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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兴突围之后,特别调查室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魏东虽然被救了回来,暂时安置在老钱从战友那儿借来的一个郊区驾校宿舍里,但他受到惊吓过大,整个人处于半疯癫的闭锁状态,什么都问不出来。

而林风他们也明显感觉到了压力的升级。

灰楼周围的眼线撤了,或者说,换成了更隐蔽的方式。那种被一双无形大手扼住咽喉的感觉,让每个人都有些喘不过气。

周五傍晚,夕阳像是被烧红的烙铁,印在西边灰蒙蒙的天际线上。

林风正在办公室吃着盒饭,小马在旁边修那台总是死机的打印机。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谁?”叶秋的手下意识地摸向后腰。

“同城闪送。”门外是个年轻小伙的声音,“请问是林风先生吗?有您的加急件。”

林风示意叶秋开门。

快递员递进来一个黑色的信封,那种只有在高端商务场合才会用到的特种纸,摸起来有种厚重的质感。

这里没有任何寄件人信息,封口处甚至都没用那种廉价的不干胶,而是用一枚小巧的火漆印封得死死的。

图案是一匹腾空的马。

林风裁开信封。

里面只有一张卡片,依然是那种纯粹的黑色,只有中间烫金的几行字:

【林主任:】

【今晚八点,燕西马术俱乐部,V6包厢。】

【有些朋友想认识一下,也有些误会想解开。】

【车牌号:京A·8xxx】

没有落款。

但这封没有发出地址的请柬,本身就是一种极具分量的名片。

燕西马术俱乐部,那是京城所谓“顶级圈层”的后花园。不是有钱就能进的,那是真正有权有势的二代们消遣的地方。而那个京A8的车牌,更是权力的图腾。

“鸿门宴。”叶秋瞥了一眼卡片,冷冷地评价,“上一次去大兴是火攻,这次估计是糖衣炮弹。”

“不,这次不一样。”林风把卡片在手指间转了一圈。

那种烫金工艺,摸上去有微凸的触感,每一个字都透出一种高高在上的傲慢。

“上次烧房子的,只是外围的狗腿子,比如泰坦科技那些急于表忠心的保安处长。”林风分析道,“但这次这几张卡片,代表的是真正拿着狗链子的人。他们坐不住了。”

“去吗?”老钱擦着手里的扳手问道。

“去。”林风把卡片放进口袋,“人家都把车牌号写得这么明白了,这是在亮肌肉。我要是不去,他们会真以为我怕了。而且……”

他顿了顿,眼神锐利:“我也想看看,到底是哪尊神仙,能让张为民这种老油条都不得不当看门狗。”

晚上八点。

京西,燕山脚下。

这里不同于市区的喧嚣,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被精心修剪过的青草味和马粪混合在一起的特殊气息。

这是一家私人会员制的顶级马术俱乐部。巨大的室内马场穹顶足有二十米高,用的全是进口的无影灯,从外面看像是一座发光的水晶宫。

林风拄着那根黑色的碳纤维手杖,下了老韩那辆破GL8。

门口的保镖本来想拦,但看到林风手里那张黑色请柬,脸色瞬间从冷漠变成了恭敬,腰弯成了标准的九十度。

“林先生,那是V6包厢,少爷等您很久了。”

没有电梯,只有铺着猩红地毯的旋转楼梯。林风每走一级台阶,都在心里默默计算着这里的安防布局。监控死角很少,保镖很专业,全是挂着耳麦的精壮汉子。

推开V6那扇厚重的红木门。

并没有想象中的推杯换盏。

只有一个人。

一个年轻人,甚至可以说是大男孩。这人穿着一身剪裁极为合体的手工骑士服,脚上是一双锃亮的马靴,手里拿着一根短马鞭,正站在巨大的落地玻璃前,居高临下地看着马场里正在奔跑的马匹。

听到开门声,他转过身。

那是一张很干净的脸,甚至带着几分书卷气。如果不是在这种场合,林风会以为他是个刚从北大图书馆走出来的学生。

“林主任,久仰。”

年轻人笑着走过来,没有伸手,而是很自然地用马鞭指了指旁边的真皮沙发,“请坐。我是赵瑞。”

赵瑞。

这两个字在京城的圈子里,比任何头衔都管用。圈里人称“赵家四少”,因为他父亲在家里排老四,而这位四少爷,是京城最有名的“掮客”。他从不做具体的生意,但每一个大项目的背后,似乎都有他的影子。

最重要的是,林风入职前做过功课:他父亲,正是科工委那位分管泰坦科技的实权副主任,赵建国。

“赵公子。”林风微微颔首,没叫那个满大街都是的“四少爷”。

他没客气,坐了下来。腿上的旧伤让长时间站立对他来说是种折磨。

“喝点什么?”赵瑞走到吧台前,熟练地倒了两杯加冰的威士忌,“这虽然不是什么拉菲,但胜在口感够烈。我觉得林主任应该会喜欢。”

他把酒杯推到林风面前。

林风没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赵公子叫我来,应该不是为了喝酒吧?”

“林主任快人快语。”赵瑞笑了,那种笑容很得体,却让人感觉不到任何温度,“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听说林主任最近工作压力大,还受了伤,挺不容易的。我这人呢,最见不得人才受委屈。”

他指向窗外那一匹正在跨越障碍的纯血马。

那马浑身赤红,肌肉线条在灯光下流动如水,爆发力惊人。

“那是汗血。”赵瑞说,“纯种的阿哈尔捷金马,从中亚那边空运过来的,光运费就五百万。但这马有个毛病,太烈。”

“哦?”

