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侧的雷暴比群岛中部更加狂暴。
雷宇离开海蚀洞后,一路向西疾行。越是靠近那座形似倒插长剑的孤峰,天地间的雷霆便愈发密集、愈发狂暴。天空中的雷云已经不再是铅灰色或暗紫色,而是一种近乎墨黑的颜色,云层压得极低,仿佛随时会坠入海中。云层之中,无数粗大的暗金色、紫黑色雷霆疯狂扭动,如同万千条狂怒的雷龙在云海中翻腾。
海面也不再是正常的海水。这里的海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深紫色,表面跳跃着细密的电火花,偶尔有巨大的气泡从海底涌出,炸裂时喷发出浓郁的雷光与硫磺气息。空气稠密得令人窒息,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吸入雷霆与硫磺的混合物,肺部传来灼烧般的刺痛。
雷宇不得不将混沌灵力催动到极致,在体表形成一层厚实的护罩,才能勉强抵御这恶劣至极的环境。即便如此,那些游离的、狂暴的雷霆能量依然不断地冲击着他的护罩,发出“嗤嗤”的侵蚀声,消耗巨大。
他降低了飞行高度,几乎是贴着海面滑行。这样虽然要面对海水中可能潜伏的危险,但至少能避开天空中那些最密集、最恐怖的雷霆。同时,他也将裂虚剑握在手中,时刻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剑身上新生的银色雷纹,在此地显得格外活跃。那些银色纹路微微发光,与周围混乱的空间能量产生着微妙的共鸣,甚至能提前感知到一些空间裂缝的形成前兆,为雷宇提供了宝贵的预警。
就这样,他小心翼翼地穿行了约莫一个时辰,那座孤峰终于越来越近。
真正靠近了,才能感受到它的恢宏与诡异。
那确实是一座形似倒插长剑的孤峰——或者说,它本就是一把巨大无比的、被人为“插”在此地的“剑”!山峰的主体是一整块漆黑的、泛着金属光泽的岩体,笔直陡峭,如同一柄出鞘的巨剑,剑尖朝下,深深地“刺”入海床之中,而“剑柄”则高耸入云,刺破了层层雷云,没入那更加深邃的混沌虚空之中。
山峰表面,布满了无数道纵横交错的、仿佛被雷霆反复劈击形成的沟壑,但这些沟壑并非杂乱无章,而是隐约构成了某种极其古老、极其复杂的符文阵列。那些符文线条之间,流淌着极其微弱的、几乎要被狂暴雷暴淹没的淡金色光芒,一闪一灭,如同沉睡巨人的脉搏。
更诡异的是,整座孤峰周围,笼罩着一层若有若无的、扭曲光线的透明屏障。屏障之上,不时有细密的、如同活物般的银色雷光游走,每一次游走,都会引发周围空间的轻微扭曲与撕裂。
雷磁屏障!
魔蛟所说的天然屏障,就是这东西!
雷宇停在距离孤峰约莫千丈之外的海面上,仔细观察。
这层雷磁屏障并非死物,而是一个极其复杂、极其精密的天然阵法。它以孤峰为核心,引动周围天地的雷霆与磁力,形成了一层兼具防御、反击、迷幻、空间干扰多重功能的立体防护。贸然闯入,别说进入遗迹,恐怕在接触屏障的瞬间就会被那狂暴的雷磁之力撕成碎片,或者被扭曲的空间传送到不知名的虚空深处。
“需以‘审判雷霆’方能开启……”雷宇喃喃重复着魔蛟的话。
他凝视着那层屏障,感受着其中流转的力量本质。那银色雷光,确实蕴含着一种极其古老的、仿佛能审判万物的威严气息,与他体内的刑罚真意,竟有几分相似!
