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贵少爷今年二十出头,是徐老爷的独子,自小被宠着长大。
生得也算白净,只是眉眼间总带着几分被惯坏了的骄纵和漫不经心。
他不爱读书,也不喜务农经商,就喜欢呼朋引伴,听戏、遛鸟、逛集市,最大的嗜好,便是赌。
徐老爷为这个儿子操碎了心,打也打过,骂也骂过,关也关过,可福贵少爷当面唯唯诺诺,转头就忘,照样往赌坊跑。
徐老爷没办法,只能尽量拘着他在家,多派些活让他分心,又让下人时时跟着,汇报行踪。
江流因为跑腿勤快,又看着老实,便时常被派去找福贵少爷,尤其是在福贵少爷溜出府、不知去向的时候。
去的多了,江流对镇上那几家赌坊也熟了。
最大的一家叫“鸿运赌坊”,在镇子西头,门脸不大,里面却别有洞天,三教九流,热闹非凡。
江流很不喜欢那里。
空气浑浊,充斥着汗味、烟味、铜钱味和输红眼的赌徒们粗重的喘息、兴奋的嚎叫、绝望的咒骂。
骰子在碗里哗啦啦响,骨牌噼啪碰撞,赢钱的大笑,输钱的哭丧着脸。
一张张面孔在昏黄的油灯下扭曲变形,贪婪、狂热、侥幸、麻木……
种种情绪赤裸裸地呈现,让江流觉得心头沉甸甸的,本能地想要远离。
但他必须进去。
通常,他会在角落里,或者赌得最热闹的那张桌子旁,找到脸红脖子粗、眼睛紧盯着骰盅或牌面的福贵少爷。
然后挤过去,低声在他耳边说:“少爷,老爷找您,让您赶紧回去。”
福贵少爷往往头也不回,不耐烦地挥手:“知道了知道了,等我赢回这把就走!” 眼睛却死死盯着赌桌。
有时候运气好,福贵少爷正好赢了一点,或者输得不算太多,心情尚可,骂骂咧咧几句,也就跟着江流走了。
有时候输急了,或者正在兴头上,任江流怎么说,就是不动,甚至还会呵斥他几句。
遇到这种情况,江流也只能在一旁等着,等少爷自己输光,或者赌坊打烊。
他知道,硬拉是拉不走的,反而可能惹恼少爷,回去挨罚。
一来二去,江流对赌坊里的一些门道,也隐约看出点苗头。
比如,那个总是坐庄的、外号“独眼龙”的汉子,摇骰盅的手法似乎特别稳,开出来的点数,往往对庄家有利。
比如,有几个熟面孔,总是和福贵少爷凑在一桌,少爷赢小钱的时候,他们跟着喝彩;
少爷输大钱的时候,他们也“恰好”输一点,然后唉声叹气,怂恿少爷“再来一把,肯定翻本”。
江流心里隐约觉得不对劲,但他一个下人,无权无势,更不懂赌术,只能把这些疑惑压在心里,每次找到少爷,都盼着他能早点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这一天下午,徐府来了几位邻县的乡绅,是徐老爷的旧识,前来拜访。
徐老爷本想叫福贵出来见见客人,混个脸熟,将来也好有些往来。
结果找遍了府里,不见人影。
问门房,说少爷午饭后就说出去转转,没说去哪。
徐老爷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客人还在,儿子却不见踪影,八成又是去了赌坊!
这让他脸上很是无光。
“胡管家!” 徐老爷压着火气,对侍立一旁的胡管家道,“派人去,把那个逆子给我找回来!立刻!马上!”
“是,老爷。” 胡管家连忙应下,目光在厅外候着的几个下人中扫过,落在了江流身上,“江流,你腿脚快,去镇上的赌坊看看,少爷在不在。在的话,无论如何,把人给我带回来!就说老爷有急事,发火了!”
“是。” 江流不敢怠慢,应了一声,转身就朝外跑。
他隐约听到身后客人的劝解和徐老爷压抑的怒哼。
一路小跑来到镇西的“鸿运赌坊”。
还未进门,就听到里面人声鼎沸,比往日似乎更加喧闹。
江流掀开厚重的棉布门帘,挤了进去。
赌坊里挤满了人,几乎所有桌子都围得水泄不通。
江流目光快速扫过,很快在靠里的一张最大的赌桌前,看到了被一群人簇拥在中间、脸红得像要滴血的福贵少爷。
他面前堆着的银元和一些散碎铜钱,已经所剩无几。
旁边那几个熟面孔,正唾沫横飞地给他“出主意”。
“福贵少爷,这把押大!连开三把小了,这把肯定大!”
