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志们!”沙瑞金不得不出声,试图控制住节奏,他刻意放缓了语速,脸上挤出一丝看似沉稳的笑容,“我们常讲,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
”侯亮平同志辞职这件事,现在看来确实存在一些疑问和需要厘清的地方。“
”但是,调查也要讲究方式方法,要有利于工作,有利于团结。是不是立刻成立这么高级别、跨部门的专案组,我觉得还需要慎重研究,从长计议。”
“我的意见是,先由省纪委内部成立一个更高级别的核查小组,田国富同志暂时回避,由一位副书记牵头,把情况初步摸清楚,我们再根据初步结果,决定下一步如何深入。”
“这样既体现了对纪委监察委的信任,也给了问题一个缓冲和查清的余地,避免仓促决定可能带来的负面影响。大家看怎么样?”
他试图用“缓冲”、“慎重”来拖延时间,寻求转机。
“沙瑞金同志!”程度“啪”地一声,将手中的钢笔重重拍在面前的笔记本上,打断了沙瑞金的话。
他的动作不大,但在寂静的会议室里却格外刺耳。
他直视沙瑞金,目光锐利如刀:“慎重研究?从长计议?事情已经明明白白摆在眼前!伪造签名,伪造辞职报告,这不是疑问,这是确凿的违法犯罪嫌疑!”
“而且,当初在现场见证的,不止我一个人,还有省政协的高育良同志,省委组织部的吴春林同志,省政府的祁同伟同志,以及当事人侯亮平本人!整个情况说明过程,有据可查,全程都有录音录像作为证据!”
“这难道还不够清楚?还需要怎样的‘初步摸查’?”
沙瑞金被程度的当众顶撞和揭穿搞得有些下不来台,脸色一沉,强压着火气道:“程度同志,你不要这么急嘛!”
“就算有录音录像,那也只是侯亮平同志单方面的陈述和你们的见证。”
“我们办案、处理问题,要讲究证据链的完整性,不能偏听偏信,更要防止有人利用个别事件,小题大做,干扰汉东工作的大局!”
“偏听偏信?小题大做?”程度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讥诮,“沙瑞金同志,看来你对基本事实的认定有偏差。”
“那么我告诉你,侯亮平同志在确认签名伪造后,已经正式向省公安厅报案!”
“报案理由是:有人伪造其签名,制造虚假辞职文件,涉嫌伪造国家机关公文罪,并企图以此非法剥夺其公职!”
“省公安厅经过初步审查,认为报案理由成立,犯罪嫌疑重大,已经正式立案,启动刑事侦查程序!”
“公安厅?!”田国富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又像是被踩了尾巴,尖声反驳,试图维护自己系统的“领地”,“荒唐!这是我们纪委监委系统内部的人事纠纷、纪律问题!”
“就算有问题,也应该由我们纪委监察委的纪检监察室先进行纪律审查!什么时候轮到公安厅来越权插手,直接立案侦查了?这是严重违反办案程序,干涉监察权独立行使!”
“田国富同志!”程度厉声喝道,目光如电射向田国富,“我要提醒你,也提醒在座的各位同志!当涉嫌的行为已经明显触犯《刑法》,构成刑事犯罪时,任何所谓的‘内部纪律问题’都必须让位于法律!”
“公安机关依法对涉嫌刑事犯罪的案件进行立案侦查,是其法定职责,天经地义!”
“这绝不是越权,恰恰是在扞卫法律的尊严!你口口声声‘监察权独立’,难道监察权的独立,就是为了包庇违法犯罪,凌驾于国家法律之上吗?你这种言论,本身就是极其错误和危险的!”
“沙书记,”程度的目光平静地转向坐在主位、脸色变幻不定的沙瑞金,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意味,“关于成立专案组的提议,几位常委已经发表了意见。按照议事规则,该你了。”
这句话,将沙瑞金彻底推到了台前。省委常委会上,省委书记、省长、专职副书记三人拥有发起动议、临时增加议题等核心权力,其他常委通常是在既定议题框架内表态。
此刻,程度的提议已经摆上台面,并获得了相当支持,作为书记的沙瑞金,他的表态至关重要——赞成、反对,或是其他。
沙瑞金心中念头急转。
投赞成票?
那等于亲手将调查刀把子递到谢贤林和程度手里,让他们可以名正言顺地深入调查,目标直指钟小艾乃至他沙瑞金自己。
投反对票?在事实如此清楚、多名常委附议、且公安厅已经立案的情况下,公然反对成立专案组,理由何在?
难道要公开承认自己想捂盖子?
那将严重损害他作为一把手的公信力,也会给对手留下更猛烈的攻击口实。
动用他那一票否决权?
