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仓山西麓的荒山野岭,是地图上未曾描绘的混沌。这里没有路,只有野兽踩出的蹊径,以及雨水冲刷出的、遍布滑石的陡峭沟壑。湿热的空气饱含腐叶与瘴气的味道,吸进肺里沉甸甸的。蚊蚋成群,隔着麻布都能叮入,毒蛇在藤蔓间无声滑行。
赵云与陈到率领的五百名白毦精兵,便是在这样的环境中,已经跋涉了五日。人人轻装,背负着仅够二十日的干粮、药物、绳索钩爪,以及用油布严密包裹的火折、少量金银和诸葛亮亲书的、盖有刘备与刘璋联印的空白信笺,以备联络张鲁旧部之用。他们像一群沉默的岩羊,在最险峻处攀援,在最隐蔽处宿营,篝火只在深夜于深谷底部点燃片刻,烘干衣物、加热食水,随即熄灭。
第六日午后,他们遭遇了第一支真正意义上的“当地人”——一支约三十余人的羌人狩猎队。双方在一条溪流转弯处猝然相遇,都吃了一惊。羌人迅速张弓搭箭,眼神警惕而凶悍。白毦兵则瞬间结成圆阵,刀出鞘,弩上弦,但并未主动指向对方。
赵云越众而出,将手中长枪插在地上,举起双手,示意并无敌意。他努力回忆着斥候教过的几个简单羌语词汇,配合手势,缓慢说道:“商人……路过……买路……” 同时,陈到指挥两名士卒,小心地取出几匹色彩鲜艳的蜀锦和几包盐巴,放在空地上,然后退后。
羌人猎手们交头接耳,眼神在那些珍贵的货物和这群明显是精锐汉军打扮的人身上来回扫视。为首一个脸上有疤的头目盯着赵云看了半晌,忽然用生硬的汉语问道:“汉人官兵?打仗?不去北边,来这里?”
赵云心中微凛,知道瞒不过去,便半真半假答道:“北边有恶狼,占了我们的草场。我们绕路,去掏狼窝后面。” 他指了指北方,又做了个迂回包抄的手势。
疤脸头目似乎听懂了,咧嘴笑了笑,露出黄黑的牙齿:“曹操的狼?凶!” 他指了指自己脸上的疤,又指了指北方,“他们的人,也来过,要我们带路,不给,就打。” 他显然对曹军也无好感。
赵云趁机道:“我们不是他们。我们只借路,给报酬,不打扰你们的山林。” 他示意陈到又加了两包盐。
疤脸头目与同伴商议片刻,最终点了点头。他收下了盐和一部分锦缎,指了一条更加隐秘、但也更难行的猎径方向:“走这里,三天,可以看见汉人的大路。那边有他们的兵站,小心。”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再往东,山里有‘黄羊部’,他们跟汉人换铁器,可能知道更多狼的事情。”
这是一次成功的交涉,用物资避免了冲突,还获得了宝贵的情报和指路。队伍再次启程,沿着那条几乎被灌木完全覆盖的猎径前进。每个人都明白,时间紧迫,曹军的粮队不会等人,汉中的人心浮动也不会持续太久。他们必须尽快抵达可以观测甚至接触褒斜道的位置。
与此同时,在成都,陈宫的日子过得平静而微妙。
刘璋果然履行了“上宾”的承诺,将刘禅和陈宫安置在城西一所清幽宽敞的宅邸,仆役俱全,供应无缺。刘禅每日上午学习经文,下午则由陈宫带着,在护卫陪同下,游览成都名胜,接触市井风情。陈宫以他渊博的学识和沉稳的气度,很快赢得了刘禅的尊敬与依赖,也令负责“陪同”的益州官员挑不出任何毛病。
然而,平静水面之下,暗流从未停歇。张裔作为刘璋近臣,对刘备集团的戒心最深。他数次以“探望公子学业”或“请教经义”为名来访,言辞客气,问题却往往暗藏机锋,试图从陈宫应对中窥探刘备集团的真正意图,或寻找任何可能引起刘璋不安的言行。
陈宫对此心知肚明。他总是从容以对,谈经论典,评点史事,偶尔也谈及北方曹操势大、民生多艰,言语间流露出对汉室倾颓的忧心,以及对刘备“仁德”的推崇,但绝口不提具体军政。当张裔旁敲侧击问及荆州军力、粮秣或未来规划时,陈宫便以“宫乃一书生,随军赞画文书而已,军国大事,非我所知,亦非我所宜言”轻轻带过,或将话题引向刘禅的成长与益州风物。
几次下来,张裔一无所获,反而觉得陈宫此人深不可测,看似淡泊,实则守口如瓶,难以对付。他将此感受告知刘璋,刘璋虽仍存疑虑,但见幼子刘禅在陈宫教导下举止有度,学识渐长,且陈宫从未有任何逾越或打探机要之举,那份不安也稍稍缓解,只是叮嘱张裔继续留意。
