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仓山深处,沮水上游。
夏侯渊的中军大营驻扎在一片相对开阔的河滩地上。五日过去,拉网式搜山非但没有找到赵云主力的确切踪迹,反而让部队更加疲惫和分散。张着兵败黑风峡的阴影尚未散去,朱灵部在向中军靠拢途中又接连遭到小股袭扰,行军缓慢。而最让夏侯渊怒火中烧的是,张合部至今仍“迟迟未至”,军令送去如同石沉大海。
“废物!都是一群废物!”中军大帐内,夏侯渊一脚踹翻摆放地图的木架,“五千人撒出去,连几百个山贼的毛都摸不到!张合呢?张儁乂到底在干什么?!”
帐中诸将噤若寒蝉。郭淮被派回白水关协助韩浩,此刻帐中并无敢直谏之人。
“将军,”一名亲兵小心翼翼进帐,“朱灵将军遣使来报,所部在鹰愁涧再遇贼军袭扰,伤亡数十人,请求暂缓行军,清剿周边后再行靠拢。”
“缓?缓个屁!”夏侯渊暴怒,“告诉朱灵,明日午时前,他的人马必须出现在本将大营前!否则,军法从事!”
“还有!”他喘着粗气,瞪着地图上那片代表未知与挫败的群山,“传令所有斥候,找不到赵云主力,就给我找到他们的粮道!找到他们藏身的老巢!这么多人在山里,总要吃饭喝水!给我查每一处水源,每一个可能藏人的山洞!”
“诺!”亲兵仓皇退下。
夏侯渊胸口剧烈起伏,金甲在帐内火把映照下反射着躁动不安的光芒。他走到帐边,一把掀开帐帘。外面夜色深沉,山风呼啸,营中篝火在风中明灭不定。远处群山如同蹲伏的巨兽,沉默地嘲笑着他的无能。
“赵云……”夏侯渊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握剑的手青筋暴起,“你最好别让本将抓住……”
就在此时,东北方向,群山深处,突然传来一声极其尖锐、悠长的哨响!那声音穿透力极强,竟压过了风声,清晰地传入大营!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三声哨响,长短节奏分明,在寂静的山夜里显得格外诡异。
“什么声音?”夏侯渊眉头紧锁。
“似乎是……某种信号哨?”副将迟疑道。
“信号?”夏侯渊心中警铃大作,“哪个方向?!”
“东北!约在十里外,黑云岭一带!”
黑云岭……那是张合部预定前来汇合的方向之一。
“难道张合终于到了?还是……”夏侯渊念头急转,一种不祥的预感骤然升起,“传令!前营戒备!哨塔加双倍人手!再派两队斥候,往黑云岭方向探查!要快!”
命令刚刚传下,异变已生。
东北方的夜空中,毫无征兆地亮起了几点火光。那火光起初只是星星点点,但迅速增多、变亮,并且……在移动!不是营火,更像是许多人举着火把在快速行进!
“敌袭——!东北方向有敌军!”哨塔上的士卒嘶声大喊。
几乎同时,东北方的山道上,响起了滚雷般的马蹄声和震天动地的喊杀声!那声势,绝非小股袭扰部队,而是成建制的、至少数千人的大军!
“怎么可能?!”夏侯渊瞳孔骤缩,“哪里来的大军?张合叛变了?!还是……”
未等他理清头绪,更令人难以置信的一幕出现了。
东南方向,也就是他们来时的、白水关的方向,此刻竟也亮起了冲天火光!那不是营火,而是……大火!熊熊燃烧的烈焰将那片夜空映得通红,即便隔着数十里群山,也能看到那翻滚的浓烟和火光!
“那是……大营方向?!”副将失声惊呼。
白水关前的大营……起火了?韩浩在干什么?!郭淮呢?!
夏侯渊脑中一片混乱。东北出现不明大军,东南大营起火……这简直是噩梦!
“列阵!全军列阵!弓弩手上前!刀盾手护住两翼!”夏侯渊毕竟是百战宿将,虽惊不乱,嘶声怒吼,“管他来的是谁,给本将顶住!”
曹军大营瞬间炸锅。士卒们从睡梦中惊醒,仓促抓起兵器,在军官呵斥下奔向预定防御位置。但连日搜山的疲惫、张着兵败的阴影、再加上这突如其来的两面夹击之势,让军心已然浮动。
东北方的火把洪流越来越近,马蹄声如闷雷滚地。终于,火光映照下,一面大旗在夜风中猎猎展开,旗上赫然是一个斗大的“黄”字!
“黄?难道是……黄忠?!”有老兵惊呼。
黄忠,字汉升,南阳人,原刘表部将,后归刘备,以老当益壮、箭术通神闻名。他不是应该在荆州吗?怎么会出现在汉中?还是在这米仓山深处?!
“黄汉升在此!夏侯妙才!纳命来——!”
一声苍劲浑厚、如同虎啸山林般的怒吼,压过了战场所有噪音,清晰地传入每一个曹军士卒耳中!
随着吼声,那火把洪流的前锋已狠狠撞上了曹军仓促结成的前沿防线!冲在最前的,是一员白发老将,须发皆张,手持一柄厚背长刀,坐下黄骠马,虽年过六旬,却威猛更胜壮年!正是黄忠!
在他身后,是如狼似虎的数千荆州精锐!这些人显然养精蓄锐已久,此刻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瞬间就将曹军前沿撕开数道口子!
“放箭!放箭!”曹军军官嘶吼。
箭雨泼洒,但冲锋的荆州兵早有准备,前排高举旁牌,后续部队速度不减,硬生生顶着箭矢冲入曹军阵中!短兵相接,血肉横飞!
