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督府地下审讯室。
灯光惨白,照在约翰·卡特脸上。
他被铐在椅子上,西装外套被扒掉,白衬衫上沾着灰尘和血迹,左眼眶乌青,是逃跑时被士兵一枪托砸的。
但他表情平静,甚至带着点讥诮。
哈里斯坐在他对面,中间隔着一张铁桌,王副部长和陈将军站在单向玻璃后面观察。
“卡特先生,或者说,我应该叫你‘信鸽-7’?”哈里斯翻开从卡特身上搜出的微型胶卷,上面是加密的密码本。
卡特扯了扯嘴角:“随你怎么叫。约翰·卡特是我的真名,《泰晤士报》记者也是真的。至于其他身份,你们没有证据。”
“没有证据?”哈里斯把一叠照片拍在桌上。
照片上是卡特在不同场合与不同人的会面:在德里和德国商人,在孟买和苏联外交官,在加尔各答和“孟加拉虎”的中间人。
“这些是我们在阿卜杜勒地窖里找到的,你的照片背面都写着‘信鸽-7’。需要我请阿卜杜勒来和你对质吗?”
卡特扫了一眼照片,笑容不变:“阿卜杜勒?那个地毯商?我确实在他那里买过古董,这犯法吗?至于照片背面写了什么,我怎么知道?也许是有人陷害我。”
“陷害你?”哈里斯身体前倾,盯着他的眼睛,
“今天早上,广场袭击的信号是你发出的吧?那个特殊的哨声,只有受过训练的人才能吹出那种节奏。我们在你身上搜出了同型号的哨子,就在你相机包的夹层里。”
“那只是个普通的哨子,我用来在人群中呼叫助手的。今天场面那么乱,我吹哨子有什么问题?”
“你的助手在哪?”
“走散了。”
“走散了?”哈里斯冷笑,拿起另一份文件,
“袭击发生后三分钟,你就混在人群里跑出广场,在三个街区外上了一辆早有准备的汽车。
汽车牌照是假的,司机是你的‘助手’,对吧?
我们在城外出城公路上截住了那辆车,司机供认,是你让他等在那里的,计划是袭击后立刻带你离开加尔各答,前往缅甸边境。这你怎么解释?”
卡特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
他沉默了几秒,说:“我要见英国领事。我是英国公民,享有外交保护。”
“英国领事?”陈将军推门进来,声音冰冷,“印度已经不存在英国政府了,哪来的英国领事?卡特先生,你现在脚下的土地,是华夏印度占领区。在这里,我说了算。”
卡特抬起头,看着陈将军:“将军,您这是要非法拘禁一名外国记者?全球媒体都会报道的。”
“报道什么?报道一个德国间谍兼恐怖分子头目被抓?”陈将军走到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俯视着卡特,
“‘信鸽-7’,卡纳里斯印度情报网后备指挥官,在‘海蛇’小组覆灭后激活,负责执行‘断箭’计划。
计划内容:在加尔各答入城仪式上制造大规模恐怖袭击,刺杀华夏高级官员,引发混乱,拖延华夏在印度和波斯湾的布局。我说得对吗?”
卡特脸色发白,但还在强撑:“无稽之谈。你们想往我头上扣帽子,随便。但我警告你们,我在新闻界有很多朋友,他们会把这件事捅出去,让全世界看看华夏是怎么迫害一名无辜记者的。”
“无辜?”哈里斯拿起对讲机,“把那个孩子带进来。”
门开了,两个士兵押着那个在广场上抽刀的学生杀手走进来。
孩子大概十二三岁,眼神空洞,脸上还有泪痕,但握刀的手很稳。
“认识他吗?”哈里斯问卡特。
卡特看了一眼孩子,摇头:“不认识。”
“但他认识你。”哈里斯对士兵点头。士兵拿出一个注射器,给孩子注射了一针。很快,孩子的眼神开始涣散,身体微微发抖。
“他叫什么名字?”哈里斯问孩子,语气温和。
“……没有名字。”孩子的声音机械而平板,“我是工具,编号17。”
“谁训练你的?”
“……教官。”
“教官叫什么?”
“不知道。我们叫他‘老爹’。”
“今天在广场,谁给你下达攻击命令的?”
