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内,仿古的宫灯洒下柔和的光晕,精美的菜肴已陆续上桌,色香味俱全,却似乎无人真正将心思放在美食上。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张力,觥筹交错间,暗流涌动。
钟一鸣率先打破了略显沉闷的寒暄气氛,他优雅地站起身,端起面前的白玉小酒杯,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社交笑容,面向祁同伟:“祁省长,初次见面,我敬您一杯。感谢您百忙之中拨冗前来,也感谢您为我们推荐了天河食府这么有特色的地方。”
祁同伟也举杯起身,脸上是恰到好处的官方笑容,既不显得过于热络,也没有失了礼数:“钟先生不必客气。您作为贝德集团亚太地区的高级合伙人、执行总裁,年轻有为,才是真正了不起的人物。” 他轻轻抬了抬酒杯,算是回敬。
“哦?祁省长也了解我们贝德集团?” 钟一鸣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他低下头抿了一口酒,但眼角的余光却始终停留在祁同伟脸上,像是在评估着什么。
“有所耳闻。” 祁同伟放下酒杯,语气平淡,仿佛在谈论一件寻常公事,“毕竟是全球管理资产规模最大的投资集团之一,声名在外。我听说,仅在国内的投资,总额就高达上千亿美元?对推动我国相关产业发展,功不可没啊。”
他看似随意地抛出一个数字,实则在观察对方的反应。
钟一鸣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上勾了勾,那是一种属于行业顶尖精英的、略带矜持的自信。
“祁省长的信息可能需要更新一下了,” 他温和地纠正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优越,“根据我们最新的内部统计,贝德集团在中国大陆的直接和间接投资总额,已经超过两千亿美元。”
他顿了顿,如数家珍般继续道,“我们的投资版图覆盖非常广泛,既包括互联网、新能源、人工智能、生物科技等前沿新兴领域,也涵盖了传统的先进制造、商业零售、医药健康、高端房地产等超过五十个细分行业。可以说,贝德集团与国内经济的深度融合发展,是互利共赢的典范。”
“两千多亿……覆盖五十多个行业……” 祁同伟脸上露出适当的“惊叹”表情,点了点头,“确实厉害,不愧是世界顶级的投资巨头。钟先生作为掌舵亚太业务的负责人,想必更是眼光独到,手腕非凡。” 他的恭维听起来真诚,却又似乎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同伟啊,” 陈阳的声音适时地插了进来,带着一丝刻意的熟稔和怀旧,她似乎想拉近距离,“我还是像以前那样叫你吧?老是‘祁省长’、‘祁省长’的,听着怪生分的。”
她显然也在纠结称呼,叫“老学长”吧,她只比祁同伟低一届,更关键的是,他们曾经是恋人关系,这个称呼显得刻意疏远;
直呼其名或旧称,又怕过于亲密引起现任丈夫不快。她选择了一个折中的、带着私人回忆色彩的叫法。
祁同伟抬眼看向她,眼神平静无波,之前初见面时的那一丝涟漪似乎已经完全消散。
“好啊,陈阳同学。” 他淡淡一笑,回应得同样有距离感。
很奇怪,没见到陈阳之前,他心中五味杂陈,有恨,有怨,有不解,或许还有一丝被岁月美化过的怀念。
但真人坐在对面,看着她精致妆容下的世故,听着她字斟句酌的话语,感受着她与钟一鸣之间那种利益共同体般的默契,他反而彻底平静了下来。
过去的,真的过去了。此刻坐在他面前的,只是一个需要警惕的、带有特殊背景的“客商”,以及一个可能与危害国家安全案件有关的“嫌疑人”。
陈阳似乎没料到祁同伟会如此平静地叫她“陈阳同学”,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失落,但很快调整过来,顺着话题切入正题:
“同伟啊,我们这次回来呢,主要有两个目的。” 她语气变得正式了一些,更像是在进行商务陈述,“第一,是寻找新的投资机会。特别是此次汉东-江南-魔都区域协同发展战略的提出,我们非常看好。这涉及一百多个行业的深度融合与升级,其中蕴含的商机是颠覆性的、历史性的。我们希望能深度参与进来,寻找优质的合作项目。”