“是了……这屏障,本就是上古强者以审判雷霆之力布下。历经无尽岁月,虽然力量已经消散了大半,但核心的法则烙印犹存。唯有同源的力量,才能得到它的认可,开启进入的通道。”
雷宇心中明悟。他深吸一口气,缓缓闭上双眼。
心神沉入丹田,混沌雷域之中,那枚凝聚了刑罚真意的本源印记,开始散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他将刑罚真意催动到极致,使其从“攻击”的状态,转化为一种更加内敛、更加温和的“沟通”与“共鸣”的状态。
然后,他抬起右手,掌心向前,对着千丈外的雷磁屏障,轻轻地、缓慢地,释放出一缕纯粹的、不含任何攻击性的刑罚真意。
这一缕真意,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
嗡——
雷磁屏障瞬间有了反应!那层透明的屏障表面,银色雷光骤然变得明亮起来,如同无数条被惊动的银蛇,疯狂游走、汇聚!一股无形的、浩瀚而古老的意志,仿佛从沉睡中被唤醒,缓缓地从屏障深处升起,扫过雷宇所在的海面!
那股意志,冰冷、威严、不带丝毫情感,如同真正的天道之眼,在审视着雷宇!
雷宇保持着掌心的姿势,纹丝不动,任由那股意志扫过他的身体、他的神魂、他的本源印记。
那股意志在他身上的停留,仿佛极其漫长,又仿佛只有一瞬。
终于——
嗡!
屏障表面的银色雷光,骤然停止了疯狂的游走。它们如同得到了某种指令,开始以一种极其有序、极其规律的方式,在屏障上缓缓流淌,最终在正对雷宇的方向,凝聚成一个直径约三丈的、缓缓旋转的银色旋涡!
旋涡中心,是一个深邃的、看不见底的黑洞。
通道,开启了!
雷宇没有丝毫犹豫。他身形一动,化作一道流光,直接射入那银色旋涡之中!
进入旋涡的瞬间,雷宇感觉整个世界都变了。
他仿佛进入了一条由纯粹的雷霆与空间能量构筑的隧道。隧道四壁,是流动的银色雷光与扭曲的虚空,前方是无尽的深邃,后方是迅速闭合的漩涡入口。没有方向感,没有时间感,只有一种被传送、被转移的奇异失重感。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息,也许是几个时辰——
前方,终于出现了亮光。
雷宇身形一震,从隧道中“跌”出,脚踏实地。
眼前,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他站在一座巨大的、由整块黑色玉石铺就的广场之上。广场呈圆形,直径超过千丈,边缘环绕着三十六根高达百丈的、同样漆黑的石柱。石柱上雕刻着无数古老的雷霆符文与战斗场景,那些符文与图案,与雷宇在万卷冰阁古籍中见过的上古雷纹,如出一辙!
广场中央,是一座巍峨的、呈金字塔形状的祭坛。祭坛同样由黑色玉石筑成,共分九层,每一层都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隐约有雷光流转的符文。祭坛顶端,悬浮着一团巨大的、缓缓旋转的暗金色雷光,如同一个微型的太阳,散发出浩瀚而古老的气息。
广场四周,并非雷暴群岛的狂暴景象,而是一片虚无的、闪烁着星光的黑暗。这里,仿佛是开辟在虚空夹层中的一处独立空间,与外界隔绝。
“这是……上古遗迹……真正的雷府遗存!”雷宇心中剧震。他能清晰感受到,这里的每一寸空间、每一块玉石、每一道符文,都散发着与雷烬战魂、与溯源骨片相同的气息——那是属于雷府、属于雷霆之祖的古老气息!
