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抓好之后,江流又买了一套银针,从细到粗,长短不一,一共十八根。
回到沈家,他亲自煎药。
先煎附子,附子有毒,必须先煎半个时辰去毒性。
然后再加入其他药材,文火慢煎,煎到药汁变成深褐色,散发出浓郁的药香。
药煎好了,端到芸娘床前。
芸娘已经昏睡过去了。
脸色比在路上更白了,嘴唇发紫,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沈文远站在床边,手在发抖。
江兄弟……
扶她起来。江流说。
沈文远把芸娘扶起来,靠在自己怀里。
江流端着药碗,一勺一勺地喂。
芸娘迷迷糊糊地喝了几口,皱了皱眉,但她还是咽了下去。
喝完药,江流又取出银针。
脱掉上衣。他说。
沈文远犹豫了一下。
放心。江流说,针灸而已。
沈文远咬了咬牙,帮芸娘脱掉了外衣。
江流取出银针,在火上烤了烤消毒,然后开始扎针。
一共扎了十二针。
沈文远在旁边看着,大气都不敢出。
半柱香后,江流起针。
芸娘的呼吸平稳了一些。
原本急促的喘息变得绵长了,嘴唇的颜色也从发紫变成了淡淡的粉红。
让她睡。江流说,今晚不要叫醒她。明天早上再喝一次药。
沈文远点了点头。
当天晚上,沈文远摆了一桌酒席。
菜很丰盛,红烧肉、清蒸鱼、炖鸡汤、炒时蔬,还有白面馒头和米酒。
对沈家来说不算什么,但对江流和招娣来说,这是他们吃过的最好的一顿饭。
招娣坐在桌边,看着满桌的菜,眼睛瞪得大大的。
她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好菜。
在娘家的时候过年都吃不上这么丰盛的东西。
吃啊。沈文远笑着说,别客气。
招娣看了江流一眼,似乎在询问。
江流点了点头。
她才拿起筷子,小心翼翼地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肉炖得软烂,入口即化,酱汁浓郁得满嘴都是香味。
沈文远看着她的表情,也笑了。
江兄弟,他端起酒杯,今天的事,我沈文远记在心里了。这杯酒我敬你。
江流端起酒杯,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酒是米酒,甜甜的,不辣嗓子。
既然江兄弟想开医馆,沈文远放下酒杯,我名下正好有一间铺子,空着没人用。就在镇上的主街上,位置不错。你要是不嫌弃,就拿去用。
江流愣了一下。
铺子?
沈文远说,以前是做布匹生意的,后来生意不好就关了,一直空着。楼上能住人,楼下能看诊,后面还有个小院子能煎药。正好适合开医馆。
江流沉默了一下,我先欠着。他说,等赚了银子,还你。
沈文远摆了摆手。
不用还。他说,镇子上能多一个厉害的大夫,我这也是做了善事。不谈银钱。
要还。江流说,声音很平静,但很坚定,欠了就是欠了。
沈文远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他说,等你赚了钱再说。
招娣坐在旁边,看着两个男人你来我往,嘴角一直弯着。
她比划着对江流说:遇到好人了。
江流点头。
三天后,芸娘的病好了大半。
咳嗽止住了,脸色红润了,能下床走动了。
沈文远高兴得不得了,又摆了一桌酒席,请江流和招娣吃饭。
听说招娣有身孕,还送来了补品。
燕窝、阿胶、红枣、桂圆,整整一大包,都是好东西。
医馆开业那天,沈文远和芸娘亲自来道贺。
铺子在镇上的主街中段,门面不大,但位置好。
对面是粮店,旁边是布庄,人流量大。
门口挂了一块木牌,上面写着两个字江氏医馆。
字是沈文远写的。
他是读书人,写得一手好字,笔力遒劲,颇有风骨。
铺子里收拾得干干净净。
一楼是看诊的地方,摆着一张诊桌、两把椅子、一个药柜。
二楼是住的地方,两间卧室,一间给江流和招娣住,一间留着备用。
后面的小院子里搭了一个煎药的棚子,炉子、药罐、柴火一应俱全。
鞭炮噼里啪啦地响。
镇上的居民们围过来看热闹,议论纷纷。
新开的医馆?大夫是谁啊?
