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黑皮、老耿等人的尸体被挂在木桩上示众后,劳工营的气氛更加压抑。
江流却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依旧沉默地干活,背似乎比以前更驼了些,眼神也更麻木,仿佛彻底认命。
他开始有意识地、极其谨慎地观察翻译官。
此人是劳工营里最特殊的角色,他不是日本人,却掌握着日语和本地话,成了日本兵和劳工之间唯一的沟通桥梁。
他姓金,劳工们私下都叫他金狗或金翻译,当面则畏畏缩缩地称金爷。
他大约四十岁,穿着略显宽大的日军呢子大衣,戴着眼镜。
他对日本兵极尽谄媚,对劳工则凶狠刻薄,动辄打骂克扣口粮。
江流注意到几个细节:
金翻译有烟瘾,但似乎总抽不上好烟,经常捡日本兵扔掉的烟屁股;
他嗜酒,但劳工营里酒是稀罕物,他常常在傍晚独自在那间破岗亭里,对着空酒瓶骂骂咧咧;
他喜欢别人奉承,尤其喜欢听别人说他“有学问”、“见过大世面”,每当有监工或偶尔来视察的伪军小头目恭维他几句,他那张刻薄的脸就会舒展开来。
机会,需要创造,也需要等待。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天降冻雨,冰冷刺骨。
劳工们被驱赶着在露天清理一段塌方的矿道。
雨水混合着泥浆,很快就让人浑身湿透,冻得瑟瑟发抖。
一个年老的劳工体力不支,脚下一滑,连人带筐摔倒在泥水里,半天爬不起来。
旁边的监工骂骂咧咧上前,举起鞭子就要抽。
“住手!”
一个声音却让监工的动作顿了一下。
只见江流不知何时从旁边快步过来,挡在了老劳工身前。
他没看监工,而是迅速蹲下,一边用力将老劳工搀扶起来,一边嘟囔道:“哎哟,金爷昨天还训话,说最近要赶进度,不能折损劳力!您要是有个好歹,耽误了皇军的工程,金爷怪罪下来……”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那监工举着鞭子,看看泥泞中狼狈的老劳工,又看看面无表情的江流,特别是听到“金爷”和“耽误工程”几个字,脸上闪过一丝犹豫。
他哼了一声,鞭子终究没落下来,只是骂道:“赶紧起来干活!别装死!”
江流低声应了,吃力地将浑身颤抖的老劳工扶到一边稍干爽点的石头上坐下,又迅速回到自己的位置,继续沉默地铲土。
整个过程,被不远处正在和一个日本兵小队长说着什么的金翻译,用眼角余光瞥见了。
他扶了扶眼镜,没说什么,但目光在江流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傍晚收工,雨停了,但寒风更劲。
金翻译揣着手,缩着脖子,骂骂咧咧地走向他的破岗亭,今天又没搞到酒,心情糟透了。
刚走到岗亭门口,就看见一个人影,低着头,哈着腰,恭敬地站在一旁,正是下午那个“多事”的年轻劳工。
“金爷。” 江流声音带着一丝惶恐,微微抬头,露出冻得发青但还算端正的脸。
“嗯?是你?有事?” 金翻译斜睨着他,语气不耐。
“没、没什么大事。” 江流搓着手,脸上挤出一点笑容。
那笑容里有卑微,有羡慕,还有不加掩饰的讨好。
“就是……就是之前看金爷您跟太君说话,那东洋话说的,真溜!跟唱戏文似的,好听!咱们这些人,听着就跟天书一样。金爷您真是这个!”
他翘了翘大拇指,眼神真诚。
金翻译愣了一下,这话听着有点怪,但……似乎是在夸他?
而且夸的是他的学问。
他脸色稍微缓和了点,哼道:“东洋话有什么难的?用心学,谁都会。”
“那是!金爷您天资聪颖!” 江流立刻接上,语气越发诚恳,“咱们这些人,斗大的字不识一箩筐,哪能跟您比。您是见过大世面,有大学问的人!在这地方,真是……真是屈才了。”
他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下去,仿佛在替金翻译不值。
这话似乎戳到了金翻译心里某个隐秘的角落。
他脸色变幻了一下,没有立刻斥责,反而打量了江流几眼:“屈才?呵,别人可都骂我是汉奸,是日本人的狗。”
“汉奸?” 江流立刻抬起头,脸上露出愤愤不平的神色,“那是他们眼红!他们要有金爷您这本事,会说东洋话,能和太君说上话,指不定比谁跑得都快,巴结得更欢!”
“人嘛,不都这样?自己得不到,就恨不得别人也倒霉。要我说,金爷您这是凭本事吃饭!在这世道,能活着,能让家里人活着,那就是本事!说几句东洋话怎么了?那叫博学!是能耐!”
这番话,像是一把钥匙,精准地捅开了金翻译心防的锁。
他愣愣地看着江流,这个平时沉默寡言、看着木讷的年轻劳工,此刻说出来的话,竟句句说到了他心坎里!
