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吞噬了定军山白日里刺目的血腥与狰狞，却掩不住空气中浓得化不开的铁锈味与焦糊气息。风在山谷间低徊，裹挟着伤兵压抑的呻吟与远处战马不安的嘶鸣，如同无数冤魂在窃窃私语。
曹军中军大帐，灯火通明。
典韦与许褚皆已卸甲，由军医重新处理伤口。典韦肩背处的淤肿触目惊心，箭伤虽不深，但浸染汗水与尘土后，边缘已有些发红。许褚左臂裹着厚厚的麻布，渗出的血迹在灯火下呈暗褐色，他紧咬着牙，额角青筋跳动，不知是痛的，还是怒的。白日里那股摧城拔寨的狂猛气势，此刻被伤势与挫败感消磨了不少，只剩下一双赤红的眼睛里，仍燃烧着不甘的火焰。
曹操背对着他们，望着帐壁上悬挂的地形图，久久沉默。徐晃、张合、乐进、曹真等将领肃立一旁，无人敢出声打扰这令人窒息的寂静。白日战报已汇总：天荡山前沿阵地有所突破，但黄忠核心防线未动，许褚受伤；定军山东侧夺得一处岩台，然张任主峰巍然，典韦部伤亡惨重；预估一日血战，折损兵马超过三千，轻重伤者更众。而蜀军防线，虽然后退了些许，却远未崩溃。
“刘备……果然成了气候。”曹操终于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与冰冷的审视，“倚仗山险，士卒用命，将领亦非庸才。”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帐中诸将，尤其在典韦、许褚身上顿了顿，“恶来，仲康，辛苦了。且好生将养。”
“丞相！”许褚猛地抬头，声音嘶哑，“末将明日还能战！必斩黄忠老儿！”
“末将亦愿再攻主峰！”典韦挣扎欲起。
曹操抬手虚按，止住二人：“孤知你二人忠勇。然强攻硬打，正中刘备下怀。他以山石消耗孤的精锐，孤岂能一直遂他心意？”他走回主位坐下，手指敲击着案几，“刘备以为孤只会正面硬撼。那孤，就让他见识见识别的打法。”
他的目光转向乐进：“文谦，伤势如何？”
乐进右臂吊着，闻言挺直腰背：“皮肉之伤，无碍战阵！”
“好。”曹操眼中闪过一丝狠色，“你素来善打硬仗，尤擅突袭。今夜，你点齐三千敢死精锐，不要举火，衔枚疾走，绕至走马谷西北侧那条隐秘小径——斥候已探明，那里防守相对稀疏，是赵云游军与定军山主力的衔接软肋。你的任务不是攻坚，是穿插进去，制造混乱，若能烧掉一两处囤积点，或惊扰其后方，便是大功！记住，一击即走，不可恋战！”
乐进眼中凶光一闪：“末将领命！必搅他个天翻地覆！”
“儁乂。”曹操又看向张合。
“末将在。”
“你率本部五千人，明日拂晓前出发，沿定军山西南麓，仔细搜寻。定军山与米仓山余脉相连，必有可供小股部队迂回的山间秘径。找到它，摸清虚实。若能寻得绕过主峰、威胁其后路的道路，便是奇功一件。记住，以探查为主，非有绝对把握，不可轻易接战。”
张合抱拳，沉稳应道：“末将明白。”
“公明，你部继续对天荡山保持压力，日夜袭扰，使其不得安宁。但攻势不必如白日般猛烈，以弓弩袭扰、小股试探为主，消耗其精力箭矢即可。”曹操继续部署，“曹真，督后军，严密戒备，尤其提防赵云、马超骑兵出谷突击。”
“诺！”众将领命。
曹操最后看向地图上那片被标注为“走马谷”的区域，眼神幽深：“刘备以赵云、马超为游军，倚为机动铁拳。孤便先废了他这只拳头！乐进今夜若能成功，即便不能重创赵云，也能逼他收缩，不敢轻易远离。待张合找到迂回之路……便是破局之时。”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传令各营，救治伤员，补充箭矢，加固新得营垒。告诉将士们，血不会白流。刘备躲在山上的日子，不长了。”
众将轰然应诺，鱼贯出帐。帐内只剩下曹操与几位谋士。程昱这才上前，低声道：“丞相，乐进将军骁勇，然夜袭险地，恐有差池。赵云非易与之辈，岂会不防？”
曹操揉了揉眉心：“孤岂不知？然僵持于此，徒耗钱粮士气。必须动起来，让刘备捉摸不定。乐进勇锐，或可收奇效。即便不成，也能试探出赵云部的反应与布防虚实。”他望向帐外漆黑的夜空，“刘备，你且守着你的山。孤倒要看看，你这铁桶，能没有一丝缝隙？”
同一片夜空下，走马谷蜀军前哨营寨。
篝火在营寨外围构成稀疏的光带，大部分营区隐没在黑暗中，只有巡夜士卒的脚步声和压低的口令声不时响起。中军一处不起眼的帐篷里，赵云未卸甲胄，正借着油灯微光，审视着铺在简易木架上的地形草图。马超坐在一旁，擦拭着他的虎头湛金枪，枪刃映着火光，流动着冷冽的寒芒。
“曹军白日猛攻天荡山、主峰，我这里反倒安静得反常。”赵云手指在地图上走马谷与曹军张合、乐进部驻扎区域的接壤处划过，“张合用兵沉稳，乐进悍勇，皆非安分之辈。白日不动，夜间恐有动作。”
马超哼了一声：“来便来！正好我手痒。白日看着汉升公义那边打得热闹，我这里干看着，憋屈！”
赵云摇头：“孟起，我军职责是游弋策应，保护粮道，并伺机反击。曹军若来攻，正中下怀，依托谷口预设阵地，可大量杀伤。但我担心的是……”他的手指点向走马谷西北侧，“这里有几条猎户、采药人走的小径，虽然险僻，但并非完全不能通行。白日斥候回报，曹军斥候在那附近活动频繁。”
马超神色一肃：“你是说，曹军想绕小路偷袭？”
“不得不防。”赵云直起身，“传令：今夜岗哨加倍，暗哨前出至谷外二里。谷内预设的弩阵、绊索、陷坑，再检查一遍。你率两百轻骑，于谷内预备，若真有敌袭，听我号令，从侧翼截击。我自领步卒守正面。”
“好！”马超立刻起身出帐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