另一方面,陈宫却并非真的无所作为。他利用游览和出席一些非正式文会的机会,巧妙地与黄权、李恢等益州官员中较为明智、务实者建立了良好的私人关系。他从不主动谈论敏感话题,但会在谈及天下大势时,有意无意地强调曹操得陇望蜀的威胁,以及孙权的反复无常,衬托出刘备在当前局面下对益州的“不可或缺”。他学问渊博,见解独到,态度谦和,很快赢得了黄权等人的好感与尊重。
一次与黄权私下品茶时,陈宫看似无意地感叹:“益州天府,物阜民丰,然北门锁钥已失,强敌压境。幸得刘益州与我家主公戮力同心,张将军与诸葛军师前线筹谋,白水关方得暂稳。然曹贼势大,旷日持久,恐非益州一隅之力可支。若能上下一心,摒除猜嫌,将荆州之力与益州之险、之物彻底拧成一股绳,或可转危为安,甚至……觅得反击之机。” 他顿了顿,看着黄权,“公衡先生乃益州柱石,深明大义,当知宫之所言非虚。如今公子在此,亦是两家盟好之见证,望能永固此谊,共克时艰。”
黄权听罢,沉默良久,最终举杯道:“陈先生肺腑之言,权谨记。益州安危,系于联盟。权虽不才,必竭尽全力,劝谏使君,稳固大局。”
陈宫知道,信任的建立非一日之功,但种子已经播下。他如同一个耐心的棋手,在成都这个特殊的棋盘上,以刘禅为盾,以学识为桥,以言辞为子,一点点地化解隔阂,串联共识,为前线的刘备和诸葛亮,营造一个相对稳固的后方。
江陵,糜兰收到了两则新消息。
一是来自襄阳关羽的加密急报:曹仁麾下大将牛金,率三千轻骑,突袭了新野以北的博望坡哨站,虽然被守军击退,但焚毁了外围的几处粮垛,挑衅意图明显。关羽判断,这是曹仁大规模进攻前更积极的试探和压制,旨在清除前沿据点,压缩荆州军的预警空间。他已增兵新野,严令各寨加强戒备,并询问江陵能否紧急调拨一批鹿角、铁蒺藜等防御器械。
另一则消息,来自荆南零陵,通过通济行的秘密渠道。那位被收买的刘度庶子传来信息:其兄刘贤与“吴地绸商”的交往已不仅限于饮宴,近日有数车密封严实、看似沉重的“绸缎”运入刘贤的私家庄园,由江东带来的护卫亲自押运,不准庄内寻常仆役靠近。同时,刘贤近日与零陵郡内几位对刘备统治不甚服气的豪强往来频繁。
“绸缎?怕是甲胄或兵器吧。”糜兰冷笑。刘贤的胆子比他父亲刘度大多了,看来是铁了心要搭上江东的线。他立刻回信指示零陵管事:一,设法查清那几车货物的真相,但切勿打草惊蛇;二,密切监视刘贤及与其往来豪强的动静,记录所有异常人员出入;三,通过其他商业渠道,委婉提醒刘度,其子行为不端,恐招灾祸,看看刘度的反应。
同时,他批复了关羽的请求:“鹿角、铁蒺已从库中调拨,即刻以商队伪装,走沔水支流运往襄阳。另,增拨强弩三百张,弩箭五千支,火油百罐。告知云长,江陵防务已加强,彼可专心应对北线,必要时,兰可亲赴襄阳协防。”
处理完这些,他的目光再次落在地图上的凉州。曹操主力陷于汉中,潼关、武关的守军必然相对空虚。马超虽败走汉中依附张鲁,但其旧部以及韩遂等西凉军阀的残余势力,仍散布于陇西、金城等地,对曹操怀有深仇。是否可能……他提笔,给负责西北方向商贸、常年往来于荆州与凉州间的通济行大管事写了一封极其隐晦的信,只问了一件事:“近来陇西马匹价格如何?可有旧识友人,提及‘锦马儿’旧部或西凉故人的近况?若有特别消息,可密报。”
这只是一步闲棋,一次极远距离的试探。但糜兰深知,天下这盘棋,有时胜负手就藏在最意想不到的角落。多布一子,多看一眼,或许就能在未来某个关键时刻,多一分腾挪的余地。
夜色渐深,江陵城中万家灯火。糜兰面前的案几上,摊开着最新的物资调度清单、各方情报摘要以及他密密麻麻写满预案的笔记。前线的赵云在蛮荒中砺剑,成都的陈宫在杯盏间运棋,荆南的暗流在庄园下涌动,而他,则在这看似平静的后方中枢,将所有的线头梳理、编织,计算着每一分资源,预判着每一步变化。
北伐的烽火在汉中点燃,却映红了半个南方的天空。每一个人,无论身处前线还是后方,显赫还是隐秘,都已被卷入这决定命运的洪流之中,各自砺锋,伺机而动。真正的风暴眼,正在缓慢而不可阻挡地凝聚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