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数百年,是水云洲修仙界血腥的篇章。
涂尘,或者说血尘魔君,成了令人闻风丧胆的存在。
他疯狂报复,将昔日仇敌及其满门、相关势力,一一连根拔起,鸡犬不留。 手段之酷烈,令人发指。
他不再信任任何人,收的弟子也只是利用的工具。
他游走在正魔边缘,与各方势力周旋,在杀戮与背叛中艰难求生。
最终,他设计坑杀了已是金丹后期的队长师兄及其靠山,大仇得报。
但当他站在仇人的尸山血海之上时,心中却只有无尽的空虚与疲惫。
仇报了,然后呢?
父母回不来了,萱儿回不来了,阿牛回不来了,那个曾经对修仙满怀憧憬的淳朴少年涂尘,也早已死去了。
他成了孤家寡人,成了人人畏惧又鄙夷的魔头。
他修为卡在金丹巅峰,因道基与金丹品质所限,元婴无望。
曾经收的几个弟子,或死于争斗,或背叛离去。
最后一个亲传弟子,竟在他闭关冲击假婴境界、最为虚弱之时,被对头收买,暗中下毒,差点令他走火入魔,身死道消。
虽最终拼着根基彻底崩毁,反杀了逆徒与来袭之敌,但也油尽灯枯,时日无多。
垂死之际,涂尘躺在自己一手建立、如今却已破败冰冷的洞府中,望着石顶,浑浊的眼中倒映着这充满背叛、杀戮、失去的一生。
他修仙,究竟为了什么?
最初的愿望,不过是让父母过得好些,让兄弟不受人欺。
后来,想和道侣长相厮守,想让子女平安喜乐,想让弟子传承衣钵……
可为何,每一次他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那美好便如同流沙般从指缝溜走?
是这天道不公?是这世道险恶?还是……他自己选错了路?
“若有来世……若能重来……” 涂尘干裂的嘴唇翕动,发出微不可闻的呓语,眼中最后一点光芒,缓缓熄灭。
江流的心神,也随着涂尘的死亡,猛地一沉。
那长达数百年的、充满悲剧与无奈的人生,如同亲历,沉重的压抑感几乎让他窒息。
他能感受到涂尘每一个选择时的挣扎,每一次失去时的撕心裂肺,每一次被命运捉弄、被时代洪流裹挟着走向更黑暗的无力与悲愤。
然而,没等他缓过气,眼前光影再次扭曲。
熟悉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与最初一模一样的兴奋与期待: “阿尘!快看!前面!那就是罗天派!咱们水云洲最大的修仙门派!咱们……咱们真的到了!”
江流猛地睁眼。
依旧是那片洒满阳光的草地,依旧是那个黝黑敦实的少年阿牛,依旧是远方云雾缭绕的仙家宫阙。
重……重来了?
江流心中剧震。
难道这古神考验,并非一次体验,而是……轮回?
要自己不断经历涂尘的人生,直到找到……找到什么?
这一次,江流没有像第一次那样茫然。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回想涂尘悲剧的一生。
兄弟早夭,道侣惨死,父母罹难,弟子背叛,自身道途断绝,孤独终老……
每一个悲剧节点,似乎都源于某个或一系列选择。
而自己,似乎被赋予了在这些关键节点,代替或影响涂尘做出选择的权力。
上一次,自己大多选择了看似稳妥、规避风险的路,结果涂尘虽然避开了部分即时危险,却变得更加平庸孤寂,最终仍被卷入更大的悲剧。
甚至因自己的稳妥导致他缺乏足够的历练和心性磨砺,在真正危机来临时更加无力,道侣惨死,复仇之路也更加偏执黑暗。
“不对……不是避开危险就能避免悲剧。” 江流心中明悟,“这修真界的残酷,并不会因为个人的退缩而改变。涂尘的悲剧,根源在于他力量不足时想要守护太多,而当他拥有力量时,心境早已被仇恨和失去扭曲,守护之心变质,反而造成了更多破坏和孤独。”
“他想守护所有人,父母、兄弟、道侣、弟子……但在这弱肉强食、人心难测的世界,这几乎是不可能的奢望。除非……他拥有足以碾压一切、改变规则的力量,或者,找到一条能让所有人都能在规则内相对平安幸福的路。”
“这考验,莫非是要我替涂尘找到那条完美的、能守护所有人的路?” 江流觉得这个想法近乎荒谬。
世间安得双全法?
