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笑过后。
包厢里的笑声渐渐停了下来。
鲍勃也终于收起那副“美食家“的模样,把随身带来的文件夹放到桌上。
准备进入今天真正的主题。
不过。
还没等他开口。
姑姑已经笑着站了起来。
“边吃边聊。”
“菜凉了可就不好吃了。”
说着。
她招呼服务员开始上菜。
一道道热菜很快摆满了圆桌。
大家也都没有什么“开会必须正襟危坐“的习惯。
一边动筷子。
一边聊天。
公司很多重要决定。
反而都是在饭桌上敲定的。
……
原因很简单。
整个公司都知道一件事。
杨皓。
是真不喜欢开会。
尤其是不喜欢那些又臭又长、翻来覆去讲流程、讲汇报、讲形式主义的会议。
真把他按在会议室里坐两个小时。
他的耐心能消耗得一干二净。
可偏偏。
到了饭桌上。
他反而最放松。
边吃边聊。
想到什么说什么。
大家汇报起来也没有压力。
讨论效率反而高得惊人。
久而久之。
所有人都摸出规律了。
有什么重要事情。
中午吃饭的时候说。
比开三个会都管用。
……
尤其是具体项目。
更是如此。
公司上下甚至形成了一条心照不宣的“规矩“。
项目准备完成之后。
不用急着立项。
先拿到饭桌上。
跟杨皓说。
不用长篇大论。
也不用准备几十页ppt。
几分钟。
把故事讲明白。
把预算讲清楚。
把风险说透。
剩下的。
就等杨皓一句话。
只要他说。
“可以。”
那整个项目。
基本就算板上钉钉。
剧本可以继续开发。
演员可以开始接触。
预算正式审批。
各部门同步启动。
整个流程一路绿灯。
……
公司成立到现在。
还从来没有出现过例外。
只要是杨皓拍板通过的项目。
最后无一例外。
全部赚钱。
而且。
赚得还不少。
时间久了。
大家甚至形成了一种近乎迷信的心理。
项目可不可行。
不用问市场。
不用问数据。
先问老板。
老板点头。
那就是好项目。
老板摇头。
哪怕前期准备做了三个月。
大家也会毫不犹豫推倒重来。
因为事实已经一次又一次证明。
杨皓的眼光。
从来没有错过。
……
所以今天这顿饭。
名义上。
是鲍勃汇报工作。
实际上。
也是公司未来几部电影正式立项前。
最后一次方向确认。
鲍勃把文件打开。
笑着耸了耸肩。
“oK。”
“老板。”
“接下来。”
“我保证一句废话都没有。”
鲍勃收起笑容。
翻开文件夹。
整个人一下子进入了工作状态。
“这段时间,我在京城主要做了两件事。”
“第一,摸清国内电影市场的合作渠道。”
“第二,提前替公司铺路。”
他一边说。
一边将几份会议纪要推到桌子中间。
“目前来看。”
“真正有价值的合作对象,其实不多。”
“中影的韩总,我见了两次。”
“上影的任总,我也单独谈了一次。”
“除此之外。”
“华谊、博纳、光线,还有几家民营影视公司的人,我基本都见过。”
鲍勃摊了摊手。
“不过。”
“真正能拍板、能决定资源、能影响进口发行体系的。”
“还是中影和上影。”
“其他公司。”
“短时间内,合作价值有限。”
……
杨皓点了点头。
这和他的判断差不多。
现在还是二〇〇五年。
国内电影发行体系。
远没有后来那么市场化。
很多事情。
绕不开官方渠道。
……
鲍勃越说越兴奋。
身体都微微前倾。
“文和。”
“我这次最大的收获,不是认识了多少人。”
“而是我突然发现。”
“咱们公司。”
“居然比好莱坞七大,还有优势。”
这话一出口。
包厢里几个人都抬起了头。
姑姑笑着问道:
“优势?”
“什么优势?”
……
鲍勃两手一拍。
“合拍片!”
“真正的优势,就是合拍片!”
