了,从眼角开始,像蛛网一样蔓延。
只有他的眼睛还是人的眼睛,露出的眼神是惊恐的,求救的。
那人嘴张了张,然后站起来了,动作很慢,像关节已经锈住了。
他开始往前走,走了几步就停下了,就站在街中央,站着,一动不动。
很快,那人身上开始长出细小的枝条。
秋可可的手按在窗框上,指节发白,不过没有移开眼睛。
“他会一直站着吗?”
“不知道。”
“会……死吗?”
韦弦沉默了几秒。
他看着那个站在街中央的人,已经不能叫人了。
树皮覆盖了半边脸,枝条从后背垂下来。
“不知道。”
秋可可深吸一口气,转过身,不再看窗外。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臂,那道纹身比刚才更深了,而且从手腕往上,又分出细细的几支,像树根的分叉。
她挽起另一只袖子,也一样,颜色更深,线条更清晰。
秋可可放下手,看着韦弦:“我们也会变成那样吗?”
“可能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