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王敖广所化的巨龙在云中盘旋,龙睛之中怒火与血丝交织,死死盯着下方渺小的陈塘关,也盯着那个突然出现的、面带微笑的道人。
太乙真人的提议,让他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去骷髅山,当面质问石矶娘娘,索要凶手哪吒?
这个提议听起来合情合理,甚至带着几分“公道”。
但敖广并非鲁莽之辈,他统御东海无数岁月,深知洪荒之中许多事并非表面那般简单。
石矶娘娘是截教二代弟子,虽名声不显于外,但能得通天教主收入门下,岂是易与之辈?
自己贸然上门兴师问罪,对方会买账吗?
若是不买账,甚至反咬一口,自己又当如何?
难道真要在骷髅山与一位截教真传动手?
可若不去……杀子之仇,不共戴天!
各种念头在敖广巨大的龙首中飞速转过。
最终,丧子之痛与龙族的骄傲压倒了那一丝迟疑。
他发出一声低沉的龙吟,声震四野:“好!本王便给太乙道友这个面子!便随你走一趟骷髅山!倒要看看,那石矶如何说辞!若是她执意包庇凶手,纵使闹到碧游宫,本王也要讨个说法!”
“善。”太乙真人脸上笑容不变,拂尘轻摆,“道友深明大义,顾全大局,贫道佩服。”
敖广冷哼一声,巨大的龙身在云中缓缓收缩变幻,漫天乌云也随之翻涌。
片刻之后,那遮天蔽日的百丈青龙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位身穿帝王衮服、头戴平天冠、面容威严的中年皇者,凌空而立,正是东海龙王敖广的人形法身。
他身后,那些影影绰绰的虾兵蟹将、夜叉力士也迅速隐入云中。
“李总兵,江流小友,”太乙真人的目光转向下方,声音温和却清晰入耳,“此事既已至此,你二人亦随贫道同往骷髅山,当面对质,也好做个见证。是非曲直,总要有个明白。”
李靖闻言,连忙躬身:“是!是!全凭真人吩咐!李某愿往!”
而江流,在听到“江流小友”这个称呼时,心头却是猛地一跳。
太乙真人认识自己!他果然一直有关注!
他面上不动声色,同样躬身,声音平静:“晚辈遵命。”
太乙真人不再多言,袖袍轻轻一展。
只见一道柔的祥光自他袖中涌出,瞬间将地上的江流、李靖,以及空中的东海龙王敖广一同笼罩。
江流只觉得周身一轻,已被那祥光托起,不由自主地升上半空。
太乙真人与敖广并肩。
他对着敖广微微颔首,随即心念一动。
“疾!”
一声清叱,那包裹众人的祥光化作一道金虹,破开云层,朝着骷髅山所在,激射而去!
金虹之内,江流能清晰地看到外界景物在飞速倒退。
速度之快,让他暗暗心惊。
他稳住身形,目光扫过同行的几人。
李靖脸色苍白,紧抿着嘴唇,眼神中充满了忧虑、恐惧。
东海龙王敖广化身的皇者,面色阴沉如水,双目微闭。
而太乙真人,端坐莲台之上,神色平静,似乎只是在做一次寻常的访友。
江流收回目光,心中念头却不断翻腾。
太乙真人认识自己,这几乎可以肯定。
但他对自己了解多少?
知道自己试图改变哪吒的命运吗?
他之前还抱有一丝侥幸,认为自己的介入或许能带来变数,能避开那个既定的悲惨结局。可现在看来,自己或许从一开始,就未曾脱离某些“大能”的视线。
自己带着哪吒躲避,寻求石矶庇护,这些举动,在太乙真人眼中,会不会就像孩童试图在大人眼皮底下藏起一件玩具般可笑?
天命,真的不可改吗?
江流心中涌起一股不甘。
他在《仙凡传》世界,改变了王立的命运;
在《说岳》世界,救下了岳飞;
在《扬州十日》世界,改写了民族的既定轨迹;
为什么到了这个世界,一切似乎都充满了无力感?
难道真的因为这个世界的“位格”更高,牵扯的因果更大,所以“修正力”也更强?