“七大片子想进入中国市场。”
“要么走买断引进。”
“要么走分账引进。”
“每年名额有限。”
“所有人都得抢。”
“可我们不一样。”
他说着。
忍不住笑了起来。
笑得嘴都快合不上。
“我们本身就是中国公司。”
“同时又有北美制作团队。”
“只要符合政策。”
“完全可以按照中外合拍项目来推进。”
“这样一来。”
“不但审核更容易。”
“发行渠道更宽。”
“很多限制。”
“也都会小得多。”
“如果这条路彻底打通。”
“以后公司的电影进入中国市场。”
“几乎就不存在门槛了。”
……
说到这里。
鲍勃忍不住幸灾乐祸地笑了。
“如果让迪士尼、华纳、环球、派拉蒙那帮人知道。”
“他们拼命想解决的问题。”
“居然被我们提前绕过去了。”
“估计能把他们活活气死。”
……
赵智勤也笑了。
“这算是身份优势?”
“当然!”
鲍勃毫不犹豫地点头。
“很多东西。”
“不是钱能解决的。”
“更不是电影拍得好就一定能解决。”
“渠道。”
“身份。”
“合作模式。”
“这些才是真正的门票。”
……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杨皓。
终于放下筷子。
淡淡开口。
“那以后。”
“公司的原则就定下来。”
众人的目光。
一下子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杨皓端起茶杯。
喝了一口。
语气平静。
却没有任何商量的意思。
“以后。”
“只要有机会。”
“能做合拍片。”
“就一定优先做合拍片。”
“实在做不了。”
“也尽量提前把合作关系建立起来。”
“至少。”
“要保证我们的电影。”
“能够优先进入引进名单。”
他顿了顿。
继续说道:
“未来十年。”
“中国电影市场会越来越大。”
“谁先把渠道铺好。”
“谁就能先占位置。”
“电影拍得好。”
“只是第一步。”
“真正决定一部电影能走多远的。”
“还有发行。”
“还有市场。”
“还有渠道。”
“这些东西。”
“必须现在就开始布局。”
包厢里。
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随即默默点头。
他们已经习惯了。
杨皓每一次看似平静的决定。
往往都会在几年之后。
被证明是最正确的选择。
钟姐一直听着两人的对话。
忽然发现了一个细节。
她轻轻碰了碰旁边的姑姑,压低声音问道:
“杨总。”
“我一直想问。”
“为什么鲍勃一直叫杨皓……‘文和’?”
“我还以为是英文名字。”
“结果听着又不像。”
……
姑姑听完。
忍不住笑了笑。
“不是英文名。”
“那是他的字。”
“字?”
钟姐愣了一下。
旁边的赵智勤也转过头来。
显然。
他也是第一次知道。
……
姑姑点点头。
“对。”
“就是咱们古人那个‘字’。”
“他在美国的时候,觉得老外都叫名字,总觉得少点什么。”
“后来不知道怎么想的。”
“干脆给自己起了个字。”
“文和。”
“说是以后正式场合,别人可以这么称呼他。”
……
钟姐眨了眨眼。
“美国人……还能接受这个?”
“刚开始当然接受不了。”
姑姑笑着解释。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人家都叫他Yang。”
“他一本正经地告诉别人。”
‘In chinese tradition, you may call me wenhe.’
“还专门解释了一遍,中国古代名和字的区别。”
“后来。”
“鲍勃他们几个听顺嘴了。”
“就一直这么叫。”
……
赵智勤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小子。”
“把古人的规矩都带到好莱坞去了?”
“可不是嘛。”
姑姑也是一脸无奈。
“别人起英文名。”
“他倒好。”
“不但没起英文名。”
“还反过来教老外怎么叫中国人的字。”
“刚开始还有人发音发不准。”
“不是叫成‘温和’。”
“就是叫成‘文赫’。”
“后来时间长了。”
“一个个居然都叫顺口了。”
……
这时。
鲍勃正好听见他们聊天。
立刻笑着插了一句。
“No。”
“不是温和。”
他认真纠正着自己的发音。
“是——”
“wen-he。”
他还特意放慢了语速。
一副生怕别人念错的样子。
随后得意地说道:
“这是中国文化。”
“Very elegant!”