上次为了钟小艾的任命强行动用,已经引起了上面的警觉和不满,让他“休息”了一个多月,差点动摇根本。
如果这次再为这种事动用,上面恐怕就不是让他“休息”那么简单了,严厉问责甚至调整岗位都有可能!他不敢冒这个险。
电光火石之间,沙瑞金做出了对他而言最“稳妥”,实则也是最无奈的选择。
他脸上恢复了惯有的沉稳表情,语气平淡地说道:“既然多数常委同志认为有必要成立专案组进行深入调查,以澄清事实,回应关切,那么,我尊重常委会的议事规则和多数同志的意见。对于成立专案组本身,我个人……保留意见。”
他巧妙地避开了直接表态,既没有赞成,也没有反对,更未动用否决权,只是“保留意见”,为自己留足了后路,也试图淡化自己在此事上的存在感。
“好!”省委秘书长高统一立刻抓住时机,履行程序,声音洪亮地宣布:“根据常委会表决结果,汉东省委常委会2019年第七次常务委员会第一次决议:关于程度同志提议成立‘侯亮平同志相关事件专项调查组’的议题。“
“赞成票八票,反对票两票,弃权票两票。赞成票数超过应到会常委半数,决议——**通过**!记录在案!”
他示意一旁负责记录的工作人员将决议内容详细录入常委会纪要。
“下面,进行第二项议题……”高统一正准备推进会议议程。
“等一等,常秘书长!”吕州市委书记王铭飞突然举手示意,打断了进程。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脸色依旧难看的田国富,语气严肃地提出:“既然常委会已经决议成立专案组,并且此事涉嫌刑事犯罪,公安厅也已立案。”
“那么,对于目前有明显失职渎职嫌疑,甚至可能牵涉更深的相关责任人,比如田国富同志,以及具体经办人、省监委常务副主任陈海等人,专案组是否应该立即考虑,并有权采取相应的强制措施或留置措施?”
“比如,责令其配合调查、暂停职务,甚至采取更进一步的司法强制手段?毕竟,他们现在既是调查对象,也可能对后续调查构成妨碍。”
“对我采取强制措施?王铭飞!你是不是疯了!”田国富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猛地站起来,脸色涨红,声音因为激动而尖厉,“我是中管干部!是中央管理的副省级干部!”
“就算要调查、要处理,也要由中央纪委、中央组织部来决定!你一个省委常委,有什么权力在这里说对我采取强制措施?这是严重的无组织无纪律!是僭越!”
王铭飞丝毫不惧,双手按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冷静地反驳:“田书记,请你冷静。我并没有说要‘处理’你,我说的是‘嫌疑’和‘可能采取的措施’。”
“侯亮平、陈海,都是你直接领导下的纪委监委系统的干部。”
“你作为这个系统的主要负责人,在此事中负有不可推卸的领导责任,并且存在严重失职和审核把关不严的问题,这是常委会上已经有目共睹的。”
“你本身就具有重大涉案嫌疑!”
“在这种情况下,你作为嫌疑人,难道不应该主动回避,甚至接受调查吗?如果专案组掌握了确凿证据,那就不是‘嫌疑’和‘措施’的问题了,那恐怕就是请你去该去的地方,比如检察院、法院,‘喝茶’谈心了!”
“你……!”田国富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王铭飞,却一时语塞。
“好了!”沙瑞金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镇住了场面。
他脸色阴沉,目光扫过王铭飞和田国富,“这里是省常委会!是讨论决定全省重大事项的地方!不是你们吵架、互相攻讦的场所!成何体统!”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目光转向谢贤林和程度,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淡:“专案组既然已经由常委会决议成立,那么,具体的调查工作,包括对相关人员的询问、取证、以及……是否需要采取、何时采取、采取何种程度的组织措施或司法措施,都应该由专案组依据事实、证据和法律法规,独立审慎地做出决定,并按规定程序报批或执行。常委会赋予你们权力,也相信你们的判断。”
他特意停顿了一下,目光若有深意地看向田国富,又似乎在提醒所有人:“不过,我在这里也要强调一点程序原则。”
“田国富同志是中管干部。”
“对于他的党纪处分、政务处分,乃至停职、免职等重大组织处理,其权限在中央,必须由中央有关部门按照干部管理权限和程序来决定。”
“省里,包括专案组,可以调查,可以提出建议,但最终的处分决定权,不在我们这里。这一点,请专案组在后续工作中务必准确把握,依法依规行事。”
这番话,既像是给田国富吃了一颗“定心丸”——想动我,没那么容易,最终决定权在上面;又像是给专案组套上了一个“紧箍咒”——调查可以,但涉及到对田国富的实质性处理,要小心谨慎,不能越权。
同时,也把他自己从是否同意对田国富采取措施的尴尬抉择中摘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