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稍等,程书记,我让人去取一下候亮平的辞职报告原件和相关流转记录。”吴春林一听到侯亮平声称报告非本人签字,脸色立刻严肃起来。
作为多年的组织部长,他瞬间意识到这绝非普通的程序瑕疵,而是触及干部管理红线的严重问题,背后可能隐藏着违规操作甚至更深的意图。
他迅速拨通内线,用不容置疑的语气命令下属立即将档案调来。
办公室内一片寂静,只有墙上时钟的秒针在滴答作响,空气仿佛凝固了。
高育良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却没有喝,只是用杯盖轻轻拨动着漂浮的茶叶,眼神深邃。
程度则坐回办公椅,手指交叉放在桌上,面无表情,但熟悉他的人能看出他周身散发的冷意。
祁同伟依旧站在窗边,但已转过身,抱着手臂,目光锐利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不多时,组织部的一名工作人员带着一个标有“机密”字样的档案袋快步走了进来,递给吴春林。
吴部长亲自拆封,取出里面薄薄的几页纸——正是那份引发风波的辞职报告,以及附有各级领导批示意见的流转单。
吴春林将报告直接推到侯亮平面前的茶几上,沉声道:“候亮平同志,请你仔细辨认一下,这份报告末尾的签名,是否出自你本人之手?”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侯亮平身上。他俯身,拿起报告,只扫了一眼签名处,瞳孔便骤然收缩,脸色变得铁青。他甚至没有去看报告的具体内容,斩钉截铁地抬头:“不是!这绝对不是我签的字!笔迹形态、运笔习惯、甚至名字的结构,都和我本人的签名有明显差异!这是模仿的!”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但其中的确信毋庸置疑。
“你确定?”祁同伟向前走了一步,声音低沉地追问,目光紧紧锁住侯亮平的眼睛,仿佛要从中判断真伪。
“学长,我百分百确定!”侯亮平用力点头,眼神中没有丝毫闪躲,“我对自己的签名太熟悉了,这绝对是模仿的,而且模仿者下了功夫,但形似神不似,瞒得过一般人,瞒不过熟悉我笔迹的人,更瞒不过技术鉴定!这……这简直……”
他气得一时语塞,随即一个名字脱口而出,“一定是海子!一定是他经手或者授意的!”
“海子?”吴春林眉头紧锁,疑惑地看向高育良和程度。
高育良放下茶杯,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语气复杂地解释道:“吴部长,也是我的一个学生,陈海。现在担任省监察委的主任,和亮平是大学同班同学,目前……确实是亮平的直属上级领导。”
他省略了“曾经”二字,但其中的意味在场之人都能体会。
吴春林的脸色更加凝重,甚至带上了一丝怒意。“高主席,”
他用了高育良现任政协主席的职务称呼,以示此事性质的正式和严重,“您的学生,还真是‘人才辈出’啊!省监察委主任,知法犯法,竟然敢冒名顶替、伪造干部辞职文书?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违纪,这是严重的违法行为,是对组织人事纪律的公开挑衅!”
他立刻做出了决断,转向程度和祁同伟:“程书记,祁厅长,事情的性质已经明确。现在我以省委组织部的名义,正式向省公安厅提出请求,请求立即对这份‘辞职报告’上的签名进行笔迹痕迹司法鉴定。正式的协查公文,我马上让人拟好送过来。此事涉及重要干部,必须用最严谨的技术手段,得出最具权威性的结论!”
祁同伟立刻立正,神情肃穆:“吴部长放心,高主席、程书记放心!省公安厅物证鉴定中心具备最权威的笔迹鉴定能力。我代表公安厅表态,一定全力配合组织部门,以最快速度、最高标准完成此次鉴定任务,确保结果客观、公正、无误!”
“好!”程度缓缓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他没有提高音量,但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势瞬间笼罩了整个房间。他目光扫过吴春林、祁同伟和侯亮平,一字一句地说道:“此次事件,已上升为一起严重的政治事件和违法嫌疑事件。伪造干部辞职报告,干扰组织正常人事任免,其性质极其恶劣,影响极其严重!”
