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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滩三号的庆功宴结束时,已经是凌晨一点半。

大多数重组组成员都喝得东倒西歪,甚至已经在叫代驾去下一场。

但陈安妮没有醉。她站在路边,风衣的扣子系得严严实实,手里那杯象征性的香槟甚至都没动几口。

“叶青,跟我回公司。”

她叫住了正准备打车的叶秋(叶青),语气不容置疑。

“现在?”叶秋看了一眼手表,故意装出新人的那种迟疑,“陈总,明天一早还得跟复兴资本对接做空数据……”

“数据是死的,人是活的。”陈安妮拉开车门,甚至没看叶秋一眼,“今晚有些东西必须处理掉。我不信任这帮酒囊饭袋。”

叶秋心里咯噔一下。

处理东西?在凌晨两点?

这通常意味着销毁证据。或者,更直白点,毁尸灭迹。

“好的,陈总。”

叶秋坐进了陈安妮那辆保时捷帕拉梅拉的副驾驶。

车子在空旷的延安高架上飞驰。

陈安妮开得很快,甚至有些疯狂。指针一直压在120的红线上。

“叶青,你知道这行里最重要的是什么吗?”陈安妮突然开口,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有些飘忽。

“是判断力?”叶秋试探着回答。

“是屁股。”

陈安妮冷笑了一声,甚至还腾出一只手点了根细长的女士烟,“屁股要坐得正。既然吃了复兴会的饭,就知道该怎么擦屁股。今晚让你看的东西,出了那道门,就当没见过。”

叶秋的手指微微收紧。

这话里的意思太明确了。今晚不是简单的加班,这是投名状。

回到华芯科技36层时,整栋大楼已经陷入沉睡。只有重组办公室那一角的白炽灯还亮着,显得惨白而刺眼。

陈安妮没有走正门,而是带叶秋走了货梯。

到了办公室,她径直走到那个巨大的红木书柜前。

“把百叶窗拉上。严实点。”

叶秋依言照做。

等她转过身时,却看到那书柜竟然移开了,露出了背后一面光秃秃的水泥墙。

陈安妮的手指在一个毫不起眼的相框后面按了几下。

“咔哒。”

水泥墙突然弹开了一个暗格。

里面是一个黑色的嵌入式保险柜。

这保险柜没有复杂的电子密码,只有一把看起来很老旧的铜锁。

陈安妮从脖子上摘下一个挂坠,拧开,里面居然藏着一把细小的钥匙。

门开了。

里面并没有堆满什么现金或者金条,只有孤零零的一份文件袋。

那个文件袋很厚,封面印着“绝密”两个字,而且还贴着华芯科技研发部特有的红色封条。

“这是?”叶秋的目光凝固在那两个字上。

“垃圾。”

陈安妮把文件袋抽出来,随手扔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沉闷响声,“这是刚从李工那个老不死的电脑里恢复出来的数据备份。本来上周就该销毁的,但这帮蠢货技术部竟然说无法彻底格式化,非要我亲自盯着。”

叶秋走过去,手指在文件袋边缘轻轻触碰了一下。

虽然还没打开,但凭她在科工委的经验,这种级别的封条和厚度,大概率是光刻胶项目的核心配方或者是全套工艺流程图。

这是国家花了上百亿、几代人熬白的头发才换来的东西。

在陈安妮嘴里,竟然成了“垃圾”。

“陈总,这要是毁了……”叶秋故意迟疑了一下,“万一以后还要用呢?”

“以后?”

陈安妮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她一边走向那个巨大的工业级碎纸机,一边头也不回地说:“复兴会不需要这些。我们只需要这块地皮,这个上市壳,还有这些能拿去海外讲故事的概念。至于能不能造出芯片,那是国家该操心的事,不是资本家操心的。”

“那我们可以把这些卖国内同行啊,也算止损。”叶秋试图挽救一下。

陈安妮打开碎纸机的电源。

“嗡——”

机器发出的噪音在寂静的办公室里让人心慌。

“叶青,你记住了。”陈安妮把那叠文件从袋子里抽出来,甚至看都没看一眼,“有些东西,宁可毁了,也不能让它落在别人手里。只有让华芯彻底变成一个空壳,我们才能以那个那个惊人的白菜价把它买下来。这叫——资产归零。”

“把它碎了。”

陈安妮把那叠厚厚的图纸递给叶秋,“我去趟洗手间。回来我要看到废纸篓满。”

这是最后的测试。

叶秋接过那叠沉甸甸的纸。

第一页上赫然写着《关于EUV光刻机核心曝光材料的配方测试报告——阶段性突破》。

阶段性突破!

叶秋的手在微微颤抖。这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这一叠纸如果是真的流失了,中国在高端光刻胶领域至少要倒退五年。

陈安妮的高跟鞋声渐渐远去。

时间紧迫。

那碎纸机的进纸口很大,足够吞噬这叠纸的一半。

叶秋迅速环顾四周。

监控!

虽然办公室的百叶窗拉上了,但角落里那个红外摄像头依然闪着幽幽的红灯。

陈安妮在监控室是可以随时看得到的!甚至她现在去洗手间可能就是为了去监控室盯着!