“再来!” 江流定下心神。
这一次,他要尝试不同的选择,看看能否改变涂尘的命运轨迹。
第二次轮回开始。
在检测灵根,阿牛落选时,江流干预。
强行留下阿牛,在罗天派山下小镇为其谋个差事,时常接济,并传授其一些粗浅的强身健体法门。
阿牛在镇上安顿下来。 涂尘入外门后,经常偷偷下山看望,给予帮助。
阿牛生活有了着落,对涂尘更加依赖。
初期,似乎不错。
涂尘有了牵挂,修炼更有动力。
然而,数年后,阿牛因一次意外,卷入镇上两股小势力的争斗,被误杀。
涂尘赶回时,只看到阿牛冰冷的尸体。
这一次,兄弟并非因郁郁而早逝,而是直接因与仙师涂尘的牵连而横死。
涂尘的悲痛中,更多了一份自责。
“是我害了他……如果当初让他回家,或许……”
江流默然。
保护,有时反而会成为催命符。
第三次轮回。 江流调整策略。
在阿牛落选后,选择赠其金银,好言宽慰,劝其回家娶妻生子,安稳度日,并承诺日后修为有成必回乡照拂。
阿牛黯然返乡。涂尘专心修炼。
多年后,涂尘筑基成功,回乡探亲,却发现家乡遭了匪患,阿牛一家死于匪乱,尸骨无存。
涂尘仰天长啸,无力回天。
匪首早已被官府剿灭,他连报仇的对象都找不到。
第四次轮回。 江流尝试在涂尘与柳萱情愫暗生时,更主动积极,并极力提升自身实力和势力,试图在危机到来前拥有保护她的力量。
然而,当他与柳萱关系公开后,却引来了更多的嫉妒与恶意。
队长师兄那伙人因觊觎柳萱美色和涂尘可能获得的机缘,陷害设计更加阴毒。
最终,在一次宗门派遣的强制任务中,柳萱为救被困的涂尘,中了调虎离山之计,被掳走。
等涂尘拼死救出时,她已遭凌辱,道心崩溃,自绝经脉而亡。
涂尘再次堕入魔道,复仇更加血腥,牵连更广。
第五次、第六次、第七次……
江流尝试了无数种组合。
提前揭露队长师兄的阴谋?
反被其靠山打压,废去修为,逐出师门,父母也因此被牵连杀害。
隐忍不发,努力结交更强靠山?
所托非人,被当成棋子利用殆尽后抛弃。
尝试修复道基,寻求元婴机缘?
每一次都因各种“意外”或“巧合”失败,或者即便成功,也会在其他方面失去更重要的东西。
他甚至尝试过让涂尘彻底冷漠,只顾自己修行,不管他人死活。
结果涂尘确实凭借狠辣与运气走到了更高的境界,但他也彻底失去了所有情感羁绊,变成了一个真正冷酷无情、视众生为蝼蚁的修行机器。
最后,在心魔劫中,因无情无念,道心空洞,反而被心魔所乘,身死道消。
或者,在更高层次的争斗中,因孤立无援,被围攻陨落。
无论他怎么选,似乎总有一双无形的手,在将涂尘的人生推向悲剧的深渊。
兄弟、父母、道侣、弟子……总有人会以各种方式死去或背叛。
涂尘的守护愿望,如同一个永远无法实现的诅咒。
轮回的次数,早已多到江流记不清。
十次?百次?千次?