“Very cool!”
“比tom、Jack、bob这些名字酷多了。”
……
包厢里顿时又响起一阵笑声。
杨皓无奈地扶了扶额头。
“你快吃饭吧。”
“再说下去。”
“别人还以为我在国外开汉学班了。”
鲍勃却一本正经地点头。
“其实……”
“也差不多。”
“我现在不仅知道什么叫‘字’。”
“还知道什么叫‘君子和而不同’。”
“还有……”
“食不言,寝不语。”
他说着。
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下一秒。
又忍不住开口。
“不过。”
“这个规矩。”
“吃中国菜的时候……”
“真的很难做到。”
一句话。
又把满桌人逗得笑出了声。
包厢门再次被推开。
林小阳走在前面,身后还跟着余飞虹。
看到来人,杨皓立刻站起身,笑着招呼道:“林姐,余老师,来得正好。
刚开饭,菜还没怎么动,快坐,边吃边聊。”
服务员连忙又添了两副碗筷。
两人和包厢里的人一一打了招呼,这才落座。
杨皓亲自给余飞虹倒了杯茶,笑着说道:“余老师,艺考那天的事,我还一直没来得及谢谢您。
要不是您帮忙联系,我还真得折腾不少功夫。”
余飞虹摆摆手,笑得很随意。
“谢什么,举手之劳。”
“再说了,我也没帮上什么大忙。以你的水平,有没有我都一样。”
杨皓笑着摇了摇头。
“话不能这么说,该谢还是得谢。”
……
余飞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看着杨皓,眼里带着几分打趣。
“今天过来,就是知道你终于有空了。”
“你现在可是大忙人,想见你一面,可真不容易。”
杨皓哭笑不得地说道:“余老师,您这可就夸张了。
也就是艺考这一阵忙一点,平时我不都老老实实待在公司学习吗?基本不往外跑。”
话音刚落,余飞虹便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是不往外跑。”
“可你这一跑,直接跑到南极去了。”
“别人出趟差三五天,你倒好,一去就是大半年。”
“回来以后,又拍电影,又发专辑,又上春晚,现在连艺考都考完了。”
“你自己算算,这半年,北京待了几天?”
一句话,顿时把包厢里的人都逗乐了。
赵智勤忍不住笑道:“还真是。别人是神龙见首不见尾,他倒好,见尾的时候,比见首还少。”
钟姐也跟着笑了起来。
“公司不少新人到现在都没见过老板本人,天天听别人说老板多厉害,结果一问,老板又出国了。”
林小阳摊了摊手,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
“所以我现在最大的工作,不是安排老板的工作,而是想办法确认老板今天到底在哪儿。”
杨皓一脸无奈地笑道:“你们差不多得了,再说下去,我都快成候鸟了,每年固定迁徙。”
包厢里再次笑成一片。
原本还有些正式的工作汇报,也因为余飞虹的到来,彻底变成了朋友间轻松随意的饭局。
杨皓夹了一筷子菜,笑着问道:“余老师,您今天怎么有空过来了?
我听说您最近正忙着组剧组呢,这会儿不是应该在杭州吗?”
他对余飞虹近况还是知道一些的。
按照时间线,这一年,余飞虹正在筹备并拍摄都市情感剧《我爱你,再见》。
这是她第一次同时担任出品人、监制和主演。
从演员,到幕后,再到项目管理,几乎事事亲力亲为,每天忙得脚不沾地。
听说剧组刚搭起来的时候,她连续十几天睡眠都不足五个小时。
这种时候还能专门跑一趟北京,公司里的人都觉得有点意外。
余飞虹放下筷子,也没有绕弯子,十分干脆。
“确实有事。”
“我听说你们公司今年有几部好莱坞电影准备开机。”
“里面需要几个亚裔角色。”
“我过来,就是讨一个。”
一句话。
说得坦坦荡荡。
没有丝毫不好意思。
包厢里几个人先是一愣,随即都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