“既然组织部门、公安部门的主要负责同志都在这里,我以省委分管副书记的身份,代表省委指示你们:立即启动调查鉴定程序!吴部长、祁厅长,你们亲自负责,协调相关部门,马上行动!调查过程必须依法依规,严谨细致,务必在最短时间内查明真相,无论涉及谁,都要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是!”吴春林、祁同伟同时沉声应道,神情凛然。侯亮平也立刻站直了身体。
“高主席,您看……”程度看向高育良,姿态上依然保持着尊重。
高育良微微颔首:“按程序办,实事求是。亮平,你配合好吴部长和祁厅长的工作。”
三人不再耽搁,转身快步离开了程度的办公室,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急促,方向直奔省公安厅物证鉴定中心。
门重新关上后,办公室内只剩下高育良和程度两人。
短暂的沉默后,高育良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程度,这件事非同小可,鉴定结果一旦出来,无论指向谁,都将是重磅炸弹。按照组织原则和重大事项报告制度,你必须立即、亲自向沙瑞金书记汇报。要客观陈述事实,包括亮平的指控、吴部长的判断,以及我们已采取的初步措施。注意措辞,但不要隐瞒。”
程度深深点头,他完全明白高育良的提醒有多么重要。沙瑞金作为省委书记、汉东的一把手,必须在第一时间掌握这一可能引发官场地震的事件动态,这不仅是对一把手的尊重,更是政治敏锐性的体现,也能在一定程度上争取主动。
他没有任何犹豫,拿起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拨通了省委书记办公室的专线。
电话很快被接起,传来沙瑞金秘书白处长谨慎而恭敬的声音:“您好,程书记。”
“白秘书,我是程度。沙书记现在方便接电话吗?有非常重要且紧急的情况需要立即向沙书记汇报。” 程度的语气严肃而正式,每个字都像经过了精确的丈量,透出不容置疑的紧迫性。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隐约能听到白秘书压低声音的请示。
很快,听筒里传来了沙瑞金那沉稳有力、辨识度极高的声音,背景似乎还有文件翻动的轻响。他的语调依然平和,但仔细听,能察觉出一丝对“重要紧急”这四个字的额外关注:
“程度同志,你好啊。我正在看文件。什么事这么急,电话里不能说清楚?”
程度握着话筒,目光沉静。他深知沙瑞金的风格,也明白这件事在电话里三言两语根本无法说清,更重要的是,他需要当面观察沙瑞金的反应。
“沙书记,”他略过寒暄,语气更加凝重,“事情涉及重大组织人事程序和可能的违纪违法问题,影响很坏,情况也比较复杂。为了确保汇报的准确性和完整性,同时考虑到保密要求,我认为必须当面向您做详细汇报。”
电话那头有短暂的停顿,仿佛沙瑞金在权衡。
几秒钟后,沙瑞金的声音再次传来,干脆利落,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决断:“我上午十点半之前还有点时间。你过来吧。” 话音刚落,没等程度有任何回应,听筒里便传来了“嘟嘟嘟”的忙音。
程度缓缓放下手中传来忙音的电话,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几不可察地微微摇了摇头,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含义复杂的弧度。
沙瑞金,还是一如既往的风格——直接、强势,带着某种居高临下的掌控感。
经历了汉东这么多风浪,自己这个省委排名靠前的副书记,在他眼中,或许依然只是需要“汇报工作”的下属,而非可以平等商议的搭档。
这种微妙的、隐形的姿态,程度早已习惯,但每次感受,依然清晰。
“老师,”程度转向高育良,语气恢复了平静,“沙书记让我现在过去当面汇报。时间紧,我就不多耽搁了。”
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自己那个用了多年、边角有些磨损的皮质公文包,将桌面上常用的保温杯和一本厚重的黑色皮质笔记本仔细地放进去。
他的动作不疾不徐,但透着一股沉稳的力量。
“也好,”他拉上公文包拉链,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高育良说,“正好,也让他看看,他用那一票否决权强行通过钟小艾担任省监委副主任的任命时,大概没想过,这么快就会有‘回响’。我倒是很有兴趣看看,接下来这场戏,沙书记打算如何‘精彩’地演下去。”
高育良一直安静地坐在沙发上,此刻才慢慢站起身。
他摆了摆手,神态间有一种卸下重担后的松弛,也有一丝挥之不去的怅惘:“我就不跟你一起去了。该我做的,能我做的,我已经做了。汉东这盘棋,以后的输赢得失,是非曲直,就全交给你和同伟他们了。”
他走到程度面前,伸手轻轻拍了拍程度的肩膀,眼神里充满了长辈的关切与凝重,“程度,记住我一句话:这潭水,比你看到的、想象的,还要深,还要浑。凡事,多看一步,多想一层,千万要小心,保重自己。”
“老师,您的教诲,我时刻记在心里。”程度郑重地点了点头,感受到肩头那份沉甸甸的嘱托,“那我这就去了。”
“走吧,”高育良转身,目光缓缓扫过这间宽敞、装修考究却已不再属于自己的办公室,从那一排厚重的书柜,到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再到窗外熟悉的省委大院景致,眼中流露出深深的感慨,“我陪你一起下楼。这省委大院啊,”
他轻叹一声,语调悠长,“我是来一次,少一次喽。以后,怕是要常去政协那边喝茶看报喽。”
两人前一后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回荡。
沿途遇到的工作人员,无论认识与否,都恭敬地向高育良和程度点头致意。
高育良微微颔首回应,步伐沉稳,但细心的人能看出,他挺直的腰背,似乎不如往日那般紧绷。
程度则提着公文包,略微落后半步,神情专注,仿佛正在脑海中梳理着即将要向沙瑞金汇报的每一个要点,以及,预判着可能出现的每一轮交锋。
电梯缓缓下行,金属门映出两人略显模糊的身影。
一场可能决定汉东未来政治走向的汇报,即将在省委书记的办公室里展开。而高育良的这句感叹,像是一个时代的注脚,悄然回响在寂静的电梯厢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