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在泥泞的土路上走了两天。
押送的差役换了人,变成了几个穿着黄皮子、挎着长枪、表情木然的士兵。
还有一个梳着分头、戴着眼镜、腋下夹着个破皮包的瘦子。
瘦子会说本地话,也会说几句腔调古怪的“东洋话”,是翻译。
同行的壮丁有百十号人,来自附近几个镇子,都是穷苦佃户或走投无路的流民。
起初,大家还忐忑不安,以为真是去前线打仗,脸上愁云惨布,气氛压抑。
走了两天,没听见枪炮声,反而离城镇越来越远,进了山区,心里就更没底了。
和江流走得近的,是徐老爷家另一个佃户的儿子,叫水生。
水生今年十七,黑黑瘦瘦,但眼神活泛,胆子也大。
他爹有哮喘,干不了重活,家里就他一个壮劳力,自然只能他应征。
江流在徐府时与这些佃户常有往来,一来二去与水生倒也算熟路。
“江流哥,你说……这真是去打仗吗?咋越走越偏呢?” 水生凑到江流身边小声询问,眼睛警惕地瞟着前后那些沉默行军的士兵。
江流摇摇头,目光扫过四周荒凉的山岭和远处隐约可见的、拉着铁丝网的高墙:“不像,打仗该去交通要道,或者城镇。这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
“那抓我们来干啥?” 水生更疑惑了。
“不知道。小心点,少说话,多看。” 江流低声嘱咐。
他心中也满是疑虑,但不知为何,越是这种情况,江流越是下意识地保持着冷静和观察。
他注意到,那些押送他们的士兵,眼神冷漠,看他们的目光不像看“兵”,倒像看……牲口?
还有那个翻译,脸上总是挂着一种令人不舒服的、假惺惺的笑。
又走了半天,队伍在一处山谷前停下。
山谷入口被高大的木栅栏和铁丝网封着,上面挂着牌子,写着些看不懂的东洋字。
谷内隐约传来机器的轰鸣和叮叮当当的敲打声,还有一股刺鼻的硫磺和灰尘味。
翻译走到队伍前,清了清嗓子,用本地话喊道:
“都听好了!到了!这里是大日本皇军和满洲国合作的勤劳奉公工地!”
“皇军亲善,体恤民力,不用你们去前线拼命打仗!在这里,老老实实干活,为大东亚共荣出力,皇军管吃管住,干得好,还有工钱拿!等工程完了,拿了钱,风风光光回家去!这可是天大的好事,被你们赶上了!”
勤劳奉公?工地?工钱?
队伍里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许多人脸上的愁容散去了些,甚至露出几分期待。
不用打仗,还有工钱拿?
这听起来……似乎比当兵强?
水生也松了口气,咧了咧嘴:“嘿,原来是来干活啊!吓我一跳。江流哥,有工钱拿,还能回家,这……”
江流没有说话,眉头却皱得更紧。
他看向山谷深处,那轰鸣声和灰尘,还有空气中弥漫的、令人不安的气味。
再看看周围那些荷枪实弹、面无表情的士兵,以及翻译脸上那虚伪的笑容。
好事?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好事?
队伍被驱赶着进了山谷。
谷内景象,让所有人都惊呆了。
这哪里是什么工地?
分明是个巨大的、杂乱无章的露天矿坑和建筑场地!
光秃秃的山体被挖得千疮百孔,裸露着黑褐色的岩石和泥土。
简易的木头和茅草搭成的窝棚密密麻麻,挤在山谷两侧,脏乱不堪。
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神麻木的人们,如同蚂蚁般在工地上蠕动着,抬着巨大的石块,推着沉重的矿车,在陡峭的坡道上艰难攀爬。
监工模样的人挥舞着皮鞭或木棍,大声呵斥,稍有怠慢便是劈头盖脸的打骂。
空气中弥漫着汗臭、粪便、劣质烟草和一种淡淡的血腥气息。
“都看什么看?排队!领号牌!分棚子!” 翻译不耐烦地吆喝着,几个汉奸拿着木棍,连推带搡,将新来的人驱赶到一片空地上。
没有登记,没有问话。
每人发了一个脏兮兮的、写着数字的木牌,用细铁丝挂在脖子上,勒得人生疼。
然后就被像分牲口一样,塞进了一个个挤满了人、散发着恶臭的窝棚。
江流和水生分在了一起,窝棚里已经塞了二十多个人,拥挤得几乎无法躺下,只能蜷缩着坐着。
“这……这他妈是猪圈吧?” 水生捂着鼻子,差点吐出来。
没人回答。
窝棚里先来的人,都蜷缩在角落,眼神空洞地看着他们,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已经失去了说话和思考的力气。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仿若噩梦。
江流他们的工作是搬运碎石。
从矿坑底部,沿着陡峭的、满是泥泞的斜坡,抬到指定的堆放点。
箩筐沉重,压得人直不起腰。
监工的皮鞭如同毒蛇,随时会抽在动作稍慢的人背上,留下血痕。
没有休息,只有不停的劳作,从天蒙蒙亮,到太阳落山,甚至更晚。
吃的,是掺了大量沙子和糠皮的稀粥,黑乎乎的一碗,几乎照不见人影,还有两个比石头还硬的杂和面窝头,咽下去拉得嗓子生疼。
就这,也经常吃不饱。
每天,都有人倒下。
累倒的,被打倒的,生病的。
倒下的人,被像垃圾一样拖走,不知扔到了哪里。
偶尔能听到远处传来的、压抑的惨叫声,或者零星的枪声,让人心头冰凉。
翻译和那些汉奸,隔三差五就会来训话,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
“好好干!皇军不会亏待你们!”
