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底,枣树的果实开始大范围转红。树冠下层的枝条被累累的果子压弯了,垂到伸手就能够到的位置,每根细枝上都缀着十数粒暗红色的小圆果,表面覆着一层薄霜,在午后的阳光里发着柔和的光。徐明站在树底下,伸手摘了一串,放在掌心里数了数,一共十三颗,果实大小均匀,果肉结实,捏起来有恰到好处的弹性。
他把那串枣子带回公寓,用水冲了冲,放在碗里晾着。到了傍晚,他端着一碗洗好的枣子又回到了巷口。林小雨已经在树底下等着了,盘腿坐在那块旧桌布上,面前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课外书。沈夜靠着梧桐树干,手里拿着一根新削的竹签,正在慢悠悠地修桃木棍上的一处小毛刺。
摘了多少?林小雨看了一眼那碗枣子。
这串有十三颗。徐明把碗放在桌布中央,自己也坐下来,树上还有好多。
三个人围坐在一起吃枣子。果肉脆甜,汁水不多,但每一口咬下去的时候都能听到脆裂的响声,像踩碎秋天最早的一层薄霜。枣核被一颗一颗地吐在桌布边缘的报纸上,很快堆了一小堆。林小雨嚼完最后一颗,舔了舔指尖上的甜味,看着碗底残留的几颗,又看了看枣树上那些还没摘的果子。
这么多,吃不完怎么办?
晒干了存着。沈夜说。
怎么晒?
铺在窗台上,通风的地方,每天翻一翻,太阳好的话一周就能晒透。入冬以后泡茶煮粥都能用。
林小雨认真地点了点头:那我们今年冬天有枣子茶喝了。
他们把碗里剩下的几颗分着吃完了,把枣核收进一个小袋子里,准备带回去埋在树根旁边那枚铜钱附近的地里。徐明蹲在树根前面,用手挖了一小坑,把新收的枣核放进去,盖上一层薄土,拍实。铜钱旁边的那片泥土上已经埋了不止一粒了,几代枣核叠在不同的深度里,像一层层逐年累加的痕迹。
站起来的时候,他注意到那根红线旁边的一片叶子上,落了一只暗红色的、小指甲盖大小的东西。他凑近了仔细看,是一只甲虫的外壳,空壳,边缘整齐,像是被什么东西啄食之后留下来的。壳的颜色和熟透的枣子几乎一样,在绿叶的衬托下格外显眼。他伸出指尖碰了一下,外壳干燥而脆薄,在他指腹下碎成了几片细小的碎片。
他抬头看了看那根红线,它在微风里垂着,末端微微转了一个方向。他低头看了看指腹上残留的碎壳,又看了看脚下那枚青灰色的铜钱和铜钱旁边新埋的枣核。
他回到桌布旁边坐下,林小雨正在把残留在报纸上的枣核拢到一处。沈夜收了桃木棍,正把竹签上削下来的木屑掸干净。
秋天快到了。徐明说。
立秋早就过了。林小雨没抬头。
知道。但刚才那一刻感觉特别明显。风的方向变了。
沈夜把竹签别在口袋上,抬头看了看枣树的树冠。叶片还是绿的,但靠近树顶的部分,有几片叶子的边缘已经泛了一点极淡的黄色,像秋天在悄悄凑近树梢的时候先用笔尖蘸了一点颜色。
以后每个秋天,这棵树都会结果。她说。
林小雨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把桌布四角收拢叠好,捧在怀里。到时候每年都有枣子吃。年年都有。
她抱着桌布走到巷口,在灯亮起来的间隙回头望了一眼。枣树的树冠在傍晚的光线中沉静地立着,果实已经熟透,叶子正要变色,树下那枚铜钱在草丛边露着半弧。徐明和沈夜慢慢走出来,三个人在亮起的路灯下面重新站成一排,面朝街道的方向。
那一年的秋天来得比往年慢一些,但终究来了。枣树的叶子从边缘开始变黄,一片接着一片,从树顶往下蔓延,把整棵树的颜色从浓绿推成了一树深浅不一的暖色调。果实被摘了大部分,剩下的几粒挂在树顶够不着的位置,熟透之后会自己落下来,落在树根边的一片枯叶上,安静地等着被风吹到土里去。
每天傍晚他们还会在枣树下坐一会儿。天短了,凉了,桌布换成了厚一点的小毯子,茶壶里的水凉得更快了,但他们还会坐。看着枝叶一天比一天稀疏,看着秋风把落叶卷到巷口的各个角落,看着那根红线在越来越空的枝条间垂着,偶尔被风推着转一个方向。
深秋的某一个傍晚,徐明独自一人走到枣树底下。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挂在枝头,在晚风中颤抖着。那根红线在光秃的枝条上格外醒目,系着它的那根枝干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道细细的、用什么东西在树皮上轻轻划过的痕迹。
一道弧线,末端微微上扬。和春天时在白霜上看到的那个轮廓一模一样。
他站在树下,看着那道弧线,手指悬停在树皮上方,没有碰到它。风从西边吹过来,穿过梧桐光秃的枝干和枣树仅剩的几片叶子,发出一阵干燥而温柔的沙沙声。
他把手收回来,拢进外套口袋,转身走出了巷口。天边最后一抹余光正在沉入远处的楼群背后,把天空的蓝染成了一种极深的、近乎墨色的靛青,中间隔着一条细长的、正在变暗的橘红色缝隙,像一道刚刚合拢的、细细的伤口,正在慢慢地与周围融为一体,看不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