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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坡上的金光渐渐收敛。

江流站在招娣的墓碑前,感受着体内翻天覆地的变化。

那些被尘封了数十年的记忆如同决堤般涌回识海。

自己不是凡人江流,是穿越诸界的,书卷行者江流!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枯槁苍老的皮肤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光泽。

老年斑像被什么东西擦掉了,一片一片地消失。

皱纹像融化的冰雪,从额头开始,一点一点地抚平。

白发从发根处开始变黑。

他正在变年轻,从八十岁的垂暮老者,变回了那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但变化不止于肉身。

大品天仙诀在他体内自行运转,灵力从丹田中涌出,沿着经脉奔涌流转。

然后……瓶颈碎了。

没有任何征兆,没有天地色变,没有惊天动地,没有雷霆万钧的突破异象。

瓶颈就像一块被水滴穿了的石头,在某一个瞬间悄然碎裂,碎得无声无息。

大品天仙诀第五层。

化虚境。

江流闭上眼,感受着这个全新的境界。

化神的时候,他能感受到天地间灵气的流动,像一条条河流在空中蜿蜒,他可以从中汲取力量。

化虚不一样,它不再需要汲取了。

他就是灵气的一部分。

天地间的灵气不再是外物,而是与他自身融为一体的东西。

他不需要运转功法去吸收,不需要吐纳调息去炼化。

他只要存在,灵气就会自然而然地汇聚到他身边。

他的身体变得轻盈了。

不是那种瘦弱的轻盈,是一种超脱了物质束缚的轻盈。

脚踩在地上,但感觉不到重量。

风吹过来,但吹不动他。

不是因为他重,是因为他已经融入了风中。

虚实相生。

涂尘说过:你必须先理解是什么,才能理解从何来。

凡人的一生就是最极致的实。

有限的寿命,有限的力量,有限的选择。

在那种极致的有限中,他体验了饥饿、寒冷、恐惧、愤怒、爱、失去、等待、死亡。

而此刻。

他理解了。

虚不是空,虚是包容,能容纳万物,才能超越万物。

能放下一切,才能拿起一切。

他睁开眼。

眼中没有金光流转,没有灵力外泄。

他的眼睛和凡人没有任何区别。

返璞归真。

化虚境的修士不需要用气息来彰显自己的强大。

江流感受着体内的力量。

前所未有的强大。

半步化虚的时候,他借助宝莲灯人灯合一,才能与化虚修士一战。现

在他自己就是化虚,不需要宝莲灯加持,不需要任何外力,他自身的力量就已经站在了这个世界的顶端。

按理说,他应该高兴。

突破了化虚,大品天仙诀更上一层楼。

但他高兴不起来,不知道为什么。

他摸了摸眼角。

湿的,有泪。

他哭了?什么时候哭的?

他自己都没感觉到。

忽然,他明白了。

化虚的突破是真实的,力量的增长是真实的,记忆的回归是真实的。

但那些记忆里没有招娣。

他的修士记忆中没有一个叫招娣的哑巴少女。

没有那碗温热的白粥,没有十两银子,没有破屋里两个人依偎的画面,没有江平出生时那一声啼哭。

那些记忆属于凡人江流。

而凡人江流已经死了。

死在了这座山坡上,死在了招娣的墓碑旁。

此刻站在这里的,是书卷行者江流。

一个拥有化虚修为、穿梭过无数世界的修士。

但他心里有一个洞。

那个洞是招娣留下的。

他转身,走到招娣的墓碑前。

他伸出手,双指并拢,立于胸前。

通幽。

七十二变之中,一门与亡灵鬼神沟通的神通。

施术者可以感知到亡者的残魂,甚至与之对话。

江流不知道这个世界有没有地府。

但他要试试。

一缕无形的力量从他指尖涌出,渗入墓碑下方的土地中。

那股力量穿透了泥土,穿透了棺木,穿透了招娣已经化作白骨的遗体,深入到了某种更虚无的层面。

没有,什么都没有。

他放下了手。

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蹲下来,一只手按在墓碑前的泥土上。

灵力涌出。

泥土自动分开,露出了下面的棺木。

棺木是柏木做的,两年了还没有腐烂,但表面已经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

棺盖被灵力托起,移到了一旁。

棺材里,招娣躺在里面。

已经不是活着时的模样了。

她变成了一具白骨。

但江流看着那具白骨,眼中没有任何波澜。

他伸出手,一缕造化之力从掌心涌出。

宝莲灯的力量,造化之源,万法之祖。

造化之力笼罩了那具白骨。

白骨开始发生变化。

骨骼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出血肉。

皮肤覆盖了骨骼,血管在皮肤下浮现,指甲从指尖长出。

转眼间。

棺材里躺着的不再是一具白骨。

是一个年轻的女子。

二十岁左右的模样。

柳叶眉,杏仁眼,小巧的鼻子,薄薄的嘴唇。

脸颊微微泛着红润,嘴角弯着,像是在做一个甜甜的梦。

招娣。

年轻时的招娣。

江流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小心翼翼地将她从棺材里抱出来,横抱在怀中。

他闭上眼,心念一动。

再睁眼时,已经站在了尘寰界中。

尘寰界还是老样子。

草地、小溪、小山、还有懒惰用灵石砌起来的那些歪歪扭扭的房屋。

懒惰正躺在一座灵石堆砌的凉亭里睡觉,鼾声如雷。

他的目光落在了小溪边。

涂尘坐在老地方,他抬起头,看到了江流怀中的女子,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

只是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继续低头看书。

江流抱着招娣,穿过草地,走向仓库的方向。

江流走进仓库,在角落里找到了一具冰棺。

冰棺是之前从厉无道的收藏中搜刮出来的,用万年寒冰打造,棺身散发着刺骨的寒气。

原本是用来保存天材地宝的,此刻正好派上用场。

他把招娣放进了冰棺中。

万年寒冰的寒气将她的身体瞬间冻结,面容、神态、嘴角的弧度,全部定格在了这一刻。

像是睡着了。

江流站在冰棺旁边,低头看着招娣的脸。

他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抚摸着她的脸颊。

招娣。他开口了。

声音很轻。

我会将你复活的。

他顿了顿。

等我。

这两个字他说过很多次了。

第一次是对一个蹲在灶房门口喝稀粥的少女说的。

第二次是对一个被他牵着手走出娘家的姑娘说的。

第三次是对一个在风雪中等他回来的妻子说的。

每一次他都做到了。

这一次,他也会做到。

他收回手,最后看了一眼冰棺中的招娣,身形一闪便消失在了尘寰界中。

山坡上。

江流的身影重新出现在招娣的墓碑旁。

他最后看了一眼墓碑,然后转身。

不需要御剑。

化虚境的修士已经不需要借助任何外物来飞行了。

他的身体与天地灵气融为一体,心念一动,身形便腾空而起,稳稳地悬浮在半空中。

脚下是清河镇。

月光下的小镇安静而祥和。

医馆的灯已经灭了,小石头和阿福大概已经睡了。

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月光照在青石板上。

他在这里住了四十年。

从一个什么都不记得的迷路人,变成了一个名满方圆百里的老医师。

娶了妻子,生了儿子,送走了妻子,等回了儿子,然后又送走了自己。

凡人的一生。

很完整。

他收回目光,朝着北方飞去。

他要找到江平。

那是他和招娣的儿子,是招娣临死前唯一的念想。

无论他如何作为,江流都不能不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