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毛脸和尚坐在断桩上,二郎腿翘着,一只手搭在膝盖,另一只手提溜着沉香,姿态随意得像在自家后院晒太阳。
他脸上带着笑,那笑容三分玩味,七分看热闹。
眼神清亮,扫过来时,江流只觉得浑身一轻,那股将他与虎妖一同定住的的力量,倏然消散。
虎妖却是另一番光景。
禁锢解除,他并未暴起,也未退后。
那壮硕的身躯先是剧烈一颤,脖颈一点一点扭了过来,眼珠瞪得溜圆,死死盯着树桩上那道黄衣身影,眼珠里血丝密布。
江流盯着虎妖,心念急转。
这虎妖想干嘛?
明知是斗战胜佛当面,难道还敢炸毛?
胆子未免太肥了。
下一刻,那凶威滔天、方才还扬言要抽魂炼魄的虎妖,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上半身几乎匍匐在地,额头抵着地面,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大、大圣爷爷!是您老驾临!小妖、小妖有眼不识泰山!您还记得小妖,小妖、小妖真是……真是祖坟冒青烟,三生有幸,万、万分荣幸!”
这前倨后恭,变脸之快,姿态之低,与刚才的霸道凶残判若两妖。
江流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切,自己还以为着虎骨有多硬呢。
孙悟空依旧坐在断桩上,没起身。
他抬手,掌心向下虚虚一按,声音平和:“我已入灵山,登了佛位,大圣不过是往日虚名,休要再提。”
“是是是!佛爷爷!斗战胜佛爷爷!”虎妖磕头如捣蒜,声音愈发恭敬,“是小妖口误!是小妖该死!”
孙悟空扬了扬手中的宝莲灯,又指了指一旁的沉香,对着磕头的虎妖开口:“我听这小家伙说,你方才,是想要这盏莲花灯?”
轻飘飘一句话,落在虎妖耳中不啻惊雷。
虎妖浑身一颤,猛地抬起头,眼里的惊恐几乎要溢出来,慌忙摆手,声音又急又尖:“没、没有!佛爷爷明鉴!绝无此事!小妖、小妖就是……就是跟这两位小友开个玩笑!闹着玩的!对对对,就是闹着玩!借小妖一千一万个胆子,也不敢在您老人家的道场下撒野夺宝啊!!”
他一边说,一边拼命朝江流使眼色,那铜铃大眼里再没半分凶戾,只剩下近乎卑微的祈求,只盼江流能顺着他的话头,给他圆个场,留条活路。
江流却像没看见,或者说,懒得看。
他此刻所有心神,都系在对面的猴子身上。
是猴哥没认出自己?
还是成佛后心性自然变化?
亦或者……
真假美猴王。
后世那些真假难辨的野史传闻,那些对灵山雷音寺前一场公案的诸多诡异揣测,此刻浮现在江流脑海。
六耳猕猴……李代桃僵……难道……
江流呼吸微微一滞,目光死死锁在孙悟空脸上,试图从那慈悲平和的表象下,找出一丝熟悉的样子。
沉香见虎妖在那里狡辩,心头火起,也顾不得许多,学着虎妖的样子,朝孙悟空拱手:
“孙爷爷!您别听他胡说!这虎妖刚才凶得很!说要把我们的魂魄炼成什么伥鬼,永远替他卖命!”
虎妖眼珠子一瞪,急得汗都出来了,声音都变了调:“你这娃娃!小小年纪,怎、怎可凭空污人清白?我、我何时说过要炼化你们了?”
沉香气笑了,脱口而出:“你是人吗?你是个吃人的妖怪!”
孙悟空听着两人争执,脸上那悲悯平和的神色不变,微微颔首:“罢了,罢了。出家人扫地不伤蝼蚁命,爱惜飞蛾纱罩灯。你虽为妖类,修行至今,也属不易。”
虎妖闻言,心头一松,以为事情有转机,脸上刚挤出一点讨好的笑。
却听孙悟空继续道:“念你尚未铸成大错,我佛慈悲,便给你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我那道场,还缺个看管门户、洒扫庭除的童子。你,可愿去?”
话音落下,场面静了一瞬。
虎妖脸上那点刚挤出来的笑,彻底凝固。
看守山门?洒扫庭除?做个守门童子?
若是那些刚开灵智、懵懂无知的小妖,能得入灵山,在斗战胜佛座下听用,哪怕只是个洒扫童子,那也是天大的造化,求都求不来的福缘。
可他不同!
他乃千年虎妖,一方妖王,啸聚山林,食血啖肉,纵横快意惯了。
让他收敛凶性,日日枯守山门,打扫落叶?
这与将他捆住手脚,关进牢笼有何区别?
比杀了他还难受!
可……他敢说不吗?
虎妖跪在地上,头颅低垂,看不清表情。
只有那宽厚的肩膀,在不易察觉地微微颤抖。
几个呼吸之后,他缓缓抬起头,脸上已是一片木然,对着孙悟空,以头触地:“小妖……谢佛爷爷慈悲。愿……愿往。”
孙悟空像是没听出他话里的不甘,只随意点了点头:“善。既如此,便随我来吧。”
说着,从断桩上跳下,将宝莲灯随意往江流那边一抛。
江流下意识抬手接住。
“江施主,”孙悟空看向他,“还愣在此处作甚?不与我一同,回我那道场歇息片刻?”
江流猛地抬头,再次对上孙悟空的眼睛。
这一次,他看得更仔细。
他看到了。
他看到斗战胜佛的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熟悉至极的……狡黠之色。
是了!
江流心头一震,如同拨云见日,豁然开朗。
他立刻收敛心神,压下所有翻腾的思绪,将宝莲灯收入怀中,然后对着孙悟空行了一礼:“这就叨扰圣佛了。”
孙悟空眼底那丝狡黠的笑意深了些,随意摆摆手,然后对那跪伏在地的虎妖道:“还不现了原身,莫非还要我请你?”
虎妖不敢怠慢,身上光芒一闪,那壮硕的人形躯体迅速膨胀。
转眼间,一头吊睛白额、身长近三丈、皮毛如锦缎般的斑斓猛虎,便伏在了山道之上。
只是这猛虎全无山林之王的威风,头颅低垂,虎尾紧夹,喉咙里发出含糊的、类似家猫的呜咽声,温顺得近乎谄媚。
“上去吧。”孙悟空率先一步,轻飘飘跃上虎背,盘膝坐下,那虎妖身躯连晃都不敢晃一下。
沉香看向江流,江流微微点头。
二人也相继跃上虎背。
这虎妖原身宽阔,坐下三人绰绰有余。
孙悟空拍了拍虎头,那猛虎便站起身来,四足生风,却又走得异常平稳,沿着山路,朝着灵山主峰的方向奔去。
风声呼啸,两侧景物飞速倒退。
越靠近灵山,那股庄严、肃穆、祥和的气息便越发浓郁,空气中檀香与梵唱交织,令人心神不自觉沉静。
路上开始出现更多虔诚的信徒,三步一叩,九步一拜,朝着灵山顶礼。
也有僧侣络绎,或行或坐,神态安然。
那虎妖在孙悟空驱使下,走得又快又稳,专拣僻静小路,避开人烟稠密处。
约莫半个时辰,便来到灵山主峰脚下的一处清幽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