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颠簸、黑暗,还有胸口烧灼般的痛。
江流的意识像沉在冰海最深处,一点点往下坠。
死亡不断包裹着他。
可偏偏,小腹内一点微弱的热却死死吊着的气息,硬是没散。
不知多久,颠簸停了。
他被粗暴地拖拽下来,重重摔在坚硬冰冷的地上。
骨头硌得生疼。
耳边是叽里呱啦的日语,声音里没有对死人的漠然,反倒有种……
看到新奇玩具似的兴奋。
“心脏右边中弹,弹头还在里面……竟然没死透?”
“脉搏几乎摸不到,体温极低,失血到这个程度……早该死了。”
“有意思……体征记录,编号……7365。送马路大特别观察室。”
“哈依!”
马路大……木头,材料。
江流混沌的意识里划过这个词,是金翻译有一次喝多了,带着醉意和一丝恐惧嘟囔过的,说被打上这个词后,就不是人了,是材料。
他再次被抬起,移动。
穿过长得仿佛没有尽头的走廊,脚步声空洞地回荡。
空气里的味道变了,消毒水刺鼻的气味底下,混着一股像是什么东西烂透了的气息,直往鼻子里钻。
光线似乎亮了些,惨白惨白的,隔着眼皮也能感到那一片模糊的光晕。
最后,他被扔上一个冰冷的、带着网格的铁板床。
咔嚓,咔嚓,咔嚓……
手腕,脚踝,甚至脖子,都被冰凉的金属环死死扣住,动弹不得。
之后,是机械的、不带任何情感的检查。
听诊器的金属头冰得他胸口的伤处一缩,手指粗鲁地翻开他眼皮,手电筒的光刺得他涣散的瞳孔生疼。
血压计的带子勒进胳膊,有人用笔在纸上刷刷记录,日语交谈声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
“基础生命体征临界,但未继续恶化。”
“伤口有轻微感染,未扩散。凝血异常……比常人快。”
“注射强心剂,抗生素,生理盐水。持续监测。”
针头扎进血管,冰凉的液体流进来。
江流连皱眉的力气都没有。
但那针剂和这点外来刺激,反而把他涣散的意识,从那冰冷的死亡边缘,又往回拽了一点。
他能更清晰地感觉到周围那种连呼吸声都压抑着的寂静。
几天,或者更久。
胸口的伤在外力强行“维持”下,竟真的没恶化。
痂慢慢结上了,体温爬回来一点,脉搏也稍微有了点力气。
这异常的恢复,引来了更多的兴趣。
他被移出了那个单间,扔进了一个更大的牢笼。
铁栅栏后面,挤着几十号人。
有男有女,有头发花白眼神浑浊的老人,有蜷缩在角落瑟瑟发抖的妇女,甚至……
还有几个瘦得皮包骨、眼睛大得吓人的孩子!
空气污浊得让人作呕,屎尿味、脓血腥味、还有那种人长期处于极端恐惧绝望中散发出的酸臭气,混合在一起。
在这里,江流第一次睁眼看清了这地方。
惨白走廊上,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手套的医生护士面无表情地走过,对他们视若无睹。
偶尔,会有挎着军刀的日本军官,陪着几个穿西装、戴眼镜、学者模样的人过来视察。
他们指着栅栏里的人,用日语交谈,语气轻松,有时还指着某个特别瘦小或畸形的“材料”发出低低的笑声,像是在观赏奇特的动物。
每天,都有穿着白大褂的人拿着名单过来,用冰冷的调子念出号码。
被点到的人,有的会突然崩溃,哭喊着扒住栅栏不肯松手,被日本兵用枪托狠狠砸开手指,拖死狗一样拖走;
有的则早已麻木,眼神空洞地自己走出去,仿佛只是去上个工。他们再也没回来。
江流靠在冰冷的墙边,沉默地听着牢房里零星的、充满恐惧的交谈。
碎语拼凑出地狱的轮廓:
这里是关东军“防疫给水部”,一个拿活人试验细菌、毒气、冻伤、活体解剖……的地方。
一天,轮到江流。
不是去检查,他被推进了一个更宽敞、灯光刺得人睁不开眼、墙壁贴满白瓷砖的房间。
浓烈的福尔马林味呛得人头晕。
房间中央是水泥台子,旁边摆满了闪寒光的手术刀、锯子、钩子、剪子……
他被死死绑在台子上。
几个白大褂围上来,没任何解释,更别说麻醉。
一把冰冷的手术刀,抵在他刚结痂的胸口伤疤上,停顿了一秒,然后,毫不犹豫地切了下去!
“呃——!!!”
剧痛侵入神经!
不是子弹穿透的瞬间痛,是缓慢的、清晰的、刀刃割开皮肉、分离组织、在身体里翻搅探查的凌迟!
江流浑身肌肉绷紧到极限,喉咙里挤出嘶哑的惨叫,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却被皮带勒得几乎窒息。
“观察伤口内部愈合……纤维组织异常活跃。”
“取样,做病理切片。”
“记录神经反射和疼痛耐受数据。”
刀刃在血肉里动,镊子夹起肉块,冰冷的器械碰触暴露的神经和骨头……
江流眼前发黑,冷汗流了一脸。
他能清晰地听到金属器械碰撞的轻响,听到那些“白大褂”用平静的、讨论学术般的语调说话。
这只是个开始。
往后的日子,成了循环往复的噩梦。
冻伤实验,他和另外几个人被扒光衣服,赶进零下几十度的冰窖。
寒气像针,瞬间扎透皮肤。
他看着自己裸露的手指、脚趾,从刺痛到麻木,再到失去知觉,颜色变成诡异的青紫、肿胀,最后皮肤皱裂,流出黄水。
时间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是酷刑。
透过冰窖的小窗,他看见隔壁房间,一个年轻女人死死抱着她的小儿子,孩子已经冻得哭不出声,脸是骇人的紫黑色。
女人徒劳地用自己单薄的身体想裹住孩子,眼神里的绝望比冰还冷。
而玻璃窗外,穿着白大褂的人,正拿着秒表,记录着孩子瞳孔放大的时间。
毒气实验,江流和一些人被赶进密闭的、像澡堂子的房间。
淡黄色的烟雾从墙壁四周的孔洞里喷出来,带着甜腻又刺鼻的怪味。
烟雾钻进鼻腔、喉咙、肺里,瞬间像吸进了烧红的炭,火辣辣地疼,窒息感扼住喉咙。
房间里的人开始剧烈咳嗽,呕吐,疯狂抓挠自己的脖子和胸口,脸憋成猪肝色,眼球凸出,用头“咚咚”地撞铁门,直到力气耗尽,抽搐着倒下,口鼻流出带血的泡沫。
只有江流靠着那点非人的生命力硬撑到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