听说是沈老爷介绍的,医术很厉害。
沈老爷的夫人不是病了一个多月吗?被他治好了?
可不是嘛,三贴药就见效了。
招娣站在医馆门口,看着络绎不绝的围观人群,嘴角一直弯着。
她比划着对江流说:我们的家。
江流点头。我们的家。
医馆开起来之后,日子一天天地好了起来。
江流的医术在镇上很快就传开了。
一开始只是沈文远介绍来的几个病人,都是些小毛病,头疼脑热、跌打损伤。
江流三下五除二就治好了,诊金收得还少。
然后口碑传开了,十里八乡的人都来找他看病。
他什么病都能治,风寒感冒、跌打骨折、妇科杂症、小儿惊风……
不管什么病,他都能说出个一二三来,开出的方子往往几贴药就见效。
镇上的其他大夫不服气,来看过他的诊。
结果看了之后,没人再敢不服气了。
他的针灸手法精准得不像话,下针的角度、深度、手法,没有任何偏差。
他的药方开得精妙,同样的病,别人开十味药,他开五味,效果反而更好。
这人是医仙下凡吧?镇上的居民们议论纷纷。
我看像。不然怎么什么病都会治?
而且诊金收得少。别人看个头疼要五十文,他只要二十文。
好人啊。
十里八乡传遍了。
甚至有定安城的人专门跑来找他看病。
江流对这些传闻不置可否。
他每天照常坐诊,早上开门,傍晚关门。
看完最后一个病人,就上楼陪招娣。
招娣的肚子越来越大了。
她的行动越来越不方便,走路要扶着腰,上楼梯要江流搀着。
但她每天还是坚持下楼,在医馆里帮江流整理药材、煎药、打扫卫生。
你歇着。江流每次都这么说。
招娣每次都摇头,比划着说:我没事,闲着也难受。
江流拗不过她,只好随她去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过。
平静,安稳。
这一天夜里,招娣的肚子疼了。
她从床上坐起来,满头大汗,双手死死地抓着被单。
江流立刻醒了过来。
他握住招娣的手腕,把脉。
脉象急促而有力,胎位已经下移。
这是……要生了。
别怕。他说,声音出乎意料地镇定,我在。
他把招娣扶到床上躺好,然后下楼烧了一锅热水,取了干净的布巾和剪刀。
又去请了镇上最有经验的稳婆。
稳婆来了之后,把江流赶出了产房。
男人不准进。她说,在外面等着。
江流被关在了门外。
他站在走廊里,听着产房里传来的动静。
招娣不会叫出声,她是一个哑巴,疼到极点也只能发出嘶哑的气流声。
江流靠在门边的墙上,双手攥成拳头,他的手在发抖。
时间过得特别慢。
稳婆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
使劲!再使劲!快了快了!
然后是招娣的气流声,嘶哑的、断续的、带着哭腔的。
然后。
哇——
一声啼哭。
江流的身体僵住了。
他的手还攥着拳头,但抖得更厉害了。
产房的门打开了。
稳婆走出来,怀里抱着一个襁褓。
襁褓里裹着一个红彤彤的、皱巴巴的、正在哇哇大哭的婴儿。
恭喜恭喜。稳婆笑得合不拢嘴,是个小子,六斤四两,哭声洪亮着呢。
江流低下头,看着那个襁褓。
婴儿的脸红红的,皱皱的,像一个小老头。
眼睛闭着,嘴巴张着,正在使劲地哭。
很小。
很小很小的一团。
但江流觉得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把婴儿接过来,抱在怀里。
婴儿的哭声停了一下。
他睁开眼睛,眼睛很小,眯成一条缝,但黑亮黑亮的,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豆。
他看着江流,江流也看着他。
四目相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