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最后一丝属于《活着》世界的天光消散。
身体下传来床垫的触感。
江流缓缓睁开眼。
他依旧躺在自由城那座庄园别墅的主卧床上，姿势和他意识沉入书卷前几乎没有变化。
窗外，城市永恒的低沉嗡鸣和远处隐约的交通声传来，一切都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
他微微侧头，看向床头的电子时钟。上
面跳动的数字显示，从他进入《活着》世界，到此刻回归，废土时间仅仅过去了……
不到五分钟。
时空的错位感，让他有片刻的恍惚。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眼神重新变得清明。
心念一动，一缕神识沉入识海深处。
尘寰界内，依旧是那副宁静景象。
灵山吐纳，药田青葱，溪水潺潺。涂尘的虚影躺在他的专属躺椅上，手里捧着一本封神演义，正看得津津有味。
虚幻的手指还时不时在书页上点一下，似乎在品评。
感受到江流的神识化身降临，涂尘这才慢悠悠地将目光从书页上移开，看向江流。
他在江流身上上下扫了一遍，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带着赞许的讶色。
“刚入化神，就有如此厚重的气息……不错，不错。” 涂尘放下书，坐直了些，点了点头，“道基之夯实，远超老夫当年所见的一些所谓天才。看来那番化凡之苦，没白受。”
“前辈过奖了。” 江流的神识化身对涂尘拱手，语气平静，并无太多自得。
“不过……” 涂尘话锋一转，虚幻的眉头微微蹙起，再次仔细打量了江流一番，“你身上纠缠的因果线，似乎比之前更杂，更深了，它根植于你道基与神魂牵连的不同天地之中。于你未来感悟天地，冲击炼虚大道，恐有滞碍。还是早些设法梳理、斩断为好。”
“因果？” 江流闻言一怔。
他如今化神，对自身气机、命运牵连的感知也敏锐了许多。
经涂尘一提，他沉心内视，果然感觉到冥冥之中，有几条若有若无、却坚韧异常的线，从自己神魂深处延伸出去，没入虚无，不知连接向何方。
其中一条，血色隐现，带着凛冽杀意与未尽的执念，来自《仙凡传》世界，与韩林、王立相关；
另一条，灰暗沉重，来自刚刚离开的《活着》世界，与那片土地和其上的人民隐隐相连；
还有几条，或诡谲，或晦涩，或微弱……
民间未解之谜……封神演义……仙凡传……
他明白了。
涂尘所说的，需要梳理斩断的因果，不仅仅是指他在某个世界具体的人际恩怨，更是指他与这些被他锚定、进入过的书中世界本身产生的。
他进入那些世界，改变了一些事，留下了一些痕迹，也承担了一些后果。
这些，都成了牵连他道途的因果。
尤其是那些他尚未真正完结其故事、或留有深刻遗憾与承诺的世界。
“前辈的意思，是让我……重回那些世界，了结未竟之事？” 江流问道。
“是梳理，未必是了结。” 涂尘重新躺回椅子，拿起那本封神演义，遮住半张脸，“每个人处理因果的方式不同。有人斩情断性，有人弥补遗憾，有人完成承诺，有人……彻底湮灭因果的源头。如何做，看你本心，也看你想要的道。但拖着不处理，就像身上挂满了湿淋淋的水草，游不远，也飞不高。”
江流沉默片刻。
伸手招来早已放入小世界的《民间未解之谜》入手。
涂尘放下挡脸的书，瞥了他一眼：“化神已成，不先回你的越国看看你那小徒弟。”
他指的是韩林，血煞丹的控制和道基崩毁，只剩下不到一个月的时间。
“晚些时候吧。等我先处理完这件事。” 韩林的情况危急，但厉渊是化神老魔，他刚入化神，虽自信不惧，但也不能托大。
而且，自己死亡后时间静止，自然要准备妥帖再去面对厉渊。
涂尘不置可否，摆了摆手，示意他自己决定。
江流的神识回归本体。
他坐在床边，看了一眼窗外自由城永恒不变的霓虹光影。
然后，目光落回手中的《民间未解之谜》。
这是第三次进入了。
第一次，他懵懂探索，死于封门村中的老槐树。
第二次，他金丹修为，踏入公寓四层，却折戟在五层的楼梯。
这一次，他已是化神。
希望，这次能彻底结束掉这个书中世界的因果，解开公寓之谜，兑现对柳程辉的承诺。
没有过多犹豫，在指尖逼出一滴殷红中带着淡金色的精血渗入那本陈旧的书封之中。
熟悉的空间涟漪感传来，视网膜上书卷虚影浮现字迹：
【书卷跃迁：民间未解之谜……】
比之前更加剧烈的眩晕与撕裂感传来！
这一次，或许因为他修为大增，或许因为这个世界本身的诡异，穿越过程显得格外混乱。
无数光怪陆离、充满难以名状恐惧感的破碎画面和信息流，疯狂冲击着他的意识防护。
不知过了多久，一切不适戛然而止。
江流猛地睁开眼。
视线迅速聚焦。
他发现自己站在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大厅里。
光线昏暗，只有几盏老旧的白炽灯散发着昏黄的光，勉强照亮四周。
墙壁是斑驳的石灰墙，地上铺着磨损严重、颜色暗沉的地砖。
正前方，是老旧的木制楼梯，向上延伸，没入更深的昏暗之中。
无限公寓，四楼大厅。
他又回来了。
“诶？”
一个仿佛没睡醒的、惊讶的声音，从大厅中央传来。
江流转头看去。
只见大厅中央一张破旧沙发上，一个头发乱得像鸡窝、面容普通却带着一种奇异慵懒气质的年轻男子，正抱着一本封面暴露的时尚杂志，瞪大眼睛看着突然出现在大厅中央的江流。
正是上一次离开前，提醒自己不要上楼的懒惰。
“你没死啊？” 懒惰放下杂志，揉了揉眼睛，似乎想确认自己没看错，“这都过去多久了……我还以为你被规则干掉了呢。”
江流平静地看着他。
上一次见懒惰，他还是金丹修为，只觉得此人气息诡异，速度奇快，深不可测。
如今踏入化神，感官与认知已发生质变。
再次看去，懒惰身上依旧笼罩着一层扭曲规则的迷雾，难以完全看透。
这是一种天赋，还是某种诅咒或契约带来的能力？
似乎被江流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懒惰嘴里嘀咕着“看什么看”，身形却骤然从沙发上一闪——
不是快，是真的闪。
在江流化神期的动态视觉和神识捕捉下，能清晰地看到，懒惰所在的那一小片空间微微扭曲了一下。
下一刻，他的身影便已如瞬移般出现在了江流面前。
懒惰凑近江流，鼻翼微微翕动，像狗一样在他身上嗅了嗅，眼中惊奇之色更浓：“咦？味道变了……变得好干净，也好……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