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
几个早起的老人正坐在老槐树下晒太阳,看到江流从山路上走下来,全都愣住了。
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
他身后拖着一头野猪。
獠牙半尺长,鬃毛又粗又硬,眼眶中插着半截断刀,身下拖出一条长长的血痕。
这……这是谁?一个老人眯着眼睛看。
好像是……村长家的帮工?另一个老人认出来了,声音发颤,那个外乡人,叫江流的。
他上哪弄来这么大一头猪?
这猪得有二百斤吧?
看他那样子,不会是……跟猪打了一架吧?
议论声嗡嗡地响。
江流没有理会这些声音。他拖着野猪走到村口的空地上,把草绳扔在地上,然后一屁股坐了下来。
一个老人壮着胆子走过来,蹲在他面前,看了看他身上的伤,又看了看那头野猪。
后生,这猪……是你打的?
江流睁开眼,点了点头。
老人倒吸一口凉气。
一个人打的?
江流又点了点头。
老人看着他浑身的伤,看着那头死透的野猪,嘴唇哆嗦了两下,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竖了一个大拇指。
……
江流在村口等了大约一个时辰。
他在等一个去镇上的人。
村子里每隔几天就有人去镇上赶集,卖些鸡蛋、蔬菜,买些盐巴、针线。
去镇上要走十几里路,有驴车的就坐驴车,没有的就走路。
今天正好有人去。
一个叫铁柱的年轻汉子,三十出头,膀大腰圆,是村里的猎户。
他赶着一辆驴车,车上放着几筐鸡蛋,正准备出村。
江流拦住了他。
铁柱哥,进城吗?
铁柱停下驴车,看了江流一眼,然后目光落在了他脚下的野猪上。
他咽了咽口水。
是……是啊,去买点东西。铁柱的声音有些结巴。
带我一程。江流说,到了镇上,分一块肉给你。
铁柱的眼睛亮了。
他满口答应,跳下驴车,帮着江流一起把野猪抬上了车。
野猪太重了,两个人抬都费劲。
铁柱咬着牙使劲,驴车被压得吱呀作响,老驴不满地叫了两声。
这猪……真是你一个人打的?铁柱坐上车,扬了扬鞭子,驴车缓缓动了起来。
运气好。江流说。
铁柱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他一眼。
浑身是伤。
侧腹的血口子还在渗血,后背的皮肉翻着,左手的指甲断了两个,虎口裂开,血痂和泥巴混在一起。
这叫运气好?
铁柱不是没有打过猎,知道跟一头成年公野猪搏斗是什么概念。
那种畜生皮糙肉厚、力大无穷、獠牙能捅穿人的肚子。
就算是老猎户合围,也不是三两个人能拿下的。
而这个外乡人,一个人,一把断了的柴刀,就弄死了一头两百斤的公野猪。
真有本事啊。铁柱由衷地说。
江流没有接话。
他靠在驴车的车板上,闭上眼睛,任由清晨的风吹在脸上。
他杀了这头野猪,就能换到钱。
有了钱,就能带走招娣。
带走了招娣,他就能过自己想过的生活。
不需要寄人篱下,不需要看人脸色,不需要蹲在柴房门口喝稀粥。
靠自己。
……
清河镇到了。
铁柱把驴车停在镇口,跳下车。
我先去办点事,中午在镇口等你,到时候一起回去。他说。
江流点头:
铁柱走了两步,又回头,犹豫了一下,开口道:那个……肉的事……
不会忘。江流说。
铁柱笑了,摆摆手,消失在了人群中。
江流把野猪从驴车上拖下来,走进了镇子。
两百斤的野猪被他拖着走,每走一步都震得侧腹的伤口疼。
但他没有放慢脚步。
镇上的主街两旁都是商铺。
他拖着野猪走过,引来了不少人的目光。
那是什么?野猪?
好大一头!
这人谁啊,浑身是血的……
江流径直走到镇上最大的一家酒楼门口。
酒楼的掌柜正在门口算账,看到江流扛着一头野猪走过来,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你……你要干什么?
卖猪。江流把野猪放在地上,收不收?
掌柜蹲下来,翻了翻野猪的尸体,又看了看獠牙,又闻了闻。
收是收……他皱起眉头,但这猪没放血啊。肉都发骚了,味道不好。皮也被捅烂了,不值钱。
能给多少?
