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时分,德黑兰城北。
“波斯之星”公司是栋三层石砌楼房,黑沉沉蹲在窄巷尽头,唯有门缝下漏出一线昏黄灯光。夜风卷过空荡的街面,扬起几张旧报纸,飒飒作响。
雷豹伏在对面屋顶水箱后,夜视仪里,楼房轮廓泛着幽绿冷光。
他按住耳麦,声音压得极低:“一组就位,前后门封锁。二组控制两侧街口。三组楼顶待命。热成像显示,楼内七人,一楼三人,二楼两人,三楼书房两人。目标贾拉勒在三楼,未移动。”
耳麦里传来哈里斯沉静的声音:“纳塞尔的人到了么?”
“到了,街口两辆军用卡车,二十人,已按您的吩咐封锁外围,未靠近。”
“行动。要活的。”
“明白。”雷豹打个手势,三组四名“夜虎”队员如夜枭般从邻楼滑降,悄无声息落在目标楼顶。
几乎同时,一组六人破开前后门,二组八人占据两侧窗口。整个过程不过五秒,未发一枪。
楼内传来短促的呵斥、打斗、重物倒地声,旋即归于寂静。
雷豹翻身下楼,从正门踏入。厅堂里,三个穿本地长袍的汉子已被反剪双臂按在地上,嘴里塞了布团,眼中尽是惊怒。队员迅速搜查,从柜台下、神龛后起出三支手枪、两枚手雷。
“干净。”队员低报。
雷豹点头,快步上二楼。这里像是个账房,满架账簿,两个账房先生模样的中年人瑟缩在墙角,已被控制。楼梯转角处,一名队员示意楼上:“头儿,三楼有铁门,从内锁死了。贾拉勒和另一个在里面,没动静。”
雷豹走到铁门前,这门厚实,门轴包铁,寻常撞木难开。他侧耳听了听,里头静得诡异。
“贾拉勒先生,”雷豹用生硬的波斯语道,“开门。我们谈谈。”
里头传来一声干笑,是带着阿富汗口音的英语:“谈什么?你们是帝国的人吧?夜闯民宅,好大的威风。”
“请你回去问几句话。若与你无关,自会放你回来。”
“回去?回哪里?你们那铁笼子?”贾拉勒笑声转冷,“我什么都不知道,也什么都不想说。有本事,破门进来。”
雷豹不再多言,退后两步,对队员比个手势。一名队员从战术包取出个小圆盘,贴在门锁处,退开数步,按下遥控。
“嗤”一声轻响,白烟冒起,门锁处金属竟如热蜡般融化塌陷,露出个拳头大的洞。另一名队员闪电般伸手入洞,从内部拨开门闩。
铁门洞开。
书房不小,点着两盏油灯。
一个裹着绣金线睡袍的微胖中年男人坐在大书桌后,正是贾拉勒,面色灰白,强作镇定。他身后站着个精瘦的护卫,手已按在腰间的刀柄上,眼神凶悍。
“别动。”雷豹的枪口对准护卫,“动,就死。”
护卫僵住。贾拉勒喉结滚动,强笑道:“好手段,连‘熔铁膏’都用上了。帝国待客,真是隆重。”
雷豹不答,一挥手,两名队员上前,将护卫缴械铐住,拖了出去。书房里只剩贾拉勒一人。
“你们……你们无权抓我!我是合法商人!我要见律师!我要抗议!”贾拉勒见势不妙,高声叫嚷。
“抗议?”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哈里斯缓步走入,军装笔挺,目光如刀,落在贾拉勒脸上,“向谁抗议?向付你钱刺杀帝国官员的人抗议么?”
贾拉勒浑身一颤,眼神闪烁:“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哈里斯在书桌对面坐下,从怀中取出一张照片,推过去。照片上正是那枚“哈里发之剑”的身份牌。
“这个,认识么?”
