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还在低声宽慰她,怕她自责、怕她为难:“姐姐不碍事的,一点都不疼,你别难过……”
可越是这般乖巧懂事,白莯媱心中的愧疚便翻涌得越是汹涌。
她轻轻抚过他肩头的伤处,声音微哑,眼底覆上一层浅浅的湿意:
“是姐姐不好。”
“所有危险,都是我带给你的,忍着些,我帮你上药!”
陈云凯肩头剧痛阵阵钻骨,伤口牵扯得他脸色泛白,额间沁出细细冷汗;
那是慕容靖伤他之后,趁白莯媱用麻醉枪对付慕容靖空档,自己又补了下受伤的地方。
现在是真是痛,忍着疼,抬手轻轻拉住白莯媱的衣袖,语气恳切又温柔。
面上露出生怕白莯媱心底怨怪慕容靖,字字句句都在为对方开脱:
“姐姐,你别难过,方才五皇子那一掌,我本是全然能避开的。”
少年垂着眼,肩侧的伤处微微震颤,却依旧耐心劝解,字字都在替慕容靖周全:
“五皇子定是知晓我身法灵活、足以闪躲,一时收势不及,并非真的存心重伤我。”
他抬起澄澈的眼眸,望着神色沉沉的白莯媱,满心都是为她考量,全然忘了自身伤痛:
“云凯不求别的,只求姐姐千万别因为我,误会、记恨五皇子。
他是天家皇子,身份尊贵,姐姐万万不可因一时纠葛得罪于他,平白给自己招来祸端。”
这番话温柔通透、事事周全,可落在白莯媱耳中,只化作千斤重的愧疚,狠狠压在心头。
他受了重伤,第一时间想的从不是自己的疼痛,不是慕容靖的迁怒,而是怕她与人结怨、怕她为难。
药汁触到肩下伤口,刺痛顺着皮肉钻进骨头,陈云凯眉头微微蹙起,却死死咬着唇不发出一点痛呼。
他望着白莯媱垂着的眉眼,她眼底那层掩不住的愧疚像一层薄冰,压得他心口发紧。
云凯心里清楚,姐姐心思剔透,眼下这番说辞暂且能哄住她;
可纸包不住火,今日若是隐瞒实情,往后一旦败露,她定然会对自己失望透顶,到那时,恐怕会彻底疏远自己。
他微微侧过身,忍着剧痛,一只手慢慢探入衣袖,摸出几块粗糙暗沉的铜矿石,轻轻放在冰凉的石桌上,石块碰撞发出几声轻响。
白莯媱手上沾着药棉,动作一顿,抬眸看向桌上几块铜矿石。
陈云凯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坦然开口:
“姐姐,云凯方才没有哄你,论身法,我确实能够躲过五皇子那一掌。”
他目光落在铜矿石上,指尖微微蜷缩:
“只是那会儿,袖中藏着这些铜矿石险些滑落;
若是掉出来被五皇子看见,必定要追问来历,凭空惹出无数风波,权衡之下,我才没有躲闪,硬生生受下那一掌。”
白莯媱垂眸望着石桌上那几块色泽暗沉、质地粗砺的铜矿石,药汁清凉的凉意落在陈云凯红肿破皮的肩伤上,却压不住她心底翻涌的惊涛。
乐居山果然有铜矿,她猜的没钱!
那是她扎根立业、苦心经营的根基之地,是她工坊、产业的私土。
上完药将陈云凯身上伤口包扎,语气压得极轻,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审慎,字字缓慢:
“所以,云凯是在哪个地方发现的这些矿石?”
陈云凯抬眸,澄澈的眼眸坦荡无欺,哪怕肩伤刺痛不止,依旧认真回话,语气笃定又干脆:
“当然是在那潭池上游位置,没出姐姐的乐居山。”
白莯媱包扎的动作彻底停住。
她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乐居山藏有铜矿矿脉,是她尚未探明、未曾对外透露分毫的绝密资源。
这座矿藏,是足以撼动朝堂铸币、工坊冶炼的重磅底牌。
可少年像是全然不懂其中利害,只微微蹙着眉,轻声补充:
“那处溪水清亮,碎石堆里藏着不少这种石头,我就带了几块这样的给姐姐看,姐姐这真的是铜矿石么,太好了;
方才怕被五皇子发现,暴露乐居山的隐秘,才不敢躲闪,硬生生受了那一掌。”
愧疚再度狠狠攫住白莯媱心口。
他挨的这一掌,不为争风、不为逞强,只为替她守住乐居山的隐秘。
白莯媱沉默良久,乐居山有铜矿。
不是零星碎石,是能在溪滩随处捡得原料的矿脉雏形,水量充沛、地势隐蔽,远离州府闹市;
背靠她一手建立的工坊、学堂与产业根基,是天底下最稳妥、最安全的私矿之地。
白莯媱垂眸望着陈云凯肩上新裹好的白布,方才温柔的眼底一点点沉下,翻涌着一层压不住的冷峭戾气。
方才还萦绕心头的愧疚未散,又掺上这些时日积攒下来所有委屈愤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