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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山国都城,漳平。

周庸坐在王座上,看着案上那叠厚厚的奏报,眉头拧成了疙瘩。

奏报是新杞国方向的探子送来的。

自从新杞国被唐国吞并、改名“新州”之后,周庸就往边境增派了三倍的探子,日夜监视唐国动向。

探子们回报的内容,一条比一条让人心寒:

“新州境内,春耕已毕,麦苗长势喜人。唐国拨种子、派农官、修水利,三十九万亩地无一荒废。”

“新州百姓归心,街头巷尾皆言唐王仁德。原新杞国士兵经整编后,有三千人自愿加入唐军,余者发路费遣散,无人作乱。”

“永济城至新州官道已通车,四轮马车日行百里。沿途设驿站、商铺、茶水摊,商旅络绎不绝。”

“唐国今春新铸火铳一千二百支,装备火铳营。黑石岭一战后,火铳营扩编至三千人,号称‘霹雳营’。”

“唐国人口已逾六十五万,新州三十九万,永济城一带十五万,新洛周边十一万。”

周庸看完最后一条,把奏报狠狠摔在案上。

“六十五万!”周庸咬牙切齿,“本王东山国,不过二十万人口。他李辰才几年,就滚到六十五万了!”

殿下站着的几个大臣噤若寒蝉,没人敢接话。

周庸站起身,在殿里来回踱步。

东山国这些年,靠着向唐国输送美人、进贡物资,一直维持着表面上的和平。

李嫣然去了,赵淑仪去了,周婉清也去了——名义上是送给李辰当“义女”,实际上谁都知道是质子。

周庸原以为,有这些女人在唐国,李辰多少会给些面子。

可新杞国的事让他彻底清醒了。

新杞国跟唐国并无多大仇,就因为屠通绑了林秀眉,李辰八天灭国,屠通满门抄斩。

姬延那个傀儡国王倒是保住了命,被放回乡下种地去了。

那可是三十九万人口的国家!八天!说灭就灭!

东山国跟新杞国比起来,也就人口少一些、地盘小一些。李辰要是想灭,能用几天?五天?三天?

“王上,”丞相周晦小心翼翼开口,“老臣以为,唐国眼下正忙着消化新州,短期内应无暇东顾。王上不必过于忧虑……”

“不必忧虑?”周庸瞪眼,“他消化完新州呢?下一步是什么?你告诉我,是什么?”

周晦不敢说了。

周庸继续踱步,越踱越烦躁。

“周婉清那边,最近有信吗?”

周晦摇头:“郡主……哦不,周姑娘上月有信来,说在唐国一切都好,之前跟着林秀眉夫人学管家。林夫人被掳后,她就跟着玉娘王妃,在永济城帮忙。”

“跟着玉娘?”周庸皱眉,“不是跟着李嫣然?”

“李嫣然夫人在月华城,回不来。”周晦说。

周庸沉默了一会儿。

“赵淑仪呢?”

“赵夫人在新洛西大读书,学算学、造火铳,听说很得墨燃先生器重。”

“李嫣然呢?”

“李夫人在月华城,月华城那件事后,她上书唐王,把望西驿改名月华城,立碑纪念殉城的二十八位女子。现在月华城商路恢复,西域各国商队又回来了。”

周庸听完,脸色更难看。

这几个女人,当初送去时,本指望能当个内应、吹吹枕边风。结果倒好,一个个死心塌地替李辰卖命!

李嫣然替李辰管西域,赵淑仪替李辰造火铳,周婉清替李辰管家——

合着东山国给唐国输送人才来了!

“王上,老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王上可曾想过,与曹国结盟?”

周庸一愣:“曹国?”

“正是,曹侯曹仲达,与唐王李辰有夺妻之仇。林秀眉被掳一事,虽是屠通动的手,但人最后落到了曹侯手里。林秀眉在郢都被囚两月,听说还怀了曹侯的孩子……”

周庸眼睛亮了。

“你是说……”

“曹侯与唐王,已是不死不休之局,黑石岭一战,曹侯五万大军折损两万,元气大伤。若单打独斗,曹国必亡。”

“但若与东山国联手,两国合力,未必不能与唐国一战。”

周庸沉吟。

曹国现在还有多少兵?

黑石岭一战后,还剩三万老弱。东山国能凑出两万。加起来五万,跟唐军差不多。但唐国有火铳,有关隘,有韩擎、赵铁山这些宿将……

“打不赢。”周庸摇头。

“打不赢,可以守,两国互为犄角,唐军攻东山东,曹国袭其后;攻曹国,东山国袭其后。李辰再能打,也不能分兵两线。”

周庸若有所思。

“还有,曹侯如今……跟以前不一样了。”

“不一样?”