掌柜伸出一只手,比了一个数。
连皮带肉,八百文。
八百文。
江流心里算了一下。
十两银子是一万文。
八百文,连十分之一都不到。
但他没有讨价还价。
他说。
掌柜让人把野猪抬进了后厨,数了八百文铜钱递给江流。
沉甸甸的一串铜钱,用麻绳穿在一起,挂在手上叮当作响。
江流要了一块肉,野猪身上最好的一块后腿肉,大约三斤。
掌柜多收了他三十文。
他把肉用油纸包好,塞进怀里,然后走出了酒楼。
这是江流来到这个世界上,第一次手里有钱。
八百文。
扣掉三十文的肉钱,还有七百七十文。
他沿着主街走,走进了一家包子铺。
十个肉包子。他说。
包子铺的老板娘麻利地捡了五个热腾腾的包子,用油纸包好递给他。
江流站在街边,一口一口地吃。
包子很烫。
馅是猪肉大葱的,油汪汪的,咬一口满嘴都是肉香。
面皮又白又软,带着发酵后的微甜。
他吃了一个。
又一个。
又一个。
一口气吃了五个,将剩下五个包好塞进怀里。
他靠在街边的墙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吃饱了。
来到这个村子两个多月,这是他第一次真正吃饱。
他站起身,继续往前走。
主街的尽头,有一间铁匠铺,江流想都没想就走了进去。
这把朴刀怎么卖?他指着墙上挂着的一把刀问。
铁匠是个满脸络腮胡的壮汉,正在打铁,头也不抬:三百文。
江流取下刀,拔出来看了看。
刀身一尺半,刀背厚实,刀刃锋利,木柄上缠着麻绳,握着很趁手。
比那把断了的柴刀强一百倍。
我要了。他说。
付了三百文,还剩四百七十文。
他又在镇上逛了一圈,买了一些东西。
两斤粗盐,三十文。
一袋糙米,五十文。
一床旧被子,八十文。
是从一个旧货摊上买的,被面打了好几个补丁,但棉花还是软的。
一口小铁锅,一百文。
一个瓦罐,二十文。
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火镰、针线、草药。
一共花了不到三百文。
还剩不到两百文。
他用一个大布包把所有东西装好,背在肩上。
朴刀别在腰间,布包压在后背上,沉甸甸的。
……
中午,镇口。
铁柱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看到江流背着大包小包走过来,他连忙迎上去。
买了这么多东西?
江流把布包放在驴车上,然后从怀里掏出油纸包,递给铁柱,你的。
铁柱打开一看,一块野猪后腿肉,少说也有两斤,油汪汪的,还带着体温。
他咧嘴笑了。
够意思!他把肉小心翼翼地收好,以后有这种好事还找我,随叫随到!
江流点头,跳上驴车。
驴车缓缓出了镇子,沿着土路往回走。
铁柱一边赶车一边跟江流聊天,东一句西一句。
铁柱年轻时也和一些老猎户上山打过猎,直到一次摔断了腿,就再也没上过山。
关于狩猎,他知道的东西比江流多的多,收了江流的肉,他也不藏私,什么都和江流说。
江流将这些知识全部记载脑子里。
回到村子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驴车停在村口,铁柱帮着江流把布包卸下来,然后抱着自己的肉,笑眯眯地走了。
江流背着布包,腰间别着朴刀,沿着村道往村长家走。
走到村长家门口,他停下了脚步。
刘翠花叉着腰站在院门口,脸上带着怒气,看到江流回来了,声音立刻拔高了八度。
你个丧良心的白眼狼!给你吃给你喝,今天干活找不到人!一整天不见影子,你上哪野去了?!
她的声音尖利刺耳,引得周围几户人家的门都打开了,有人探出头来看热闹。
江流没有说话,继续往里走。
刘翠花一把拦住他。
我听人说你今天拖了一头野猪回来!是上镇上卖了吧?钱呢?
她伸出手,掌心朝上,理直气壮。
你住在我家,吃在我家,干的活挣的钱当然归我家。把钱交出来。
江流看着那只伸到自己面前的手。
又看了看刘翠花那张理所当然的脸。
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与你有关系吗?他说。
声音很平静,不带任何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