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翠花,出来!
江流的声音在傍晚的村子里传得很远。
院门被踹开了,歪歪扭扭地挂在门框上,门轴处的木头裂开了一道缝。
院子里的鸡被吓得咯咯乱叫,扑棱着翅膀到处飞。
堂屋的门帘掀开了。
刘翠花叉着腰走出来,嘴里还在骂骂咧咧。
哪个天杀的踹我家的门,不想活了……
话说到一半,卡住了。
她看到了江流。
江流站在院门口,手里提着朴刀。
他的脸一半在阴影里,一半被暮光照着。
阴影里的那半张脸看不清表情,被光照着的那半张脸。
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
刘翠花的心跳漏了一拍。
但她很快回过神来了。
院门口站满了看热闹的村民,少说也有二三十人。
有人趴在墙头上,有人躲在树后面,有人就大大方方地站在院门口,伸着脖子往里看。
这么多人看着,他不敢怎么样。
刘翠花这样告诉自己。
她挺了挺腰,强撑道:白眼狼,你提着刀想干什么?来我家撒野?
江流没有理会她的叫骂。
我的银子呢?他问。
刘翠花的眼神飞快地闪了一下。
什么银子?她梗着脖子,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江流抬起刀。
刀尖对准了刘翠花。
我再问一遍。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我的银子呢?
刘翠花的脸白了一下。
但随即她看了一眼院门口,几十双眼睛在看着她。
她不能认怂,认怂了以后在村里就抬不起头了。
丢了银子就去报官!她提高了音量,来找我做什么?你别以为你拿着刀老娘就怕你!
她不但没有后退,反而往前走了一步。
然后又一步。
她走到江流面前,把自己的脑袋往刀口上一顶。
来啊!刘翠花扯着嗓子喊,有本事你砍啊!你敢砍吗?你个来路不明的外乡人,杀了我你也跑不掉!砍啊!
她把胸膛挺得更高了,额头顶着刀尖,眼睛死死地盯着江流。
一种郁气从江流的胸口升起。
不是怒气。
是一种比怒气更沉、更重、更让人喘不过气的东西。
九两银子。
为了这九两银子,他浑身添了十几道伤口,胳膊上的疤叠着疤。
每一个铜板都是用命换来的。
而这个女人趁他上山的时候,撬了他的门,偷了他的银子。
然后此刻,她把脑袋顶在他的刀尖上,叫嚣着让他砍。
砍还是不砍?
他的手指扣紧了刀柄。
砍了,招娣就没人能带走了。
他会变成杀人犯,被抓去砍头,招娣就只能嫁给那个瘸腿老光棍,然后被打死。
不砍,这口气咽不下去。
他的手在发抖。
不是害怕。
是一个念头在他的脑中横冲直撞。
杀了!
将这个村子的人全部杀了,然后带着招娣远走高飞!
江流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
就在这时——
住手!
一个苍劲有力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村长拄着木杖快步走进院子,身后跟着周大柱。
周大柱满脚是泥,显然是被人从地里叫回来的,脸上带着慌张。
村长一把抓住了江流握刀的手。
老人的手很粗糙,布满了老茧,但力气出奇地大。
他死死地握住江流的手腕,不让刀再往前递一寸。
有话好说,有话好说。村长的声音很急,但语气很稳,先把刀放下,有什么事跟我说。
刘翠花看到村长来了,像是找到了靠山,声音立刻拔高了八度:
爹!你看看他!这个白眼狼自己丢了银子就来找我的麻烦,提着刀要杀我!你得给我做主啊!
她一边说一边挤出两滴眼泪,做出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村长没有看她。
他盯着江流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
那东西让村长的心跳加快了一拍。
他见过这种眼神。
很久以前见过。
出什么事了?村长问江流,声音压得很低,跟我说。
江流沉默了三息。
然后他开口了。
我的银子不见了。他说,九两。藏在屋里的墙缝中,被人撬了门偷走了。
关我什么事!刘翠花尖叫,你丢了银子去找衙门,来我家闹什么?是不是觉得我好欺负?
村长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松开江流的手,转身面向刘翠花。
然后——
一巴掌扇在了刘翠花脸上。
声音清脆,在傍晚的院子里回荡。
刘翠花被打懵了。
她捂着脸,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
她嫁到周家五年了,公公从来没动过她一根手指头。
今天当着全村人的面,扇了她一巴掌。
拿出来。村长说,声音冷得像冰。
刘翠花愣了两秒,然后——
的一声嚎啕大哭起来。
你们欺负我!你们周家都欺负我!她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喊,我嫁到你们家来就是受罪的!伺候老的伺候小的,当牛做马这么多年,现在连一个外乡人都骑到我头上来!你们还帮着他!我不活了!
