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落。
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又仿佛是无数人绝望的呐喊。
眼前是光怪陆离的色彩旋涡,无数破碎的画面如同倒放的走马灯,在眼前疯狂闪烁又湮灭。
父母的慈祥笑脸、兄弟的勾肩搭背、道侣的温柔眼眸、子女的稚嫩呼唤、师父的谆谆教诲、仇敌的狰狞狂笑、同门的冷漠眼神、尸山血海的修罗场……
最后,定格在一双充满无尽疲惫、悲伤、孤寂眼眸。
那是……谁的眼睛?
江流感觉自己的意识仿佛被撕裂、揉碎,又在这无尽的坠落中强行糅合。
他无法思考,无法动弹,只能被动地承受着这信息的洪流冲刷。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瞬,又似万年。
坠落感骤然消失。
江流猛地睁开眼,急促地喘息着。
他发现自己躺在一片松软的草地上,鼻尖萦绕着青草与泥土的清新气息,还有淡淡的花香。
阳光有些刺眼,耳边传来鸟鸣,以及……
一个充满兴奋的年轻声音。
“阿尘!快看!前面!那就是罗天派!咱们水云洲最大的修仙门派!咱们……咱们真的到了!”
江流下意识地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粗布短打、皮肤黝黑、身材敦实、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正激动地指着前方,脸上洋溢着憧憬与喜悦。
而江流自己,此刻正以一种奇特的视角存在着。
他能看到眼前的一切,能听到声音,能闻到气味,甚至能感受到阳光的暖意,但他却无法控制这具身体。
他仿佛一个寄居在这具身体内的、拥有全部感知却无法动弹的灵魂。
这具身体,属于一个叫涂尘的少年。
涂尘顺着那黝黑少年手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远方群山之巅,云雾缭绕之间,隐约可见一片连绵巍峨、气势恢宏的宫殿楼阁,仙鹤翱翔,灵光隐现,更有阵阵若有若无的仙音传来,端的是一派仙家气象。
“嗯,阿牛,我们到了。”涂尘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紧张,但更多的是与好友阿牛一样的兴奋与期待。
江流能清晰地感受到这具身体此刻的心情。
那是一种对未知仙路的向往,是跳出农门、改变命运的渴望,是少年人最质朴的梦想。
“走!阿尘!咱们快去山门!罗天派三年才收一次徒,咱们可得抓紧!”
阿牛一把拉起江流,或者说涂尘,朝着那片仙家宫阙所在的山下跑去。
涂尘被拉着跑,脸上也露出笑容,眼中充满了对未来的希冀。
江流看着这一切,心中却是一片茫然。
这是哪里?
我不是在古神之地的通天阶顶坠落了吗?
怎么……变成了这个叫涂尘的少年?
而且是以这种无法控制、只能旁观的方式?
难道……这就是古神之地的第二道考验?
一个幻境?
还是某种精神传承的试炼?
江流尝试调动自身灵力、神识,却发现如同石沉大海。
他仿佛真的变成了涂尘,一个即将踏入修仙界的凡人少年。
既来之,则安之。
江流压下心中的疑惑与不安,决定先好好看看这个涂尘的故事。
古神之地设下此等考验,必有深意。
接下来的经历,对江流而言,既熟悉又陌生。
熟悉的是那种对仙道的憧憬和入门考核的紧张,陌生的是这具身体原主涂尘所经历的一切细节。
他和阿牛随着人流,来到罗天派山脚下巨大的青石广场。
这里早已人山人海,聚集了成千上万来自水云洲各地的少年少女,个个神色激动,翘首以盼。
考核由罗天派外门执事主持,先是简单的根骨、年龄筛查,然后是检测灵根。
涂尘和阿牛顺利通过前两关。
轮到检测灵根时,两人都紧张得手心冒汗。
当那枚测试水晶在涂尘掌心亮起黯淡的土黄色光芒,并伴有极其微弱的绿色光点时,负责检测的执事挑了挑眉,淡淡道:“下品土灵根,木属微弱,算是勉强踏入修仙门槛。去那边候着吧。”
下品灵根,资质平平,但终究是有灵根,有资格踏入仙门。
涂尘松了口气,心中满是庆幸。
轮到阿牛时,水晶毫无反应。
阿牛脸色瞬间惨白,不甘心地又试了几次,依旧如此。
没有灵根。
“阿牛……”涂尘看着好友失魂落魄、如丧考妣的样子,心中也不好受。
两人从小一起长大,说好了一起修仙,出人头地,光宗耀祖……
“阿尘,恭喜你……”阿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拍了拍涂尘的肩膀,“你好好修炼,以后……以后成了仙师,别忘了兄弟我……”
说完,他低下头,转身,准备挤进人群。
就在这一刹那——
世界,忽然静止了。
阿牛的背影凝固在转身的瞬间,人群的嘈杂如潮水般退去,连风都停止了流动。
阳光依旧洒落,却仿佛被冻结在半空,失去了温度。
江流一愣。
这是……什么情况?