“刚来的时候,不让骑,甚至还会尥蹶子踢人。”赵瑞晃着酒杯,眼神里闪过一丝阴狠,“我的驯马师花了整整三个月,用鞭子抽,用糖块喂,都没用。林主任,你知道最后怎么驯服的吗?”

林风没说话。

“饿着。”赵瑞轻描淡写地说,“饿了它七天七夜。最后它连腿都软了,跪在地上求食吃。那时候,我再骑上去,它就变成了最温顺的坐骑。”

他转过头,盯着林风:“人有时候也跟这马一样。有本事是好事,但如果不知道谁是主人,那就得学会挨饿。”

林风听懂了。

这是在比喻。那匹马就是他林风,或者说是特别调查室。如果依然这么不知好歹去查709所,去惹泰坦科技,他们有的是办法让他饿死在那个灰楼里。甚至,像那匹马一样跪下来。

“赵公子这故事讲得不错。”林风终于拿起了酒杯,不过他没喝,只是把玩着里面晶莹剔透的冰块,“不过,我小时候在农村,也养过马。”

“噢?”

“农村的马没那么娇贵,也不用什么纯血。”林风的声音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很硬,“那是驮货的骡马。它们脾气也倔。我记得有个道理是,如果你想让骡马干活,你得给它吃饱。但如果你想骑在它头上作威作福,甚至还拿鞭子抽它……”

林风手一松。

啪!

厚重的铅晶玻璃杯重重地落在茶几上,虽然没碎,但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巨响。

“那它可能会真的尥蹶子。”林风看着赵瑞,眼神像刀一样,“到时候踢断的可不仅仅是主人的腿,或者是……肋骨。”

包厢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门外的保镖似乎听到了动静,推门就要往里冲。

“滚出去!”赵瑞没有回头,厉声喝道。

保镖们立刻缩了回去,门重新关上。

赵瑞看着林风,突然笑了。不仅没有生气,反而拍了拍手:“好!好一个尥蹶子!林主任果然和传说中一样,是个硬骨头。我就稀罕这种有血性的人。”

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信封。不是黑色的,是红色的。

放在桌上推过来。

“这里有些东西。”赵瑞坐回到沙发上,翘起二郎腿,“林主任,我知道那个灰楼条件艰苦。科工委的编制嘛,水深得很。很多人熬了一辈子也就是个正处。但只要你愿意把那块硬盘……哦不,甚至是硬盘里的东西忘掉,交给我保管。”

他指了指那个红包。

“这也不是钱,太俗。”赵瑞说,“这里面是一张调令复印件。一个月内,我可以让你那个副字去掉。也就是正处级。而且不是在调查室这种清水衙门,可以去科工委办公厅,或者下面那个大企业的监事会主席。年薪百万,有权有势,比你在那破楼里翻垃圾强一百倍。”

副处到正处。

在体制内,这是多少人一辈子都跨不过去的坎。对于林风这个年纪的人来说,这简直就是坐上了火箭。

这就是权力的傲慢。

他们可以轻松地决定一个人的命运,就像决定一匹马的口粮。

林风拿起那张信封。很轻,但他觉得很沉。

不是因为那是前途,而是因为那背后,是魏东那种被毁掉的人生,是709所无数科研人员的心血,是苍穹计划被窃取的国运。

用国家的血,来换个人的红顶子。

如果是上辈子,或者是刚重生的林风,大概会犹豫。

但经历了南江的台风,公海的跳机,他已经是那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战士了。

撕拉——

一声清脆的裂帛声。

林风当着赵瑞的面,将那个红色的信封,连同里面那张许诺着锦绣前程的纸,撕成了两半。

再叠起来,撕成四半。

最后撕成了一堆红色的纸屑,洒在那张价值不菲的地毯上。

“赵公子。”林风站起身,拄着那根手杖,这一刻,他的身影显得无比挺拔,“我这人腿脚不好,跪不下去。而且我还有个职业病,就是这手啊,特别沉。我就喜欢拿那种重的东西,比如……那块几十G的硬盘。”

他微微一笑,笑得有些嘲讽:“锻炼臂力挺好的,不是吗?”

赵瑞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那种书卷气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冒犯后的阴冷。他死死地盯着林风,手里的马鞭被他一点点地折成了U型。

“林风,你知道在北京,拒绝我的人,最后都去哪了吗?”赵瑞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不知道。”林风整理了一下领带,“但我知道,709所的魏工去了哪。我也知道,苍穹计划去了哪。而我也很好奇,那些偷东西的人,最后会去哪。”

“可能不是监狱。”林风凑近了一点,低声说,“可能是地狱。”

说完,林风没有再给赵瑞说话的机会,转身大步走出了那个奢华的牢笼。

身后,传来一声玻璃破碎的巨响。

那是赵瑞狠狠地砸碎了那杯威士忌。

夜风很凉。

林风走出俱乐部大门的时候,叶秋已经在GL8的副驾驶等着了。

“谈崩了?”叶秋看林风的表情就知道。

“崩了。”林风坐上车,把手杖放到一边,长出了一口气,“但我撕了他的请柬,也等于接下了他的战书。从今晚开始,这场戏,咱们只能唱下去了。”

“去哪?”老钱问道。

“回驾校。”林风看着车窗外京城的灯火阑珊,“去看看魏工醒没醒。赵家既然急着送这么大的礼,说明魏东知道的东西,比我们想象的还要致命。”

风雨欲来。

这场关于国家机密和个人命运的博弈,才刚刚露出了它狰狞的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