“哨声。三长两短,连续两次,就是攻击信号。”
“谁吹的哨子?”
孩子慢慢抬起头,空洞的眼睛看向卡特,手指抬起来,指向他:“他。”
卡特猛地站起来,手铐哗啦作响:“胡说!我根本不认识他!你们给他注射了什么?吐真剂?那东西不合法!而且效果不可靠!”
“我们不需要法庭证据,卡特先生。”王副部长终于开口,他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电报,
“这是十分钟前从柏林发来的密电,通过瑞士的中转站。
破译内容如下:‘致信鸽-7:断箭虽未竟全功,然已震敌胆。汝任务完成,即刻蛰伏,待新指令。灰烬未尽,火种犹存。祝好,c。’”
王副部长把电报纸放在卡特面前:“c,是卡纳里斯名字的首字母。‘灰烬未尽,火种犹存’,指的是他在印度的另一个潜伏网络还没启用。这封电报,是发给你的吧,信鸽-7?”
卡特盯着电报纸,嘴唇哆嗦,再也说不出话来。
“卡纳里斯以为你很安全,用了一次性密码发了这封电报,但他不知道,我们在瑞士的监听站上周刚升级了破译机,正好能破译他用的这套老密码。”王副部长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看着卡特,
“现在,你有两个选择。第一,继续硬扛,我们以间谍罪和恐怖主义罪起诉你,公开审判,然后枪毙。
你的名字和照片会登上全世界所有报纸,不过不是作为英勇的记者,而是作为可耻的恐怖分子。
第二,跟我们合作,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包括卡纳里斯在印度还剩下多少‘火种’,‘断箭’计划有没有后续,以及你和苏联、英国、美国还有其他什么势力的关系。
如果你合作,我可以保证你不死,甚至给你一个新的身份,去一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重新开始。”
卡特低着头,汗水从额头滴下,落在手铐上。
审讯室里一片寂静,只有通风口的嗡嗡声。
哈里斯补充道:“卡特,你是聪明人。卡纳里斯已经放弃你了。那封电报让你‘蛰伏’,意思是让你自生自灭。
他根本不在乎你的死活。你以为你是在为信仰或金钱工作,但实际上,你只是他棋盘上一颗可以随时丢弃的棋子。现在,棋子有机会变成棋手,就看你选不选。”
漫长的沉默。
终于,卡特抬起头,眼里最后一点神采也消失了,只剩下疲惫和绝望。
“我说。”他的声音沙哑,“但我说了,你们真能保证我不死?”
“我以华夏总参谋部情报局副部长的名义保证。”王副部长说,
“只要你提供的情报有价值,而且之后不再与我们为敌,你可以活着离开印度,去世界上任何一个你想去的地方,带着一笔足够你安稳生活的钱。”
卡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好,我说。”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卡特像倒豆子一样,把他知道的一切都说了出来。
他是双重间谍,表面是英国《泰晤士报》记者,实际是德国军事情报局(阿勃维尔)的特工,代号“信鸽-7”,直接向卡纳里斯汇报。
同时,他还为英国军情六处工作,代号“夜莺”,定期向伦敦提供德国在印度活动的情报。
至于苏联和美国,他承认有过接触,但只是买卖情报,没有正式隶属关系。
“卡纳里斯在印度的网络,分为三层。”卡特用戴着手铐的手,在桌上画了个三角形,
“最上层是‘海蛇’,负责直接行动,比如刺杀、破坏。中间层是我们‘信鸽’,负责情报传递、后勤支援、人员潜伏。
最下层是‘火种’,是更深的潜伏者,平时不活动,只接收指令,可能潜伏几年甚至十几年,直到被唤醒。‘火种’有多少人,是谁,我不知道,只有卡纳里斯本人掌握名单。”