她哭得声泪俱下,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村长冷冷地看着她。
周大柱站在旁边,低着头,嘴唇哆嗦着。
他看了看坐在地上哭的刘翠花,又看了看面无表情的江流,又看了看自己的父亲。
然后他开口了。
翠花……拿出来吧。
刘翠花的哭声停了。
她抬起头,不敢相信地看着周大柱。
这个男人,这个五年来在她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喘的男人。
此刻竟然站在别人那边,让她把偷来的银子交出来。
你……你也帮着他?刘翠花的声音在发抖。
周大柱没有看她的眼睛。
拿出来吧。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小了。
刘翠花沉默了。
她坐在地上,脸上的泪痕还没干,嘴角抽搐着,像一条被踩了尾巴的狗。
然后她猛地站起来,转身冲进屋里。
屋里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
一个布包从屋里飞了出来,落在院子里的泥地上。
布包散开了,里面的银子滚了出来,九块碎银子和几十枚铜钱,散落在地上。
村长连忙蹲下去,把银子一块一块捡起来,重新包好,递给江流。
数数。他说。
江流接过布包,打开,数了数。
一块不少。
他把布包揣进怀里,转身就走。
没有说话,没有道谢,没有回头看一眼。
围观的村民们发出一阵嘘声,然后三三两两地散去了。
议论声渐渐远去。
院子里只剩下村长、周大柱和坐在地上发呆的刘翠花。
直到所有人都散去了。
刘翠花站起身,擦了擦脸上的眼泪,转身往屋里走。
你去哪?村长问。
回娘家。刘翠花头也不回地说,我还有什么脸待在这个村子里?你们当着全村人的面打我、骂我,我以后还怎么见人?
你还有理了?村长的声音沉了下来。
是,我是偷了他的银子,但你在这么多人面前拆穿我,丢的还不是你周家的脸?
丢脸是小事……村长的声音提高了,把命丢了,就什么都没了,我是在救你!
刘翠花猛地转身:“救我?那小崽子还真敢当着那么多人面杀我不成?”
周大柱低着头,出声道:你忘了爹早年间是干嘛的?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刘翠花的脸色瞬间变了。
她看了看村长,又看了看周大柱,嘴唇哆嗦了两下,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村长年轻时候是干什么的?
村里老人都知道。
但没人敢说,也没人敢深究。
村长年轻时候叫周铁手。
方圆百里提起这个名字,没人不害怕。
后来不知道为什么金盆洗手了,回到村子里种地,娶妻生子,安安分分过了几十年。
村里人对他又敬又怕。
敬他为人正直,怕他年轻时的那些传闻。
刘翠花嫁过来五年,都快忘了自己这个公公,曾经是个凶名赫赫的大人物。
她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江流那种眼神,村长开口了,声音低沉,是杀过人的。而且绝对杀过不止一个。他刚才是真想杀你。
刘翠花缩了缩脖子。
那……那就报官……她的声音小了很多,指不定他是什么土匪山贼……
话刚出口,她就意识到了不对,连忙捂住了嘴。
土匪山贼?
她偷偷看了一眼村长的脸色。
村长面无表情。
管好你的嘴。村长说,要是之后还去招惹江流……
他没有说下去。
但刘翠花听懂了。
她浑身一颤,低下头,再也不敢说话了。
村长转身,拄着木杖,朝院外走去。
经过周大柱身边的时候,他停下脚步,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周大柱抬起头,看了父亲一眼,点了点头。
村长走出院子,消失在了暮色中。
……
江流没有回破屋。
他沿着村道一直走,走到村尾,走到李老三家的院子外面。
天已经黑透了。
月亮还没升起来,村道上黑漆漆的,只能借着远处人家窗户里漏出来的灯光辨认方向。
李老三家的院子亮着灯。
江流站在院墙外面,深吸一口气。
他从怀里掏出布包,打开,再数了一遍。
随后把布包重新揣好,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李老三从堂屋探出头来,看到是江流,脸色变了变。
你来干什么?他的声音带着警惕。
李王氏也出来了,站在李老三身后,脸上满是戒备。
招娣从灶房门口站起来,看到江流,眼睛亮了。
江流走到堂屋门口,从怀里掏出布包,把银子倒在门槛上。
十块碎银子在油灯的光线下闪着暗沉的光。
十两。他说。
李老三的眼睛亮了。
他蹲下去,一块一块地捡起银子,放在手心里数。
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
十两……他喃喃道,十两银子……
李王氏也蹲下去,抢过李老三手里的银子,自己数了一遍。
然后他们对视一眼……
不对。她站起身,看着江流,十两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