每一次,他都以第一视角,重新经历涂尘那充满遗憾与痛苦的一生。
从最初的愤怒、不甘、竭尽全力想要改变,到后来的麻木、疲惫、甚至有些绝望。
他开始怀疑,这考验是否真的有解?
是否真的存在一条能让涂尘守护所有人的路?
还是说,这考验本身就是个无解的悖论,目的就是为了让试炼者体会守护之道的艰难与无奈,从而放弃?
不,不对。
江流否定了这个想法。
天机子说过,古神之地是机缘,是磨砺。
如果纯粹是无解的折磨,那意义何在?
而且,他能感觉到,在无数次轮回中,虽然涂尘的人生结局大同小异,但他对涂尘这个角色的理解,对修真界残酷规则的认识,对选择带来的连锁反应的预判,都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提升。
他甚至开始能隐隐感知到每次选项出现时,背后可能引发的不同未来支线的模糊轮廓。
这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磨练和成长。
他的心神,仿佛被置于轮回的熔炉中反复煅烧,变得更加坚韧、通透。
他对“因果”、“命运”、“选择”这些抽象的概念,有了极其深刻而痛苦的切身理解。
但,出路在哪里?
那个正确的选择,究竟存不存在? 又藏在哪里?
又一次轮回结束。
涂尘在冲击元婴时,因早年道侣惨死的心魔未除,渡劫失败,魂飞魄散。
江流的心神再次被抛回起点。
熟悉的阳光,熟悉的青草,熟悉的声音。
“阿尘!快看!前面!那就是罗天派!咱们水云洲最大的修仙门派!咱们……咱们真的到了!” 阿牛兴奋地指着前方,脸上是毫无阴霾的、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江流望着蔚蓝的天空,听着鸟鸣,感受着微风。
经历了太多太多次的悲剧与失去,此刻这平凡的宁静,竟显得如此珍贵,又如此……虚幻。
他的思维,因无数次轮回而变得有些迟滞,但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却在沉淀,在发酵。
江流的目光,缓缓移向身边兴奋的阿牛,又望向远方那巍峨的罗天派。
一个模糊的念头,骤然闪过他的脑海。
或许…… 从一开始,方向就错了?
他之前所有的尝试,无论是想方设法保护特定的人,还是试图改变涂尘的某段经历,都像是在一张注定会沉没的破船上拼命修补漏洞,
却从未想过,这船或许本就不该上!
如果修炼到练气一层后,直接离开宗门带着阿牛回到那个平凡的小山村当个富家翁。
守着父母,娶个平凡的媳妇,生儿育女,过完平凡却安稳的一生呢?
他厌倦了那千百次充满遗憾与痛苦的轮回,急于验证这个釜底抽薪的念头。
两人进入山门,依旧是灵根测验。
江流留下阿牛。
与之前无数次轮回一样,涂尘突破练气一层。
这次面临选择,江流毫不犹豫选择逃离宗门,带着阿牛一起回乡。
江流和阿牛重新融入了村庄的生活。
涂尘凭借练气一层的微末修为,打猎、种田都是一把好手,很快让家里的日子富裕起来。
他暗中调理父母的身体,二老无病无灾。
阿牛也娶了邻村一个勤快的姑娘,生了两个大胖小子,整天乐呵呵的。
村里人都羡慕涂家小子有本事,又孝顺。
父母脸上整天洋溢着笑容。
阿牛一家也其乐融融。
没有修仙界的腥风血雨,没有同门的勾心斗角,没有资源的你争我夺。
日子平淡,却充实安宁。
春种秋收,夏耘冬藏,婚丧嫁娶,邻里和睦。
江流以涂尘的视角,感受着这份久违的、纯粹的平静与幸福。
他看着父母安享晚年,看着阿牛子孙绕膝,看着自己在某个阳光和煦的午后,坐在自家小院的枣树下,眯着眼打盹,远处传来孩童的嬉笑声和鸡犬相闻的田园之声。
“或许……这样才是对的。” 江流心中默默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