叶秋的冷汗瞬间下来了。

不能明着换。

她必须让监控拍到她“在碎纸”,但纸绝不能真进去。

叶秋看了一眼那个碎纸机。这种工业级的机器为了防止卡纸,进纸口有一个很深的倾斜槽。

她灵机一动。

叶秋从旁边的杂志架上抽出几本过期的时尚杂志,迅速撕掉封面,只留下内页。那种铜版纸的厚度和手感,跟技术图纸差不多。

她背对着监控,身体微微前倾,利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进纸口的那个关键角度。

“滋滋滋——”

纸张被卷进去,发出撕裂的声音。

监控里只能看到她的背影在有节奏地往里送纸。

而在她的身前,真正的图纸正被她一张张极其巧妙地塞进碎纸机下方那个原本用来接废料的集尘袋夹层里。

那是机器的散热缝隙,很难被发现。

而真正被粉碎的,是那几本无关紧要的时尚杂志。

叶秋的手很快,甚至展现出了她在科工委受训时的那种魔术般的手法。

十分钟。

当陈安妮推门进来的时候,叶秋正把最后一张纸送进去。

“碎完了?”陈安妮看了一眼那个已经半满的透明集尘箱。里面全是细碎的纸条,根本看不出原貌。

“完了。”叶秋拍了拍手上的纸屑,甚至还打了个哈欠,“陈总,这机器有点卡纸,好多地方都得硬塞。”

陈安妮走到碎纸机旁,随意抓了一把里面的碎纸,确实是那种铜版纸的质感。

她没有多疑。毕竟在她看来,一个刚毕业的也是想往上爬的“妖精”,还没那个胆子敢在她眼皮子底下玩花活。

“行了。”陈安妮似乎松了一口气,“去收拾一下,把那袋子废纸倒了。记得倒进楼下那个专门收涉密载体的蓝色垃圾桶。”

“好的。”

叶秋提起那个集尘袋。

真正的图纸,此刻就贴在袋子的最底部,被上面厚厚的杂志碎屑压得严严实实。

“我去倒垃圾。”叶秋拎着袋子走向门口。

“等等。”

陈安妮突然叫住她,“去女厕所倒。那边的清洁工阿姨我也打过招呼了。”

叶秋心里一惊。

女厕所?

难道她发现了什么?

但她脸上依然保持着那种新助理特有的顺从:“没问题。”

叶秋拎着那个沉甸甸的袋子走进女厕所。

这里很安静。只有水箱偶尔加水的声音。

她迅速走进最里面的那个隔间,锁上门。

如果现在就这样拎着袋子出去倒掉,这袋子最后一定会经过安检。万一被查出来底部有整张没碎的图纸,那就全完了。

必须转移。

叶秋把袋子放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把上面的杂志碎屑拨开。

那叠珍贵的图纸静静地躺在底部,大概有两百多页。

太大太厚了。根本没法随身带出去。

叶秋看了一眼旁边的马桶水箱。

那是老式的陶瓷水箱,盖子很重。

她把图纸拿出来,迅速用刚才顺来的保鲜膜层层包裹好,甚至还用胶带缠了几圈防水。

然后,她轻轻搬开水箱盖子。

果然,水箱内壁有一个凹槽,那是为了调节水位预留的空间。

她把图纸这一侧塞进去,用浮球杆压住。

即便是冲水,也不会被发现。

做完这一切,她把那个装满杂志碎屑的袋子重新扎好。

现在,袋子里真的是垃圾了。

“哗啦——”

叶秋按下冲水键,听着水流冲刷的声音,长出了一口气。

凌晨三点。

叶秋陪着陈安妮走出华芯科技大楼。

陈安妮看起来心情不错,终于解决了一个心腹大患。她坐上了已经在门口等候的保时捷。

“叶青,明天放你半天假。”她摇下车窗,甚至破天荒地露出了一丝真实的笑容,“今晚干得不错。”

“谢谢陈总。”叶秋挥手。

等保时捷的尾灯消失在高架桥的拐角。

叶秋并没有立刻离开。

她转身走向大楼侧面的那个供清洁工进出的后门。

一个穿着破旧环卫工服、戴着口罩的老人正佝偻着腰,在一堆分类垃圾桶里翻找着塑料瓶。

如果有心人注意,会发现这个老人的手并不粗糙,甚至虎口处还有握枪留下的老茧。

那是老钱。

他在这里已经潜伏了三天。

“刚才看见那女的走了。”老钱声音压得很低,手里依然在熟练地踩扁一个矿泉水瓶,“东西呢?”

“还在36层女厕所的水箱里。”叶秋假装扔掉手里的咖啡杯,借机低声说道,“今晚不行,明天早上保洁公司来收垃圾的时候换班,那会儿容易混进去。”

“几点?”

“六点半。”

“成。”老钱把那个被叶秋扔掉的咖啡杯捡起来,扔进自己的编织袋,“回去歇着吧,剩下的交给我。对了,林组长让你小心点,那女的手上有血。”

“我知道。”叶秋紧了紧风衣领口,“她刚才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另一个死人。”

“那就让她先得意两天。”老钱直起腰,把那一袋子看似破烂的“财富”扛在肩上,“等到了咱们手里,这废纸就是判决书。”

叶秋转身走向地铁站。

陆家嘴的凌晨,依然有零星的霓虹在闪烁。

那栋被称为“中国第一高楼”的复兴中心,在夜色中像一座巨大的墓碑。

而在这座墓碑的最顶端,有人以为自己掩盖了一切罪恶,却不知道,那份足以摧毁整个帝国的最锋利的匕首,此刻就静静地躺在36层那个不起眼的水箱里,等待着黎明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