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渊顿了顿,语气依旧平和,却寸步不让:
“至于新政利弊、朝廷大局,那是堂尊、宰执、圣天子所议之事,下官位卑职微,不敢置喙。下官唯一能做的,是把祥符县真实的户数、税役、贷放、课利,如实造册,如实申奏,不添一字,不减一数。若堂尊以为下官不堪此任,可具文申吏部,请另择能吏,下官不敢辞。”
一席话,守死佐官本分、簿书真实、朝廷法条三句,不骂新法、不贬县令、不附旧党、不逞意气,只以制度、职责、底线回应,让赵县令满肚子的威逼、大道理、党争帽子,尽数打在棉花上,无从发作。
赵县令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盯着眼前这个年不过十六、身形清瘦、却稳如磐石的少年,又惊又怒,又无可奈何。他想治罪,可徐渊句句合法、事事有据;想强行换官,又顾忌徐渊是一甲进士、翰林韩维属意之人,徐家虽不是累世公卿,却也算有人入了中枢核心的名门望族,且无过被换,必引御史、吏部注目,反倒暴露自己虚造政绩的把柄;想继续施压,又知此子心性坚定,绝非威逼利诱所能动摇。
良久,赵县令拂袖怒哼一声,挥了挥手:“罢了!你既执意如此,便依你造册!但朝廷限期甚紧,延误申奏,唯你是问!”
“下官不敢延误,必按期申送如实文册。”徐渊躬身再拜,持卷退出内堂,神色依旧平静无波,仿佛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威逼,从未发生。
回到主簿司,张书手等胥吏见他安然归来,神色如常,皆暗自骇然。
赵县令在京畿新党中颇有奥援,向来强势,多少佐官被他几句话逼得俯首帖耳,这位十六岁的少年主簿,竟能硬顶回去,还全身而退,手段之稳、心性之坚,远胜寻常老吏。
徐渊落座案前,铺开空白文册,提笔蘸墨,继续书写如实账籍。窗外日光西斜,照在一行行端正的字迹上:某乡若干户、实请贷若干、实征役钱若干、实有田亩若干……无一虚数,无一伪文。
他心中清楚,今日这一关,只是开始。
上官会继续施压,胥吏会继续作梗,新旧党争的风,迟早吹到这畿甸小县的主簿司。
他不求名、不避祸、不迎合、不偏激,只做一件事:
把真实,写在每一卷册、每一个数字里。
这个世界,凡事就怕认真。
暮色四合,主簿司灯火再亮。少年执笔的身影,依旧清瘦,却在层层压力与暗流之中,站得愈发坚定。
徐渊依实造册的青苗、役钱、市易文卷,由祥符县驿递火速送至三司中的度支司。
彼时三司正汇总诸路新法政绩,准备呈报中书与御前,诸州所申账册无不数字光鲜:贷放率十之八九、课利倍增、役钱足额,唯独祥符这个京畿首县的簿册户数少、贷放真、课利实,无虚增、无抑配、无粉饰,与周遭州县形成刺眼反差。
掌事的度支判官乃王安石门下新党吏员,见册勃然大怒,拍案斥道:“祥符乃畿甸表率,何来如此寒碜实数!必是主簿书生迂腐,坏朝廷新政颜面!”当即拟文,欲弹劾徐渊“不体朝旨、沮坏新法、饰小廉而乱大局”,准备移送御史台处置。
文牍刚拟好,恰逢翰林学士韩维入三司核对馆阁存录的财政旧档,无意间瞥见这份弹劾拟稿与附后的祥符实册。他取册细读,见卷内朱笔标注条理分明、户帖保状一一对应、账算丝毫不差、全依熙宁条法核验,无一字私意、无一笔妄改,不过是守簿书之实、奉朝廷之法,并非沮毁新法。
韩维当即屏退左右,对度支判官缓缓道:“国家设主簿,专核钱谷实数,以杜欺瞒、防侵渔。徐渊所行,正是守职奉法。若以守条法为沮新法,以核实数为乱政绩,日后天下州县皆虚账欺上,朝廷何以知天下情实?君为三司僚属,当重账籍之真,不当重粉饰之美。”
他身为重臣、阅卷恩师、兼管馆阁与文牍秩序,一言分量极重,且句句扣住法度,不涉党争立场。度支判官虽属新党,也知韩维中立持重、深得神宗信重,更知徐渊的账册无懈可击,全无过错可指,若强行弹劾,反而落个“逼官造伪、讳实饰功”的口实,只得悻悻作罢,将弹劾稿焚毁,只把祥符实册原样收档,不敢再肆意刁难。