“等工程完了,发大洋,发良民证,送你们回家!”
“别想着偷懒,谁偷懒,就是破坏大东亚共荣,拉住去立刻枪毙!”
他们用工钱和回家作为诱饵,给这些在绝望中挣扎的劳工一丝渺茫的希望。
让他们像拉磨的驴一样,为了眼前那根永远吃不到的胡萝卜,拼死拼活地转动。
江流咬着牙,硬挺着。
他身体底子好,又懂得分配力气,虽然同样疲惫不堪,但比起身边许多已经濒临崩溃的人,还算能撑得住。
他默默观察着周围的一切:监工的巡逻规律,守卫的换班时间,工地的地形,哪些地方相对容易藏身……
这些信息,仿佛本能般在他脑中汇集、分析。
他也尽可能帮助身边的人,尤其是水生。
水生年纪小,起初还憋着一股劲,但繁重的劳动、恶劣的环境和看不到头的绝望,很快消磨了他的意志。
有几次差点累晕在工地上,都是江流硬拖着他,分他半碗稀粥,才挺过来。
“江流哥……我、我不行了……我想我娘了……” 深夜,窝棚里响起压抑的啜泣声,是水生。
他发着低烧,浑身滚烫,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呢喃。
江流挪过去,摸了摸他滚烫的额头,将自己那条又薄又硬的破被子多分给他一些。
又悄悄从贴身的衣袋里,摸出半块不知何时藏下的、已经硬得像石头的窝头,用手一点点掰碎,混着一点凉水,喂给迷迷糊糊的水生。
“挺住,水生。” 江流在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语气平静却有力,“记着,你娘还在家等你。活着,才有回去的那天。”
或许是江流的话起了作用,或许是那点食物和水补充了体力,水生的烧竟然慢慢退了。
第二天,他咬着牙,又跟着江流上了工地,虽然脚步虚浮,但眼神里多了点东西,那是求生的欲望。
除了水生,江流在窝棚里还认识了一个人。
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汉子,大家都叫他老耿。
老耿是北边逃难过来的,据说是老家遭了灾,活不下去,被招工的骗来的。
他话不多,但有一手编草鞋、修补箩筐的巧手,偶尔能用这手艺从监工那里换点额外的吃食或是一小撮劣质烟叶。
他看江流水生年纪小,又肯互相帮衬,偶尔也会偷偷塞给他们半块窝头,或者指点他们哪里干活能稍微省点力。
日子在无边的苦役和麻木中缓慢流逝。
像磨盘一样,碾磨着人的血肉和精神。
山谷里的劳工换了一批又一批,死的死,病的病,偶尔也会补充进像他们一样被骗来抓来的新人。
希望的肥皂泡,在日复一日的残酷现实面前,越来越薄,越来越脆,但始终被汉奸们用“”快完工了”、“马上就发钱了”的谎言维系着,没有彻底破灭。
终于,在熬过了不知多少个日夜之后,山谷里的主体工程似乎完工了。
监工们宣布,要转场,去下一个更能发挥大家作用、待遇更好的地方。
没有工钱,没有遣散。
只有冰冷的命令和枪口。
有人不甘心,一个来自南边、性子火爆的汉子站出来质问翻译:
“不是说干完活给钱吗?钱呢?我们要回家!”
翻译脸上的假笑瞬间消失,换上一副狰狞的嘴脸,用东洋话对旁边的日本兵说了句什么。
那日本兵二话不说,端起上了刺刀的长枪,大步上前,在那汉子惊恐的目光中,狠狠地一刺刀捅进了他的肚子!
然后猛地一拧,拔出!
鲜血喷溅,那汉子瞪大眼睛,捂着肚子倒了下去,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还有谁想回家?!啊?!” 翻译厉声喝问,目光扫过噤若寒蝉的劳工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