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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安城外,西门与南门的激战正酣。

震天动地的火炮轰鸣声,夹杂着科尔沁炮灰绝望的惨叫,即便隔着很远,依然不断传到蒙古中军大营。

每一声炮响,都仿佛砸在巴图的心坎上。

巴图,这位昔日在大汗面前最得宠的近臣、漠北王庭情报网的总头目,此刻正瘫坐在自己帐篷的地毯上,浑身抖如筛糠。

他没有去前线督战,也没有去金帐议事。

从昨天瓦剌和鞑靼十万大军在西安城下撞得头破血流、被那恐怖的黄油烧成灰烬开始,巴图就知道,自己完了。

“陷阱……那是大明皇帝的陷阱啊!”

巴图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头发,眼底布满了血丝,嘴里呢喃着。

那份布防图,是他亲手交到大汗手里的!

当初,他利用秦太妃观音奴的弱点,威逼利诱,终于拿到了这份布防图。为了邀功,他在大汗面前把胸脯拍得震天响,以全族老小的性命担保这份图绝对真实可靠。

可现在呢?

明军那堆积如山的滚木礌石,那永远也打不完的火炮,还有那闻所未闻的黄油……这一切都在无情地嘲笑着他的愚蠢。

大明根本不是空虚,大明是在请君入瓮!

“沙沙……”

帐篷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伴随着甲片摩擦的细微声响。

巴图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帐篷的门帘。

透过缝隙,他清晰地看到了外面晃动的黑影。那是身披重甲的怯薛军士兵。

不仅是今天,从昨夜开始,巴图就发现自己的帐篷被怯薛军暗中包围了。没有大汗的旨意,哪怕是一只苍蝇也飞不出去。

大汗,已经在怀疑他了。或者说,大汗已经准备拿他开刀了。

十万大军的伤亡,四十五万人陷入断粮的死局。大汗绝不会承认是自己决策失误,大汗需要一个替罪羊来平息各部首领的怒火。

而他巴图,这个送来假情报的蠢货,就是最完美的祭品。

“呼——”

一阵寒风吹开帐帘。

两名面无表情的怯薛军千夫长,手按着刀柄,一左一右跨进了帐篷。

“巴图大人。”

左边的千夫长声音冷得像冰,“大汗有令,宣您即刻前往金帐觐见。请吧。”

巴图看着两人按在刀柄上的手,惨然一笑。

他没有挣扎,也没有求饶,因为他知道,在怯薛军面前反抗,只会连累自己的族人死得更惨。

他颤巍巍地扶着矮桌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袍。

“走吧。”巴图的声音异常平静。

中军金帐。

相比于往日众首领齐聚的喧闹,此刻的金帐内显得空旷而压抑。

额勒伯克汗独自一人端坐在宝座上,手里拿着一块丝绸,正在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那把象征权力的金刀。

刀锋倒映着他那张阴沉如水的脸。

“大汗,巴图带到。”千夫长将人押进大帐,随后恭敬地退了出去,顺手放下了厚重的帐帘。

大帐内,只剩下君臣二人。

巴图双膝一软,“扑通”一声重重地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毯,一动不敢动。

额勒伯克汗没有说话,甚至连头都没有抬一下,依旧专心致志地擦拭着刀刃。

死一般的寂静在帐内蔓延。

只有远处隐隐传来的隆隆炮声,在不断拉扯着巴图紧绷的神经。

足足过了一炷香的时间。

“锵——”

额勒伯克汗突然将金刀插回刀鞘,发出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之音。

他缓缓抬起眼皮,冷冷地俯视着跪在下方的巴图。

“巴图。”

大汗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却透着一股杀机,“外面炮声隆隆,那是科尔沁人在替我大元流血。你身为情报总管,却在帐篷里发抖。你,在怕什么?”

巴图浑身一颤,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

他慢慢抬起头,迎上大汗那杀人的目光,嘴角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惨笑。

事已至此,任何狡辩都是苍白无力的。与其像个懦夫一样推卸责任,不如痛痛快快地认命,或许还能给家里人留条活路。

“大汗。”

“小人在怕大汗的刀。”

“哦?”额勒伯克汗身子微微前倾,嘴角勾起一抹讥讽,“你跟了本汗这么多年,本汗何时亏待过你?你为何要怕本汗的刀?”