贾拉勒瞥了一眼,立刻移开目光:“不、不认识。”
“那这个呢?”哈里斯又推过一张银行流水单的影印件,上面清晰显示一笔五十万美元的汇款,从一家列支敦士堡的匿名公司汇入“波斯之星”账户,日期正是哈里斯专机遇袭前两日。
贾拉勒额头冒汗,嘴唇哆嗦。
“还有这个。”哈里斯再放下一张模糊但可辨的照片,是贾拉勒与一个穿军服的男人在咖啡馆角落交谈的背影。“和你见面的这位,是戈利·汗亲王的副官,对吧?”
贾拉勒猛地站起,又腿软坐下,面如死灰。
“五十万美元,买我的行程,再借‘哈里发之剑’的刀,用苏联的箭,来杀我。”哈里斯声音不大,字字如锤,敲在贾拉勒心上,“好买卖。只可惜,刀钝了,箭歪了。现在,该算账了。”
“不……不是我!我只是中间人!传个话,转个钱!我不知道他们要杀你!真的不知道!”贾拉勒崩溃了,涕泪横流,
“是‘沙暴’!一切都是‘沙暴’安排的!钱是他给的,命令是他下的!亲王的人只是……只是提供了些边境上的方便,让那导弹能运进来!我真不知道他们要杀的是帝国的高官!我以为……我以为只是寻常的走私纠纷!”
“‘沙暴’是谁?”哈里斯紧盯他的眼睛。
“我……我不知道!从来只用电台联系,声音处理过,不知道男女,不知道来历!他给我钱,给我指令,我照做!这次也是他让我联系亲王副官,说需要一点‘小帮助’……”贾拉勒语无伦次。
“联系频率,密码?”
贾拉勒慌忙拉开书桌抽屉,手抖得厉害,取出一本薄册子和一个小巧的黑色无线电收发器:“都……都在这里!下次联系时间是明晚十点,他会询问……询问行动结果。”
哈里斯接过,扫了一眼,递给身后的雷豹。
“戈利·汗亲王,还让你做了什么?”
“没、没别的了!就是那批导弹过境时,让亲王的边防军睁只眼闭只眼,还提供了一个临时的隐蔽点……对了,亲王副官还说,事后若成,北方朋友会有重谢……”
“北方朋友?”
“就是……就是苏联人。副官提过一句,说这事若成,莫斯科会很高兴,对亲王的大业有帮助。”
哈里斯点点头,站起身:“贾拉勒,你想活么?”
贾拉勒如抓救命稻草,连连磕头:“想!想!大人饶命!我愿意作证!指认亲王!指认‘沙暴’!我都愿意!”
“那就把你刚才说的,原原本本,写下来,签字画押。明天,在国王陛下和亲王面前,再说一遍。”
贾拉勒僵住,面无人色。在国王和亲王面前对质?那是死路一条!亲王绝不会放过他!
“你可以选择不写。”哈里斯淡淡道,“那我只好以间谍罪、谋杀未遂罪,将你就地正法。帝国法律,对此类罪行,从不宽贷。”
贾拉勒瘫在椅中,半晌,颤声道:“我……我写。”
黎明前,贾拉勒的供词,连同那些证据,被送到了王宫深处,国王的案头。
同一时刻,哈里斯在使馆密室,接通了与长安的加密线路。
“王部长,这是贾拉勒的口供和部分证据。指向很明确,戈利·汗亲王至少知情并提供便利,背后有苏联影子,而‘沙暴’是直接指挥者。明晚十点,‘沙暴’会再次联系贾拉勒。”
王副部长的声音从万里外传来,冷静如常:“你做得很好。证据足以让国王下决心清理门户。明晚,你要掌控与‘沙暴’的联系,尽可能套出他的真实身份或位置。戈利·汗那边,国王会处理。你需要什么支持?”
“需要我们的技术小组,监控明晚的电波,尝试逆向追踪。另外,纳塞尔将军的部队需要配合,在亲王可能狗急跳墙时,控制局面。”
“可以。技术小组一小时内出发,明晚前抵达。纳塞尔那边,国王已授予他全权,他会配合你。记住,哈里斯,我们的首要目标是坐实协议,在波斯湾立足。清除亲王是手段,不是目的。动作要快,要狠,但更要准,不能给其他势力干涉的借口。”
“明白。”
“伯格那边有新消息。里宾特洛甫通过他传话,德国愿意提供一份苏联在伊朗及整个波斯湾地区的潜伏人员名单,作为‘礼物’,祝贺我们即将取得的‘进展’。条件是,未来帝国在涉及德国与苏联的某些‘技术合作’项目上,保持中立。”
哈里斯目光一闪:“技术合作?是那些传言中的……火箭和喷气机项目?”