“对,我也跟少爷押大!这把翻本!”
“少爷,您看这势头,这把稳了!”
庄家正是那个“独眼龙”,嘴角挂着一丝冷笑,不紧不慢地摇着手中的黑陶骰盅,哗啦啦的声响牵动着所有人的神经。
江流心中一沉。
看少爷这副模样,怕是又输了不少,而且上了头。
他挤开人群,来到福贵少爷身边,拉了拉他的袖子,低声道:“少爷,少爷!老爷让您立刻回去!有急事!”
福贵少爷正全神贯注,被江流一拉,吓了一跳。
回头见是他,顿时不耐烦地一甩胳膊:“没看我正忙着吗?回去告诉我爹,等我赢回本钱,立马就回!”
“少爷,客人还府中在呢……” 江流急了。
“客人?什么客人关我屁事!” 福贵少爷此刻眼里只有赌桌,哪里听得进去,他猛地一拍桌子,对着庄家吼道,“开!快开!”
独眼龙嘴角一勾,手腕一抖,骰盅“啪”地扣在桌上。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小小的骰盅上。
独眼龙缓缓提起骰盅。
一、二、三,六点,小。
“唉——!!” 围观众人发出一片惋惜的叹息。
那几个熟面孔更是捶胸顿足,仿佛输的是他们自己的钱。
福贵少爷眼神空洞,呆呆地看着那三颗刺目的红色骰子,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少爷……” 江流挤到他身边,硬着头皮低声道,“该回去了……老爷发火了,客人还在等着呢。”
福贵少爷仿佛没听见,只是死死盯着那三颗骰子,嘴里喃喃道:“怎么会……又是小……连开六把小了……”
“福贵少爷,这是……要走了?” 独眼龙慢悠悠地开口,独眼斜睨着福贵,“啧啧,可惜了,连开六把小,这手气……背到家了。要是下一把押大,说不定就时来运转,一把翻盘呢。”
旁边一个三角眼的熟面孔立刻接口,摇头晃脑,一脸惋惜:“是啊少爷,这都连开六把小了,按说也该出大了。您这要是走了,可就错过翻身的好机会了。刚才那把要是押了大,不就连本带利都回来了?”
“就是就是,少爷,再玩一把!就一把!肯定赢!” 另一个麻子脸也鼓动道。
福贵少爷被他们说得心头又是一阵躁动,输红眼的疯狂和翻本的侥幸再次涌上心头。
他猛地一挥手臂,对着江流道:“你别管我!等我赢回了本钱,立马就跟你走!”
他转头对着独眼龙,声音嘶哑:“记账!再开一把!我还押……押……”
“少爷大气!” 三角眼竖起大拇指。
“好嘞!” 独眼龙嘴角一勾,就要再次摇盅。
“少爷!” 江流急了,声音提高了几分,“家里来的是贵客,老爷真的发火了!再不走,怕是要出大事!”
福贵少爷动作一滞,脸上闪过一丝犹豫。
家里的客人,父亲的怒火……
他并非完全不知轻重。
可眼前这翻本的“机会”,还有周围人的怂恿,又像钩子一样抓着他的心。
“嘿,我说你个下人,还管上少爷的事了?” 独眼龙眉头一挑,独眼冷冷地看向江流,语气不善,“少爷想玩,轮得到你插嘴?一边待着去!”
“就是,你一个下人懂什么?没看少爷手气正要转吗?” 麻子脸也帮腔,推了江流一把。
江流被推得一个趔趄,站稳身形,胸中一股闷气涌起。
他怎么会不知道,这些人,根本就是一伙的!
他们在做局,一步步引着少爷越陷越深!
什么“连开六把小该出大了”,什么“手气要转了”,全是骗人的鬼话!
那个独眼龙摇骰盅的手法绝对有问题!
福贵少爷被下人顶撞,又被赌坊的人撑腰,那点犹豫又被压了下去,他一咬牙:“最后一把!就最后一把!赢了就走!”
“少爷!” 江流猛地踏前一步,挡在了福贵少爷和赌桌之间。
他不再看独眼龙和那些熟面孔,而是直视着福贵少爷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道:
“是不是只要赢回本钱,少爷你就立刻跟我走?”
福贵少爷被他突然郑重的语气和眼神弄得一愣,下意识地点了点头:“是……是啊,赢回二十块大洋的本钱,我立马就跟你回去!”
“好。” 江流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面向赌桌,面向那个独眼龙庄家,沉声道:
“这一把,我来替少爷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