“这次袭击的‘断箭’计划,目标是刺杀王副部长和你,哈里斯主任,如果能同时干掉陈将军更好。
计划分两步:第一步,在仪式前制造混乱,吸引安保注意力;第二步,真正的杀招是混在观礼人群里的三个‘火种’,他们会在混乱中靠近观礼台,用贴身藏匿的陶瓷刀刺杀。
但你们提前加强了安保,观礼台加了防弹玻璃,刺杀者无法靠近,所以第一步的混乱成了主攻,第二步没能执行。”
“那三个‘火种’是谁?”哈里斯追问。
“我不知道具体名字,但我知道他们的伪装身份:一个是本地富商的儿子,一个是英国驻印机构的文员,还有一个是……是你们华夏军队的翻译官。”
翻译官!哈里斯和陈将军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里的寒意。军队内部被渗透了。
“怎么识别他们?”王副部长问。
“他们左边锁骨下方,有一个很小的锚形纹身,用特殊药水才能显示。平时是看不见的。”
“立刻去查!”陈将军对着门外吼道。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卡纳里斯在印度还有什么计划?”哈里斯继续问。
“印度只是他的一枚棋子,用来牵制你们在波斯湾的行动。
他的主要精力还是在苏联战场。但他知道,如果让华夏在印度站稳脚跟,下一步一定是波斯湾,然后威胁中东,切断德国的石油供应。
所以他在印度搞破坏,一是拖延你们,二是给苏联减轻压力。‘断箭’计划如果成功,你们在印度的统治会受重创,至少半年内无力东进。但现在失败了,卡纳里斯可能会启动备用方案。”
“什么备用方案?”
“我不知道名字,但我知道内容:在印度制造宗教冲突,挑起印度教徒和穆斯林的仇杀,把印度拖入内战泥潭。这样,你们就不得不把大量军队和资源耗在维稳上,更别提去波斯湾了。”
“具体怎么操作?”
“我不知道,这是‘火种’层的任务。但我知道,卡纳里斯在印度有几个关键代理人,一个是德里的大毛拉,叫侯赛尼,是穆斯林激进派领袖。
一个是加尔各答的印度教祭司,叫夏尔马,是印度教民族主义者。卡纳里斯通过中间人给他们双方提供资金和武器,让他们互相仇视,等待时机点燃导火索。”
“中间人是谁?”
“阿卜杜勒。但他现在在你们手里。卡纳里斯可能会启用新的中间人,或者通过其他渠道。”
“卡纳里斯和苏联有合作吗?”
“有,但不多。苏联内务部在印度有自己的网络,主要支持‘孟加拉虎’这种激进独立组织。
卡纳里斯和苏联更多是情报交换,比如,苏联把你们在波斯湾的兵力部署告诉卡纳里斯,卡纳里斯把你们在印度的高层行踪告诉苏联。
但他们互相不信任,经常互相拆台。比如这次铁路伏击,苏联人就没通知卡纳里斯,卡纳里斯很恼火。”
“英国军情六处呢?你在为他们工作,他们知道你的德国身份吗?”
“应该不知道。我给他们的情报都是真的,但都是经过筛选的,不会损害德国的核心利益。
军情六处现在很虚弱,印度丢了,他们在亚洲的情报网基本瘫痪,只能靠我这样的人提供二手情报。
他们现在最关心的是你们会不会继续向缅甸和马来西亚进军,威胁英国在远东的殖民地。”
“美国战略情报局呢?”
“美国人刚进来,还在摸索。他们想拉拢我,但我没答应。不过,我听说他们在接触‘孟加拉虎’,想扶持一支亲美的印度势力,将来和你们对抗。”
卡特把他知道的一切都倒了出来,包括德国在印度的潜伏人员名单、联络方式、安全屋位置、资金渠道,甚至还有卡纳里斯在柏林总部的一些习惯和人际矛盾。哈里斯让书记员全部记下,这些都是无价的情报。
审讯结束时,卡特整个人瘫在椅子上,像被抽空了灵魂。
“我说完了。”他声音虚弱,“现在,能给我一杯水吗?”
哈里斯示意士兵给他倒水。卡特接过,一口气喝完,然后看着王副部长:“你们真的会放我走?”
“会,但不是现在。”王副部长站起来,
“等我们核实了你的情报,清理了卡纳里斯的网络,确保你不会再构成威胁,我们会给你新的身份和一笔钱,送你离开。但这段时间,你得待在这里。”
“这里?监狱?”