夏侯渊亲眼看到黄忠一刀将一名曹军屯长连人带盾劈成两半,血雨纷飞中,那老将目光如电,竟直直向他所在的中军大纛望来!
真的是黄忠!刘备竟然秘密将这支精锐调入了汉中,还穿越了米仓山,出现在自己背后!张合……张合的迟迟未至,难道是被黄忠击溃了?或者……张合根本就是……
一个更可怕的念头浮现:难道张合与刘备早有勾结?!
这个念头让夏侯渊浑身发冷。但此刻已不容他细想,黄忠的兵锋已越来越近!
“亲卫营!随我迎战!”夏侯渊翻身上马,拔出长刀。他知道,此刻若不能挡住黄忠的锋锐,稳住阵脚,全军溃败就在眼前!
“将军!小心冷箭!”副将急呼。
话音未落,冲杀中的黄忠突然勒马,探手从背后取下一张几乎与人等高的巨弓!弓如满月,箭似流星,在火光照耀下,那支特制的三棱破甲箭闪着死亡的寒光,直指夏侯渊!
夏侯渊汗毛倒竖!他听说过黄忠箭术通神,曾在长沙城下与关羽比箭,百步外射中铜钱方孔!此刻距离不足百五十步……
“保护将军!”亲卫们疯狂举起盾牌。
“嗖——!”
箭离弦,快得只剩一道模糊的光影!
夏侯渊本能地侧身偏头,同时挥刀格挡!
“铛——噗!”
第一声,是箭镞撞上刀身的脆响!夏侯渊只觉一股巨力传来,长刀几乎脱手!但黄忠这一箭力道之大、速度之快,远超想象!箭头虽被刀身偏转,却并未完全失去准头,而是擦着夏侯渊的头盔边缘掠过,“噗”的一声,深深扎进了他身后一名掌旗官的咽喉!
掌旗官哼都未哼一声,仰面栽倒,那面“夏侯”大旗也摇晃着倾颓!
“将军!”亲卫们惊骇欲绝。
夏侯渊惊魂未定,头盔已被箭风带落,披头散发,额角一道血痕缓缓渗出。差一点,只差一点,他就步了那掌旗官的后尘!
而黄忠,已然收起巨弓,重新挥刀杀来,口中暴喝:“夏侯妙才!这一箭,取你狗命!”
夏侯渊又惊又怒,血气上涌:“老匹夫!安敢如此!”他再不顾什么主帅风度,催马直迎黄忠!
两马相交,刀光如雪!夏侯渊含怒出手,刀势猛恶;黄忠虽老,刀法却沉稳老辣,以巧破力。转眼十合过去,竟是不分胜负!
但主帅亲自接战,固然能鼓舞士气,却也意味着无暇指挥全局。而曹军本就军心不稳,此刻见主帅被缠住,东南大营方向火光冲天,东北黄忠军攻势如潮,更兼那面“夏侯”大旗倾倒……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开来。
“大营被烧了!”
“将军中箭了!”
“张合将军叛变了!”
各种谣言在混乱中飞速传播。不知谁先喊了一声“跑啊!”,曹军本就脆弱的防线,开始出现崩溃的迹象。
而就在此时,西南方向,也就是赵云部可能潜伏的深山方向,突然也响起了喊杀声!虽然声势不如黄忠军浩大,却精准地击中了曹军防线最薄弱的结合部——那是朱灵部尚未完全靠拢留下的空隙!
一杆“赵”字大旗,在夜色中赫然亮起!银甲白马,亮银枪如龙,不是赵云是谁?!
“常山赵子龙在此!曹军速降!”
赵云率百余精锐,如同尖刀般插入曹军侧翼!他们人数虽少,但选择的位置和时机妙到毫巅,正是曹军注意力被黄忠吸引、军心浮动的时刻。亮银枪所过之处,曹军如同波开浪裂,本就动摇的防线,瞬间被撕开一个缺口!
“赵云!黄忠!”夏侯渊目眦欲裂。他终于明白了,这一切都是一个局!一个将他诱入深山,然后内外夹击、一举歼灭的死局!张合的“迟缓”,韩浩大营的“起火”,甚至朱灵部的“遇袭迟滞”,可能都是这个局的一部分!
“中计了!”这个念头如同冰水浇头,让夏侯渊沸腾的血液瞬间冷却。他知道,败局已定。此刻若再不退,恐有全军覆没之危!
“撤!向西北撤!与张合汇合!”夏侯渊虚晃一刀,逼退黄忠,拨马便走。亲卫营拼死护住他,向后阵退去。
主帅一退,曹军彻底崩溃。士卒丢盔弃甲,四散奔逃。黄忠、赵云两部趁势掩杀,直杀得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混乱中,夏侯渊在亲卫死保下,勉强杀出重围,向西北方向逃窜。身边仅剩不足百骑,人人带伤,狼狈不堪。朱灵部在得知中军遇袭后试图来援,却半途遭遇庞德率领的伏兵阻击,自身难保,更无力接应夏侯渊。
天色微明时,夏侯渊逃至一处无名山隘。清点身边,只剩三十余骑,个个精疲力尽。回头望去,来路方向仍有喊杀声和火光,显然追兵未止。
“将军,此地不宜久留,当速走!”亲卫什长喘息道。
夏侯渊披头散发,金甲上满是血污烟尘,额角伤口虽已凝固,但心中那股屈辱与愤怒,却比伤口更痛。他纵横天下二十余载,何曾败得如此凄惨?而且是在他视为“山贼”的对手手中?
“张合……韩浩……郭淮……”他咬牙切齿,将每一个可能“背叛”或“无能”的部将名字念出,眼中凶光闪烁,“待本将重整旗鼓,必报此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