韩维未再多言,只暗中命人将此事留意记档,算作给这位守实少年的一层无形庇护。他不私函、不嘱托、不张扬,只在中枢议事有人暗提“祥符簿书异于诸路”时,淡淡一句:“畿县近阙,账宜从实,免欺瞒之渐。”便将所有欲加构陷的议论,轻轻按熄。
旬日之后,三司为核验祥符账册真伪,专差一名老成、持正的内藏库主簿赴县点检,此人不党不私,只按条法办事。入祥符架阁库,将徐渊所核新册与旧底、民户帖、保正状、田籍逐一对验,历时七日,竟无一户虚、无一数错、无一纸伪、无一痕改,连胥吏私下涂改的旧痕都被徐渊一一标注更正,严谨到无可挑剔。
点检官回京覆奏,只在三司使面前呈八个字:“账实相副,吏不能欺”。
王安石听闻后,沉默片刻,亦未加怪罪。他虽锐意猛进,却也知实数乃法度根基,若连佐官核账求实都要打压,反而失了变法本意,只淡淡道:“守职可也,不必深责。”
一场可能降临的弹劾与祸端,便在徐渊的守职无过、账册无疵,与韩维的暗中持正、一言定调之下,消弭于无形。
而祥符县内,因徐渊死守实账,一场悄无声息的变化已然发生。
此前胥吏为凑数邀功,强行将未请贷的下户、逃亡绝户、孤寡老弱计入青苗请贷,名为“贷放”,实则秋后强征本息,百姓有苦难言;役钱则任意抬高等级,不该征而征、不该免而不免,层层盘剥。自徐渊核验实户、实田、实钱后,张书手等胥吏再也不敢虚增户数、擅自改等、抑配强贷。
每一笔都要与民户帖当面核对,有疑则查,有错则改,稍有虚造便被当场戳破,白纸黑字,无从抵赖。
青苗只贷愿贷之户,役钱只征应征之等,市易课利只记实收之数,不再为“政绩”而扰害百姓。乡间里正、保正不敢再媚上官、欺细民,乡民不必再为虚账赔累,不必再受胥吏无端追呼,生计骤然宽松许多。
乡民不知朝堂党争,不懂新法旧论,只知这位少年主簿,不贪、不凶、不欺、不偏,账上写的都是真户数、真钱数,不逼他们认虚债、不迫他们交虚税。
渐渐有乡民在县署外悄悄等候,见徐渊散值,远远躬身行礼;有菜农、麦农将自家新摘的蔬果、新磨的麦面,悄悄放在主簿司阶前,不留姓名,只图报答一点“不被欺压”的恩德。
徐渊见之,命胥吏尽数送还,严令不许收受民间一物,只在阶前立一木牌,书八字:“职在核账,非有私恩”。
他始终清醒:自己只是佐官,无权改革政令,无权宽免赋役,无权干预县令施政,所能做的,不过是不让虚账害民、不让伪册欺上,守好簿书一线之实而已。
功不敢居,恩不敢受,名不敢贪。
赵县令自那次内堂争执后,彻底断了逼他造伪的念头。
他虽仍重新法政绩,却也知徐渊守条法、无过失、有奥援、心性坚,再逼只能引火烧身,索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政令依旧推行,却不再强求簿书虚数,县中上下反倒少了许多急功近利的躁气。
主簿司的老胥吏们,更是彻底收起了轻慢、糊弄、欺瞒之心。
张书手每日恭恭敬敬呈送文卷,算筹、账册、户帖整理得齐整清晰,再不敢动手脚、做虚账,私下叹道:“这小主簿年纪虽小,心细如发、守正如铁,账上半点鬼蜮伎俩都藏不住,我等这辈子,没见过这般严谨的上官。”
徐渊依旧是每日平明赴署、日暮而归,埋首卷册,算筹不停,不议朝政、不附上官、不交私党、不纳私谒。
蛰龙功与归元劲的真气在体内静静流转,让他在胥吏敬畏、上官侧目、乡民暗感、朝堂暗流之中,始终心神澄明,静定如渊。
他知道,自己并未做什么惊世之举,不过是尽了一个主簿该尽的本分:账实、文实、数实、事实。
可在这虚浮成风、政绩至上、党争沸沸扬扬的熙宁四年,这份“实”,已是最难得、最稀缺、最能安民、最能立身的根基。
韩维在京中偶得祥符吏民风闻,只抚案轻叹:“不求功、不邀名、不趋新、不附旧,唯守一‘实’字,此子他日,必为国家柱石。”
暮色再临祥符县署,主簿司灯火依旧。徐渊执笔伏案,少年身影清瘦而坚定,笔下一个个真实的数字,如一粒粒沉实的种子,落在新法与旧俗的夹缝里,落在民心深处,落在他自己漫长而孤独的务实宦途之上。
不需要张扬,不需要声援,不需要站队。
守实,即是立身;守心,即是远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