“八九不离十。德国人在东线压力太大,想从苏联那里挖技术和科学家,又怕我们捅出去。这份名单,分量不轻,可以收下。具体回旋,我来处理。你专注德黑兰。”
通话结束。哈里斯走到窗边,东方已泛起鱼肚白。德黑兰在晨雾中渐渐苏醒,而一场宫廷风暴,即将来临。
上午十时,王宫议事厅。
气氛凝重如铁。长桌一端,礼萨国王面沉似水。左侧是以纳塞尔将军为首的少数保皇派军官,右侧则是戈利·汗亲王及其党羽,其中不乏军方实权人物。哈里斯作为帝国特使,坐在国王下首,雷豹按剑立于其身后。
“陛下,紧急召见我等,不知有何要事?”戈利·汗亲王率先开口,他四十余岁,相貌与国王有几分相似,但眉眼间多了几分桀骜与阴沉,穿着笔挺的将军礼服,胸前勋章累累。
国王将一叠文件推至桌中:“王弟,还有诸位,都看看这个。”
副官将文件分发给众人。正是贾拉勒的供词及部分证据的影印件。厅内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和抽气声。
戈利·汗亲王只扫了几眼,脸色骤变,猛地将文件摔在桌上:“荒谬!无耻陷害!陛下,这定是有人伪造证据,构陷于我!
我对此事一无所知!这个贾拉勒,我根本不认识!什么导弹,什么刺杀,与我何干?!”他怒视哈里斯,
“副局长阁下,这就是帝国的诚意么?派个间谍,捏造供词,就想污蔑我国亲王,离间我王室?”
哈里斯神色不变,缓缓道:“亲王殿下,贾拉勒此刻就在使馆,他可随时与殿下对质。
那些银行记录、边境哨所的异常调动记录,还有您副官与贾拉勒会面的照片,难道都是伪造的?
‘哈里发之剑’的身份牌,苏制‘立方体’的残骸,难道也是我带来的道具?”
“你……”戈利·汗语塞,脸涨得通红,转向国王,“陛下!这是帝国的阴谋!他们想控制伊朗,就先要剪除您的左膀右臂!您万不可听信谗言,自毁长城啊!”
一些亲王党羽也纷纷附和:
“陛下明鉴!亲王忠心为国,岂会做此大逆不道之事!”
“定是有人与帝国勾结,陷害亲王!”
“请陛下彻查伪证来源,还亲王清白!”
议事厅内吵嚷起来。纳塞尔将军猛地一拍桌子,声如洪钟:“肃静!”他虎目圆睁,扫视亲王党羽,
“证据确凿,还敢狡辩?贾拉勒已供认不讳,边境第三旅的旅长也已招供,是奉了亲王副官密令,放行了那批伪装成建材的‘特殊货物’!尔等还要颠倒黑白到几时?”
戈利·汗亲王见纳塞尔也撕破脸,心知今日难以善了,眼中凶光一闪,厉声道:“纳塞尔!你不过一介侍卫,也敢诬陷亲王?我看你是被帝国收买,想做那卖国求荣的奸贼!”
他身后几名将领手已按上枪套,厅内卫兵也紧张起来,剑拔弩张。
“都给我住手!”国王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透着威严。
他缓缓站起,看着自己的堂弟,眼中满是痛心与失望,“王弟,我待你不薄,予你权柄,望你辅佐于我,共保江山。你却私通外敌,谋害友邦重臣,更欲将伊朗拖入战火深渊。你……太让我寒心了。”
“陛下!我冤枉!”戈利·汗嘶声喊道。
“冤枉?”国王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金色印章,放在桌上,
“这是你的私印吧?从贾拉勒密室中搜出的指令上,盖的正是此印。笔迹也已由三位老文书验过,确是你副官所书。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何话说?”