就在他心绪起伏间,金虹的速度开始减缓。
前方,一座笼罩在淡淡灰白死气、山形嶙峋如骷髅的山脉轮廓,迅速在视野中放大。
骷髅山,到了。
金虹在骷髅山主峰前的一片平台上缓缓消散,太乙真人收了神通,与敖广、江流、李靖一同落下。
眼前便是那座刻着“白骨洞”三个古篆字的洞府。
太乙真人上前一步,对着洞府喊道:“石矶道友,贫道乾元山太乙,冒昧前来拜访,还望道友现身一叙。”
洞内沉寂了片刻。
随即,洞门向内打开。
一行人从洞中缓步走出。
当先一人,正是石矶娘娘。
她依旧是那一身素白如雪的流仙裙,肤白如雪,眉目清冷,周身萦绕着淡淡的、与这骷髅山地气相合的寂寥仙韵。
她神色平静,目光扫过洞外众人,在太乙真人身上略作停留,又瞥了一眼满面怒容的敖广,以及脸色复杂的李靖和江流,最后,她的视线落在了自己身后。
在她身后,跟着两名童子,正是彩云与碧云。
而两名童子中间,一个穿着浅蓝短打、赤着双脚哪吒。
哪吒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的江流,小脸上立刻露出惊喜之色,张口就要喊:“老——”
但他随即看到了江流身旁,那个身穿帝王衮服、正用一双充满恨意与杀气的眼睛死死瞪着自己的中年皇者。
让他到了嘴边的称呼又咽了回去,下意识地往石矶娘娘身后缩了缩。
李靖看到安然无恙、甚至似乎比在府中时更显灵动的哪吒,心中滋味复杂难言。
石矶的神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早有预料的淡然。
她似乎并不意外太乙真人和龙王的到来。
“原来是太乙道友,”石矶娘娘开口,听不出什么情绪,“道友不在乾元山纳福,怎有空驾临我这荒僻的骷髅山?还如此兴师动众,不知所为何事?”
“石矶!”不等太乙真人开口,东海龙王敖广已按捺不住,上前一步,指着石矶身后的哪吒,“你身后那孽障,前日于东海之滨,无故杀我三子敖丙,抽筋剥皮,手段残忍,天地不容!此子如今就在你洞府之中,你还有何话说?!速速将此凶徒交出来!否则,纵使你为截教门人,本王也定要上达天听,求圣人主持公道!”
他话语铿锵,悲愤交加,龙威隐隐散发,搅动周围灰白死气,气氛瞬间紧张。
太乙真人适时上前,脸上带着悲悯与公允之色,温言道:“石矶道友,敖广道友痛失爱子,心情激愤,言语或有冲撞,还望海涵。只是此事关系重大,哪吒小友确在道友洞府,而三太子陨落亦是事实。其中是非曲直,还需弄个清楚明白,否则,敖广道友怒火难平,迁怒于陈塘关无辜百姓,届时生灵涂炭,恐非你我愿见。还请道友明示,此中究竟有何隐情?若真是误会,也好说开,免得伤了和气。”
他这番话,看似劝和,实则绵里藏针。
点出龙王丧子之痛,点出哪吒在此,点出陈塘关百姓安危,最后将“解释”的责任,轻轻巧巧地推给了石矶。
若石矶解释不清,或坚持庇护哪吒,那“导致陈塘关生灵涂炭”的责任,似乎就要落在她头上了。
江流在一旁听得心中冷笑。
果然,还是这一套。
用大义,用无辜者的性命,来逼迫,来绑架。
原着中,便是以此逼得哪吒别无选择。
如今,太乙真人又将这顶大帽子,扣向了石矶。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石矶娘娘身上。
她会如何回应?
在众人的注视下,石矶娘娘那清冷的脸上,忽然浮现出一抹带着讥诮的笑意。
她轻轻拍了拍躲在自己身后、正紧张地抓着她裙角的哪吒的小手,示意他不必害怕。
然后抬眸,看向怒发冲冠的敖广,朱唇轻启:
“敖广,你口口声声说我弟子无故杀你儿子,要讨还公道。可据本座所知,事情似乎并非如此。”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太乙真人和江流、李靖,继续缓缓说道:“本座弟子哪吒,前日确在海边与你那三子敖丙起了冲突。但起因,是你那三子纵容麾下虾兵蟹将,无故袭击我弟子在先。我弟子被迫还手,打发了那些喽啰。你那三子敖丙非但不加约束,反而不分青红皂白,便要擒拿我弟子问罪。我弟子不从,你那儿子便口出狂言,威胁要行云布雨,水淹陈塘关,以全城百姓性命相胁。”
她的声音渐渐转冷:“敖广,你教子无方,纵子行凶,威胁一方生灵,已是失德。我弟子哪吒,为护陈塘关百姓,不得已出手,将你那凶顽暴戾、视凡人如草芥的儿子打杀,分明是在替你东海龙宫清理门户,防止其为祸更甚。你不思反省己过,约束族人,反而跑到我骷髅山来兴师问罪,本座倒要问你,这于情于理,可还说得通?”
此言一出,现场顿时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
敖广愣住了,似乎没料到石矶会如此颠倒黑白,将杀子之仇说成是“清理门户”。
他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石矶,半天才憋出一句话:“你……你强词夺理!血口喷人!我儿怎会……”
太乙真人脸上的悲悯之色也微微凝滞,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意外。
他也没想到,石矶会如此强硬,不仅不交人,反而倒打一耙,将责任全推到了死去的敖丙和东海龙宫头上。
江流也是心中一愕。
她刚才称呼哪吒为“我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