是啊,他当年学日语,不也是为了混口饭吃?
后来被日本人抓了,不屈服就是死,他能怎么办?
那些人骂他汉奸,可他们自己呢?
在刺刀和皮鞭下,不也一样卑躬屈膝?
只不过自己多了门手艺而已!
这年轻人……倒是看得明白。
金翻译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笑意。
他拍了拍江流的肩膀:“你小子……倒是会说话。叫什么名字?”
“小的叫江流。”
“江流……嗯,名字还行。以后……机灵点。” 金翻译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转身进了岗亭,没再赶他走。
这是一个信号。
江流知道,第一步,成了。
接下来的几天,江流偶然遇到金翻译的次数多了起来。
有时是“碰巧”在对方心情烦躁时,递上一小撮不知从哪弄来的、干枯但能咂摸出点味道的草叶;
有时是“无意”中听到金翻译抱怨鞋子破了,第二天就能捡到一块相对完整、勉强能垫鞋的皮子。
他总是低着头,话不多,但每句话都带着小心翼翼的奉承和对金翻译不易的理解。
在金翻译眼里,江流渐渐从一个有点眼色的普通劳工,变成了一个会来事的可用之人。
时机渐渐成熟。
江流开始物色可以信任的同伴。
除了绝对可靠的水生,他又暗中观察,选中了两个目标:
一个是叫铁栓的汉子,三十多岁,体格魁梧,沉默寡言,但眼神正,曾在一次塌方中下意识推开差点被砸的同伴,自己受了伤;
另一个是小山东,不到二十,机灵,会看人眼色,而且家就在北边,对这片地形似乎有点模糊印象。
江流没有透露任何计划,只是通过极其隐晦的方式建立信任,并观察他们面对压迫和死亡时的反应。
除掉内奸王顺,是必须的一步,也是计划的关键一环。
江流耐心等待着。
机会终于来了。
矿洞深处一处废弃的支巷,因为岩层不稳,早已被封,但偶尔需要有人进去清理塌落的碎石。
因为江流平时干活比较稳妥。
这次,监工让江流带几个人进去清理一小段。
江流很自然的点了几个名字:水生、铁栓、小山东,还有……王顺。
巷道狭窄,光线昏暗,只有一盏气死风灯挂在入口处。
深处一片漆黑。
江流对水生使了个眼色,水生会意,悄悄挪到了巷道入口附近。
铁栓和小山东在江流事先极简的暗示下,也明白了大概,干活的位置隐隐封住了王顺可能逃向深处的路。
江流自己,则慢慢靠近正在心不在焉、东张西望铲着碎石的王顺。
“顺子哥,” 江流压低声音,语气带着一丝讨好,“有个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王顺警惕地看了他一眼:“啥事?”
“我昨天……好像听到铁栓和小山东在那边嘀咕,” 江流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巷道更深处,声音压得更低,“说什么……老耿死得冤不能这么算了……还提到了什么记号林子……我没听太清,但感觉……不太对劲。”
王顺闻言眼睛一亮,随后又强自镇定,低喝道:“你胡说八道什么!赶紧干活!”
“是是是,我胡说,我胡说。”
江流连忙点头,作势要退开,却不小心脚下一滑,惊呼一声,朝着王顺撞去!
王顺下意识想躲,但巷道狭窄,又被江流慌乱中伸手一抓,两人顿时撞在一起,滚倒在地。
“你干什么!” 王顺又惊又怒,想推开江流。
就在这时,巷道深处,靠近岩壁的地方,突然传来“轰隆”一声闷响!
几块原本就松动的岩石在铁栓和小山东无意的撞击和江流事先偷偷松动过的关键支撑点作用下,骤然塌落下来!
尘土弥漫!
“塌方了!快跑!” 小山东惊恐地大叫,和铁栓连滚带爬地朝着入口光亮处跑去。
水生也在入口处大喊:“江流哥!顺子哥!快出来!”
尘土中,王顺被这突如其来的塌方吓懵了,拼命想爬起来。
江流却似乎被撞晕了头,一只手无力地搭在他脖子上,另一只手在尘土的掩护下,抄起一块矿石狠狠朝王顺额头砸去!
温热黏腻的液体喷溅而出,王顺眼睛瞪得溜圆,充满了难以置信。
砰砰砰……
又砸了几下,直到王顺彻底失去呼吸,迅速江王顺的死状伪造成塌方事故的模样。
然后自己朝着旁边一块凸起的岩石,用额头狠狠撞了上去!
砰!
一声闷响,鲜血瞬间从他额头流下。
“江流哥!”
水生及时冲了进来,看到满脸是血、靠着岩壁呻吟的江流,又看到旁边被几块落石半埋的王顺,发出惊恐的叫声。
铁栓和小山东也跑了回来,见状都倒吸一口凉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