“因为小人该死!”

巴图猛地挺直了腰板,大声吼道,两行眼泪顺着眼角滑落。

“那份秦藩的布防图,是小人信誓旦旦交到大汗手里的!小人对天发誓说那是绝密,说大明防线空虚!可结果……结果那是个天大的陷阱!是个要葬送我大元四十万勇士的死局!”

巴图一边哭喊,一边抡起手掌,狠狠地抽在自己的脸上。

“啪!啪!啪!”

几巴掌下去,嘴角已经溢出了鲜血,但他似乎感觉不到疼。

“是小人愚蠢!是小人无能!小人被那大明皇帝给耍了,竟然把那张催命符当成了宝贝献给大汗,害得瓦剌和鞑靼十万勇士惨死城下!”

“大军陷入如今这等进退维谷的绝境,皆是小人一人之过!”

巴图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鲜血染红了地毯。

“大汗!小人自知罪孽深重,万死难辞其咎!小人已经不乞求能活着走出这顶金帐。”

他抬起头,满脸血污,眼中却透着一丝哀求,“小人只求大汗,看在小人这么多年为您牵马坠镫、鞍前马后的份上,给小人一个痛快的!用大汗的金刀,砍了小人的脑袋,去平息各部首领的怒火吧!”

额勒伯克汗静静地看着下方只求速死的巴图,眼中的杀机微微闪烁。

他原以为巴图会拼命狡辩,会将责任推给秦太妃,甚至会反咬一口说自己是被逼的。若是那样,他会毫不犹豫地让人把巴图拖出去,凌迟处死,诛灭其全族。

但巴图没有。

他把所有的罪责都揽在了自己身上。

“你倒是聪明了一回。”

额勒伯克汗冷哼一声,脸上的表情稍微缓和了一些。

“你确实该死。十万勇士的性命,哪怕把你千刀万剐,也还不清这笔血债。”

大汗缓缓站起身,走到巴图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按我大元的军法,贻误战机、谎报军情,致使大军溃败者,本人斩首,家产充公,全族男丁高于车轮者,皆杀;女眷贬为营妓!”

听到这残酷的军法,巴图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眼中充满了恐惧。

“大汗!大汗开恩啊!”巴图疯狂地磕头,“千错万错都是小人的错,小人的家人是无辜的啊!”

额勒伯克汗看着他那副凄惨的模样,沉默了片刻。

“巴图,你跟了本汗十五年了。”

大汗的声音中难得地带上了一丝复杂的叹息,“当年本汗还是个落魄王子的时候,是你牵着马,陪本汗在风雪里逃命。这份情,本汗没忘。”

“这次你犯下如此大错,本汗本该将你全族诛灭,以儆效尤。”

大汗话锋一转,语气虽然冰冷,却透出了一丝转机,“但是,看在你刚才认罪态度诚恳,没有推诿塞责,还算有个蒙古汉子样子的份上……”

“本汗,给你留个血脉。”

巴图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大汗。

“你死之后,你的家产全部充公。你的那些姬妾和成年儿子,全部发配到先锋营去当死士。但是……”

额勒伯克汗盯着巴图的眼睛,“你最小的那个儿子,今年才三岁吧?本汗会让人把他送到极北之地的牧民家里寄养,隐姓埋名。只要他这辈子不踏出草原,本汗保他平安长大。”

这已经是额勒伯克汗能给出的最大仁慈了。

巴图听完,眼中的绝望瞬间化作了狂喜的泪水。

他知道,自己必死无疑。能保住这唯一的香火不断,已经是邀天之幸。

“谢大汗不杀之恩!谢大汗留后之恩!”

巴图把头磕得砰砰作响,一边哭一边大喊,“大汗天恩浩荡,小人来世做牛做马,再报大汗的恩情!”

“来人。”

额勒伯克汗没有再看他,转过身,挥了挥手。

帐帘掀开,两名怯薛军士兵大步跨入,一左一右架起了巴图。

巴图没有反抗,只是深深地看了大汗的背影一眼,随后被士兵拖出了大帐。

片刻后,帐外传来一声沉闷的刀劈斧剁之声,紧接着便是一阵死寂。

巴图死了,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成了一具无头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