他按捺住激动的心情,没有贸然踏上广场。而是先仔细地观察四周,以神识探查。
广场上没有危险的气息。三十六根石柱静静矗立,祭坛上的暗金雷光缓缓旋转,一切都显得庄严而宁静,仿佛在等待着什么人的到来。
但雷宇没有放松警惕。他缓缓地、一步一步地,踏上广场的黑色玉石地面。
脚下传来冰凉的触感,隐隐有极其微弱的雷光从玉石中渗出,顺着他的脚底流入体内。那雷光温和而纯净,没有丝毫攻击性,反而让他的混沌灵力微微活跃,本源印记传来一丝亲切的悸动。
他沿着广场边缘,绕着圈,走向中央的祭坛。每路过一根石柱,他都会驻足片刻,仔细观察上面的雕刻与符文。
那些雕刻,记载着雷府的历史。
第一根石柱,雕刻着雷霆初开、万物蒙昧的景象,一位顶天立地的巨人,手持巨斧,从混沌中劈开第一道雷霆——那是雷霆之祖诞生的传说。
第二根石柱,雕刻着雷霆之祖统御万雷、建立雷府的盛况。无数雷霆生灵朝拜,万雷齐鸣,天地变色。
第三根石柱,雕刻着雷府发展壮大,与各方势力结盟的景象。其中有一幅画面,让雷宇格外注意——一位身披冰甲、手持冰剑的女子,与雷霆之祖并肩而立,共同对着一颗巨大的、一半是冰雪一半是雷霆的奇异晶体,似乎在立下某种誓言。那女子的形象,与冰雷神殿供奉的初代殿主“冰魄雷尊”的画像,有七八分相似!
冰魄雷尊!雷帝!冰雷之心!雷源圣晶!
这就是古老盟约的起源!
雷宇深吸一口气,继续向前。
第四、第五、第六……随着他绕行广场,石柱上的雕刻,逐渐从盛况转向战争。雷府与各种敌对势力的激战,血染苍穹,尸横遍野。其中一些敌人的形象,雷宇隐约能辨认出来——九幽噬雷宗的诡异吞噬之术,阴冥雷狱的漆黑魔气,血煞雷教的猩红血雷……
第七、第八根石柱,雕刻的是一场惊天动地的大战。无数强者围攻雷府核心,天崩地裂,日月无光。雷霆之祖浑身浴血,依然奋勇杀敌,但在画面的角落,有一个模糊的人影,背对着雷霆之祖,似乎在做着什么……
“小心……来自血脉源头的背叛……”
雷宇脑海中,回响起冰雷神殿大长老转述的那句话。
他死死盯着那个模糊的背影,试图看清,但那背影始终模糊不清,仿佛被某种力量刻意遮掩。
第九根石柱,雕刻的是雷府陷落、雷帝陨落的惨烈画面。漫天血雨,雷霆悲鸣,雷源圣晶碎裂成无数碎片,散落四方……
第十根石柱,画面突然一变。不再是战争与死亡,而是有一群身影,在少数强者的掩护下,从战场中突围,朝着四面八方逃散。其中一支,似乎逃向了极北方向,那里有冰天雪地,有……一座模糊的神殿轮廓。
冰雷神殿!
雷宇心神激荡。这就是当年雷府覆灭时,被殿主救下的那些族人!他们逃向了冰雷神殿,然后被秘密送往灵武世界各处隐姓埋名!
他继续向前。剩下的石柱,雕刻的内容越来越模糊,仿佛被时间侵蚀,又仿佛被人为抹去。但隐约可见,那些模糊的画面中,似乎记录着战后的一些事情——追捕、隐藏、蛰伏,以及……某些势力在暗中的活动。
当他终于绕完三十六根石柱,来到祭坛之下时,已经过去了整整一个时辰。
他站在祭坛第一层的台阶前,仰望那悬浮于九层之上的暗金色雷光。那雷光浩瀚而温暖,却又带着无尽的悲怆与苍凉。那是什么?是雷府最后的遗存?是某件神器的残骸?还是……
就在他准备踏上第一层台阶时——
嗡!
那暗金色雷光,骤然剧烈波动起来!
一股浩瀚的、悲怆的、却又不失威严的神识,如同潮水般,从雷光中涌出,瞬间笼罩了整个广场,将雷宇牢牢锁定!
一个苍老、疲惫、却依然充满力量的声音,在雷宇脑海中,直接响起:
“吾之后裔……汝……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