那枚私印,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戈利·汗。他脸色瞬间惨白,踉跄后退一步,指着国王,声音颤抖:“你……你早就怀疑我?你设局害我!”
“是你自作孽。”国王闭上眼,挥了挥手,“纳塞尔。”
“在!”
“将戈利·汗亲王……拿下。押入黑塔,严加看管。其党羽,一律革职查办,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遵命!”纳塞尔早有准备,一挥手,厅外涌入大批全副武装的宫廷卫队,枪口对准亲王及其党羽。
“陛下!你不能这样!我是先王血脉!你无权抓我!”戈利·汗狂吼,拔出手枪,但他身后的将领见大势已去,纷纷垂下枪口,不敢动弹。
两名魁梧的卫兵上前,轻易卸了他的枪,反剪双臂。
戈利·汗被拖出去时,兀自厉声咒骂:“礼萨!你这昏君!引狼入室!伊朗必亡于你手!北方朋友不会放过你的!不会——”
咒骂声渐渐远去。厅内,亲王党羽面如土色,被卫兵一一押走。
国王仿佛瞬间苍老了几岁,颓然坐下,对哈里斯涩声道:“让副局长阁下见笑了。家丑,国丑。”
哈里斯起身,微微躬身:“陛下大义灭亲,剪除奸佞,帝国感佩。如此,我们之间的合作,方能稳固长久。协议细节,今日便可商定。帝国军事顾问团先遣人员,三日内即可抵达。”
国王点点头,疲惫中露出一丝希冀:“有劳了。纳塞尔,后续事宜,你全力配合帝国朋友。”
“是,陛下!”
当日午后,《帝国与伊朗王国友好合作条约》草案,在德黑兰王宫正式签署。阿巴斯港的帝国军事基地建设,随即进入倒计时。
傍晚,帝国使馆。
技术小组已就位,各种仪器架设在密室中。贾拉勒被带进来,面无人色,坐在电台前。哈里斯、雷豹、技术组长在一旁监视。
“按我们教你的说。”哈里斯对贾拉勒道,“若有一字差错,你知道后果。”
贾拉勒哆嗦着点头。
晚十点整,电台指示灯准时亮起,传来一阵加密杂音,旋即响起那个经过处理的、非男非女的电子合成音:
“夜莺,报告。”
贾拉勒深吸气,按预定说辞道:“行、行动……成功。目标专机坠毁,人员全部罹难。”
那头沉默了两秒:“证实。”
“还、还没有公开报道,但边境已封锁,帝国军队在搜索。我这边很安全。”
“很好。尾款明日汇入。你暂时静默,等待下一步指令。”
“是。”贾拉勒按照技术组手势,又问道,“那……亲王那边?他会不会……”
“戈利·汗已成弃子,无需再管。你的任务是潜伏,帝国在波斯湾的行动不会停止,我们需要新的眼睛和耳朵。记住,沙暴无处不在。”
通讯戛然而止。
“怎么样?”哈里斯立即看向技术组长。
组长盯着屏幕,摇摇头:“时间太短,信号跳转了至少五次中继,最终源头指向……里海上空,可能是潜艇,或者经过伪装的侦察船。无法精确定位。
但信号特征库比对,有百分之六十五的相似度,指向美国战略情报局在土耳其使用的某套加密中继系统。”
“美国……”哈里斯眼神深邃。果然有他们的影子。
“副局长,要不要继续监听等待?”雷豹问。
“不必了。‘沙暴’很谨慎,这次联络后,这个频率大概率会废弃。”哈里斯走到窗边,看着德黑兰的万家灯火,“不过,足够了。狐狸尾巴,总会再露出来的。”
他拿起专线电话,向长安汇报:
“协议已签。亲王已除。‘沙暴’与美国有关。波斯湾的钉子,钉下了。”
电话那头,王副部长的声音带着赞许:“辛苦了,哈里斯。帝国会记住你的功劳。休整几日,准备下一步吧。棋盘还很大。”
挂断电话,哈里斯推开窗户,夜风涌入,带着远方沙漠的气息。
波斯湾的第一颗钉子已然落下,但风暴之眼,仍在缓缓转动。帝国东进的铁流,不会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