祁同伟点了点头,表情认真:“陈阳同学,钟先生,你们的第一目的,我相信在即将举行的高峰论坛和后续的具体对接中,完全有实现的可能。这次三地合作,是中央的战略布局,决心大,力度强,市场空间广阔。只要项目过硬,符合政策导向,资金和合作从来不是问题。”
“第二呢,” 陈阳话锋一转,目光灼灼地看向祁同伟,语气带上了几分请求的意味,“我们非常希望能与天河控股集团接触一下,看看有没有战略投资或者深度合作的机会。天河在新能源、高科技领域的成就和地位,举世瞩目。我们领航基金和贝德基金,都拥有全球顶级的资本、资源和视野,相信能给天河带来巨大的价值提升。”
祁同伟心中冷笑,果然来了。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
陈阳补充道,语气有些无奈:“不瞒你说,同伟,之前我们已经通过正式的商业渠道联系过天河集团的投资部门,但……被婉拒了。连一次深入洽谈的机会都没给。”
“阳阳……” 祁同伟下意识地叫出了旧称,随即顿住,显得有些尴尬,“不,陈阳同学……”
陈阳眼中却飞快地闪过一丝喜色,仿佛这声久违的称呼触动了她心底某根弦。
她立刻说道:“没关系,同伟,你还是叫我阳阳吧。我先生……他不会介意的。” 她说着,还转头看了钟一鸣一眼,像是在寻求确认,又像是在示威。
钟一鸣脸上的笑容僵了零点一秒,随即恢复如常,只是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他扯了扯嘴角,语气平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硬:“祁省长不必介意。我听阳阳和陈海都提过,你们大学时代关系很好,是多年的老同学、老朋友。一个称呼而已,无伤大雅。”
话虽如此,他眼中那一闪而过的不快,却被一直暗中观察的祁同伟敏锐地捕捉到了。
钟一鸣显然并非真的毫不在意,只是碍于场合和目的,强行维持着风度。任何一个男人,看到自己的妻子与旧情人表现得过分熟稔,心里都不会舒服。
祁同伟心中了然,更加确信陈阳这近乎撒娇般的“要求”背后,带有明显的利用旧情施压的成分。
他不再纠结称呼,顺着刚才的话题,脸色转为严肃,语气也变得公事公办,甚至带着一丝不容商量的决断:
“好吧,钟先生,阳阳。” 他这次同时称呼了两人,显得不偏不倚,“关于你们提到的第一个目的,寻找区域合作的投资机会,我代表汉东省,表示欢迎,也会在政策允许的范围内,提供必要的便利和信息。”
“但是,” 他话锋陡然一转,目光锐利地扫过陈阳和钟一鸣,“关于你们想接触天河集团的第二个请求……实在抱歉,这个忙,我帮不了。”
他拒绝得干脆利落,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天河控股集团是独立的、市场化的商业主体,其经营决策完全自主。省政府,包括我这个分管相关工作的副省长,都不能、也不会去干预企业的正常商业合作选择。他们选择与谁合作,拒绝与谁接触,是企业基于自身发展战略和市场判断做出的决定。这是市场经济的基本原则,也是我们一直倡导的‘亲清’政商关系的体现。”
他顿了顿,看着陈阳微微变色的脸,语气缓和了一些,但立场丝毫未动:“所以,这件事,你们恐怕还需要通过正规的商业途径去沟通。如果天河集团认为你们的条件符合他们的要求,自然会有合作的机会;如果他们认为不合适,那……我也无能为力。希望你们能够理解。”
一番话,滴水不漏,既坚守了原则立场,又巧妙地堵死了陈阳想利用旧关系“走捷径”的可能。
包厢内的气氛,因为这番明确的拒绝,瞬间变得有些凝滞。
陈阳脸上的笑容几乎挂不住,钟一鸣眼神深处的算计也变得更加晦暗。
侯亮平在一旁冷眼旁观,陈海则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祁同伟坦然迎接着他们的目光,心中却更加警惕。他知道,拒绝只是开始,对方绝不会轻易放弃。真正的交锋,或许还在后头。
果然,陈阳并没有放弃:“同伟,我听说省委副书记程度是天河集团董事长江知夏的丈夫?”
“是,这个全汉东省都知道,程度有个外号叫财神,不过这人抠得很!”祁同伟无奈的笑道:“可能这就是像我们这样的人的通病吧!”
“赘婿?“陈海没心没肺的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