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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了。

江流睁开眼,入目的是茅草屋顶。

几缕阳光从屋顶的破洞里漏下来。

他躺在干草堆上,后背硌得生疼,但这一夜他睡得很沉。

他坐起身,揉了揉眼睛,茫然地看着四周。

.破屋、干草、漏风的墙、散了架的木床。

门外传来脚步声。

村长推门进来。

老人穿着一件灰布衫,腰间系着一根草绳,手里端着一碗粥。

粥比昨晚招娣送来的那碗稠一些。

醒了?村长把碗递给他,先喝了,垫垫肚子。今天正好要和我儿子儿媳去镇上办事,你跟我们一块儿去。顺便去附近几个村子问问,看有没有人认识你。

江流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

谢谢。他说。

村长摆了摆手,在门槛上坐下,看着江流喝粥。

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走在前面的是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但缩着肩膀,走路都低着头。

跟在后面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穿着一件碎花布衫,叉着腰站在院门口,朝破屋里看了一眼。

女人开口了,声音尖尖的,带他去干啥?一个来路不明的人,万一惹出什么事,还不是咱们家担着?

行了。村长说,人家一个失忆的人,能惹什么事?带他去镇上登记一下,问一问有没有人认识,找不到就回来。

回来?女人的声调拔高了一截,回来住哪?住咱家?咱家又不是善堂,养个外人算怎么回事?

村长的脸色沉了沉。

而旁边低着头的男人,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被女人斜了一眼,又把话咽回去了。

村长瞪了一眼女人,语气有些硬:“我还没死呢!”

女人闻言冷哼一声,把脑袋扭过去。

村长对江流介绍道:“这是我儿媳刘翠花,儿子周大柱,不要在意他们的话,这里我能做主。”

江流端着碗,把最后一口粥喝完,点点头站起身。

他没有看刘翠花,也没有看周大柱,只是对村长说:谢谢村长。

刘翠花被他无视了,脸色不太好看,但也没再说什么。

……

驴车出了村子。

车是村长家的,一头灰色的老驴拉着,走得慢悠悠的。

车轮碾过土路,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像是随时会散架。

车上坐着四个人。

村长坐在车头赶车,手里攥着一根细竹鞭,时不时在驴屁股上轻轻抽一下。

刘翠花占了大半个位置,周大柱缩在角落里,像个受气的小媳妇。

江流坐在车尾,两条腿耷拉在车外面,看着路边的风景。

路两边是农田。

麦子已经收了,地里只剩下短短的麦茬,黄澄澄的,一眼望不到头。

远处有几棵老槐树,树下拴着几头牛,正在慢悠悠地啃草。

天空很蓝,云很白,偶尔有鸟从头顶飞过,叫声清脆。

很安静。

他脑子里空空荡荡的,没有来处,没有去处,没有目的,没有方向。

他就这样坐在一辆破驴车上,跟着一个刚认识一天的老人,去一个不知道有没有结果的地方。

他不知道自己应该有什么感觉。

恐惧?焦虑?迷茫?

好像都有,又好像都没有。

就是空。

对了,村长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你记不记得自己叫什么?

江流愣了一下。

他想说不知道。

脑子里确实是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

但就在他张嘴的瞬间,一个名字自动从脑海深处跳了出来——

我好像叫……江流?

他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自己都愣了一下。

这个名字就像本来就刻在那里的一样,不需要回忆,不需要搜索,自然而然就出来了。

就像他知道怎么说一样。

就像他知道太阳从东边升起一样。

就像这些知识本来就属于他,只是暂时被什么东西遮住了。

江流?村长念了一遍,点了点头,江河湖海,川流不息。好名字,你父母应该也是读书人。

江流不记得父母是不是读书人。

他甚至不确定自己有没有父母。

他的脑子里没有任何关于的画面。

就好像……他从来没有过父母一样。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空落落的。

但他没有说出来。

也许吧。他说。

村长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没有再追问。

刘翠花哼了一声:连自己爹娘都不记得,怕不是脑子摔坏了。

周大柱拉了拉她的袖子,小声说:别说了……

怎么?说两句怎么了?刘翠花甩开他的手,我又没说错。一个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的人,谁知道以前干过什么?万一是逃犯呢?爹你也不想想,就这么往家里带……

够了!村长的声音猛地拔高,竹鞭在车板上抽了一下。

刘翠花被吓了一跳,闭上了嘴。

周大柱缩了缩脖子,更不敢说话了。

江流坐在车尾,面朝后方,背对着车厢里的三个人。

他听到了刘翠花说的每一个字。

但他没有生气。

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自己好像不太容易生气。

刘翠花的话虽然难听,但就像打在棉花上一样,激不起任何波澜。

他只是觉得有些好笑。

一个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的人,确实没什么立场反驳别人。

……

清河镇到了。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贯穿东西,两边是商铺和摊位。

有卖布的、卖粮的、卖牲畜的、卖杂货的,还有几家饭馆和一间药铺。

街尽头是衙门。

三间瓦房,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漆都掉光了。

驴车停在镇口,周大柱和刘翠花先下了车。

爹,我们去东街买点东西。刘翠花说,拽着周大柱就走了,看都没看江流一眼。

村长看着他们的背影,叹了口气。

走吧。他对江流说,先去衙门。

衙门的书吏是个干瘦的老头,正趴在桌上打盹。

村长敲了敲桌子,老头才醒过来,揉了揉眼睛。

什么事?

这位……村长指了指江流,来历不明,想登记一下。

书吏打量了江流一眼,拿起毛笔,蘸了墨:姓名?

江流。

籍贯?

不知道。

从哪来的?

不知道。

家中几口人?

不知道。

书吏的笔停了,抬起头,皱着眉头看了江流一眼:什么都不知道?

他失忆了。村长在旁边解释,昨天在村外发现的,什么都不记得。

书吏叹了口气,在纸上写下流民一名,来历不明几个字。

然后把笔递给江流:按个手印。

江流蘸了印泥,在纸上按了一个红手印。

从这一刻起,他在这个世界上有了一个身份。

清河镇周家村的流民,江流。

没有籍贯,没有家人,没有过去。

只有一个名字。

出了衙门,村长带着江流在镇上转了一圈。

去附近几个村子的路都问过了。

村长带着江流挨家挨户地问:

见过这个人吗?

认识他吗?

有没有人来找过他?

得到的回答全是摇头。

镇上的商铺也都问了一遍。

布店、粮店、铁匠铺、药铺……每一家都问了,没人见过江流。

查不到了。最后村长在一间茶摊前停下,要了两碗粗茶,和江流坐下,你就像凭空冒出来的。

江流端着茶碗,没有说话。

他注意到村长付茶钱的时候,从怀里摸出几文钱,数了两遍才递出去。

这是一个自己也不富裕的老人。

但他还是花了大半天的时间,带着一个不认识的外乡人,跑遍了附近的村子和镇上的商铺,就为了帮他找到一个归处。

江流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村长问。

江流摇头。

他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记得,没有家,没有亲人,没有钱,甚至连自己是谁都不确定。

这样吧。村长放下茶碗,看你年轻,怕是也有一把子力气,我儿子家有几亩田地,忙不过来。不如你先在我儿子家帮忙干活,管吃管住。等以后想起来什么了,再做打算。

江流看着村长。

老人的眼神很真诚。

江流说。

村长点了点头,起身去结茶钱。

他不知道这种情绪叫什么。

感激?

也许吧。

是一种被人托住的感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