“不,是保护性监禁。卡纳里斯如果知道你被抓了,可能会派人灭口。待在这里,对你对我们都安全。”
卡特苦笑:“也好,至少不用东躲西藏了。”
王副部长和哈里斯走出审讯室,回到楼上办公室。陈将军已经去安排抓捕那三个“火种”了。
“你怎么看?”王副部长关上门,问哈里斯。
“他说的应该是真的,至少大部分是真的。他知道的细节太多,编不出来。而且,他最后要水喝时的状态,是彻底崩溃的表现,不是装的。”
“我同意。这份情报价值连城,能帮我们挖出卡纳里斯在印度的整个网络,还能顺藤摸瓜,搞清楚苏联和英国在印度的布局。你立刻组织人手,按名单抓人,一个都不能漏。”
“是。那三个‘火种’,特别是军队里那个翻译官,必须立刻控制。”
“陈将军已经去办了。另外,宗教冲突的事,你怎么看?”
“很危险。”哈里斯表情凝重,
“印度教徒和穆斯林的矛盾是火药桶,一点就炸。卡纳里斯这招很毒,如果我们处理不好,印度真的会陷入内战,我们会被拖在这里,什么波斯湾、全球战略,都成了空谈。”
“所以必须阻止。你抓人的时候,重点查那两个宗教领袖,侯赛尼和夏尔马。
找到他们和卡纳里斯联系的证据,然后公开,让印度人看清是谁在背后煽动仇恨。
同时,我们要主动推动印度教徒和穆斯林和解,组建联合政府,给他们实权,让他们有共同的利益,而不是互相争斗。”
“这需要时间,而且很难。几百年的宗教矛盾,不是一朝一夕能化解的。”
“再难也得做。印度是我们进军波斯湾的跳板,不能乱。”王副部长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加尔各答,
“长安已经决定,在印度实行‘宗教平等、民族自治’政策,给予印度人高度自治权,但国防、外交、财政由我们掌控。
具体方案正在制定,很快会公布。我们要抢在卡纳里斯点燃火药桶之前,先把引信拆了。”
哈里斯点点头,正要说话,办公室门被敲响。陈将军推门进来,脸色铁青。
“那三个人抓到了。富商儿子和英国文员在逃跑时拒捕,被击毙。翻译官……自杀了,咬碎了衣领里的氰化物胶囊。我们在他尸体上找到了锚形纹身,确认是‘火种’。”
“死了……”王副部长闭上眼睛,叹了口气,“线索断了。卡纳里斯埋的钉子,比我们想的还深。军队内部必须彻底清查,这件事你负责,陈将军,不管涉及到谁,一查到底。”
“是!”
“另外,卡特提供的名单,立刻行动,今晚就抓人,趁卡纳里斯还没反应过来,一网打尽。”
“我已经安排下去了,行动代号‘猎鸽’。”
“好。”王副部长看向哈里斯,“哈里斯,清理卡纳里斯网络的事,你全权负责。需要多少人手,直接跟陈将军要。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我要印度占领区内,再也看不到一只德国‘信鸽’。”
“三天不够,名单上有一百多人,遍布印度各地。”
“那就先抓最重要的,头目和骨干。剩下的,慢慢收拾。关键是打掉他们的指挥体系和资金渠道,让剩下的变成瞎子和聋子。”
“明白。”
陈将军和哈里斯离开办公室,各自去忙。
王副部长一个人站在窗前,看着夜幕降临的加尔各答,城市灯火渐次亮起。
柏林,卡纳里斯办公室。
卡纳里斯放下电话,脸色阴沉。他刚刚收到“信鸽-7”失联的消息,加尔各答的联络点也断了联系。“猎鸽”行动已经开始,他在印度的网络正被连根拔起。
他走到世界地图前,看着印度次大陆,棋子一颗颗被拔掉,计划一次次失败。
希勒已经对他的“灰烬行动”失去耐心,如果再拿不出像样的成绩,他这个军事情报局局长的位置,恐怕就坐到头了。
“还有‘火种’。”他低声自语,“还有宗教冲突。哈里斯,王,你们以为赢了?游戏,才刚刚开始。”
他拿起红色电话,拨通一个号码。
“启动‘燎原’计划。目标:印度,北方邦。让侯赛尼和夏尔马,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