他发现自己虽然依旧无法控制涂尘的身体,但意识却前所未有的清醒。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此刻的凝滞,能感受到某种无形的力量正悬停于上方,似乎在等待,在注视。
等待什么?
注视什么?
一个念头如电光般闪过——
它在等我。
等我做出选择。
江流下意识地想要思考,想要权衡,想要弄明白自己究竟该如何选择。
可就在他犹豫的这一瞬间——
时间,恢复了流动。
“阿牛!”涂尘的声音响起,带着急切,“你去哪儿?”
但阿牛没有回头。
他低着头,挤进人群,很快消失不见。
涂尘想追,却被维持秩序的弟子拦住。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好友离去,心中空落落的,仿佛丢失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江流的心猛地一沉。
刚才那是……选择的机会?
我错过了?
他来不及细想,便被涂尘的视角裹挟着,继续向前。
最终,通过灵根检测的,不过百余人。
涂尘位列其中,成为了罗天派新一届的外门弟子。
江流以涂尘的视角,开始体验罗天派的修行生活。
外门弟子待遇普通,住的是简陋的木屋,吃的是普通的灵谷,每月领取的灵石和丹药也少得可怜。
修行功法是烂大街的《厚土诀》,进展缓慢。
同门之间竞争激烈,为了任务、为了资源、为了在执事面前露脸,明争暗斗不在少数。
涂尘性子憨厚,也有些木讷,不擅与人争斗,常常吃亏。
但他吃苦耐劳,修炼也算勤勉,靠着那一点点下品土灵根,花费了比旁人更多的时间,磕磕绊绊地,在入门第三年,终于成功引气入体,踏入了练气一层。
突破的那一刻,涂尘欣喜若狂。
他第一时间想把这个好消息告诉谁?
父母远在千里之外的乡下。
他环顾简陋的木屋,只有自己一人。
兴奋渐渐冷却,化作一丝淡淡的孤独。
就在这时,江流忽然感觉到,一切都停了下来。
不,不是停下来,而是在等自己做选择。
这是……要他替涂尘做选择?
他略作思索。
他能感受到涂尘内心深处对家人和好友的牵挂。
于是,他心念微动,选择了回乡。
下一刻,涂尘站起身,推门而出,径直前往外门任务堂。
接下来的发展,似乎因为江流的选择,而产生了微妙的变化。
涂尘接了一个护送商队前往家乡附近城镇的简单任务,虽然报酬不高,但顺路。
他顺利完成任务,并得到允许,回家探望了父母几日。
父母身体尚可,见他成了仙师,老怀大慰。
涂尘留了一些金银给父母,只叮嘱他们保重身体,不要声张。
回程途中,他特意绕道去了阿牛所在的村子打听。
得知阿牛自罗天派落选后,心灰意冷,不久便跟随村里的猎户进山打猎,两年前一次狩猎遭遇猛兽,不幸身亡,尸骨无存。
听到这个消息时,江流能清晰地感受到涂尘身体猛地一颤,一股悲伤与愧疚涌上心头。
如果……如果当初自己能留下他?
可惜,没有如果。
阿牛,那个和他一起躺在田埂上畅想修仙、一起跋山涉水来到罗天派山下的淳朴少年,永远地消失了。
涂尘对着阿牛家破旧的老屋方向,默默站了许久,最后深深鞠了一躬,转身离开,背影萧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