“黑石岭败后,曹侯像是变了个人,减税、裁撤后宫、清理冤狱……郢都那边传来的消息,都说曹侯像换了个人。有人说他是遭了报应,有人说他是想留个好名声。”

周庸哼了一声:“狗改不了吃屎。”

“王上,”周晦劝道,“不管他改不改,只要他想对付唐王,就是咱们的盟友。”

周庸想了很久。

“那……派人去郢都探探口风?”

“老臣愿往。”周晦躬身。

郢都侯府。

曹侯曹仲达坐在轮椅上,腿上盖着薄毯。

伤口已经结痂,再养些时日就能下地走路了。

他瘦了些,脸上的戾气也淡了些,看着倒像个普通的中年人。

周晦被引进正堂,行礼之后,开门见山。

“侯爷,在下奉东山王之命,前来商议两国结盟之事。”

曹侯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

周晦心里有点打鼓。

这位曹侯的名声,他可没少听说——暴虐、好色、反复无常。虽然最近传言他变了,但谁知道真的假的?

“周丞相,东山王想跟本侯结盟?”

“是。”

“为什么?”

周晦准备好的说辞——什么唇亡齿寒、什么共同进退——还没出口,曹侯又补了一句:

“说实话。”

周晦噎住了。

“本侯知道东山王在想什么,新杞国灭了,下一个就是东山国。周庸怕了,想找个人一起扛。”

周晦额角渗出冷汗。

“本侯也怕。”曹侯说。

周晦愣住了。

曹侯看着他,眼神很平静。

“本侯怕李辰。黑石岭一战,三万对五千,本侯输了。输得心服口服。李辰那小子,打仗是块料。本侯这辈子,没见过这么难缠的对手。”

“所以本侯在想,怎么才能让他不打过来。”

周晦小心翼翼地问:“侯爷想到了吗?”

曹侯摇头:“想不到。”

“那……”

“但本侯知道,光靠曹国自己,肯定挡不住,所以结盟的事,本侯答应了。”

周晦大喜:“侯爷英明!”

“先别急着高兴。”曹侯抬手制止他,“结盟可以,但本侯有条件。”

“侯爷请讲。”

“第一,两国军事情报共享。唐军有任何动向,必须及时通报对方。”

“应该的。”

“第二,战时互相支援。唐军攻东山东,本侯出兵袭其后;唐军攻曹国,东山国也要出兵。”

“自然。”

“第三,你们那位周婉清郡主,在唐国多年,应该知道不少唐国内情。让她把知道的情报传回来。”

周晦一怔:“这……”

“怎么?本侯这个要求,很过分吗?”

周晦咬了咬牙:“婉清郡主虽是东山人,但在唐国多年,如今已是唐王义女,只怕……”

“只怕什么?她是东山人,身上流着周家的血。为本国出力,天经地义。”

周晦沉默了一会儿。

“此事……老臣做不了主,需问过王上。”

“可以,本侯等你消息。”

周晦告辞离去。

吴先生从屏风后转出来。

“侯爷,让周婉清传递情报,怕是……”

“怕是什么?”曹侯看着他。

“怕是不成。”吴先生直言,“周婉清那姑娘,末将查过。她到唐国后,先跟着林秀眉学管家,后跟着玉娘理事。林秀眉被掳后,她在永济城帮着安抚百姓,做得尽心尽力。听说林秀眉脱困回唐后,她还去慈恩庵探望过几次。”

“这姑娘,心已经向着唐国了。”

曹侯沉默了一会儿。

“本侯知道。”

“那侯爷为何……”

“因为本侯要让周庸知道——”曹侯看着窗外,“想结盟,就要付出代价。”

“周婉清也好,别的什么也好。总得割一块肉,才知道疼。”

“才知道,跟本侯结盟,不是过家家。”

吴先生若有所思。

“侯爷,您真想打唐国吗?”

曹侯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瘦了很多,眼窝深陷,但眼神不像以前那样癫狂,反而透着一种奇怪的平静。

“想不想打,不重要 重要的是,不能让李辰觉得本侯好欺负。”

“林秀眉的事,本侯认栽。但本侯不能让李辰觉得,他可以随便拿捏本侯。”

他顿了顿。

“本侯这辈子,坏事做尽。但本侯不想死的时候,被人戳着脊梁骨说——这窝囊废,连还手都不敢。”

吴先生低下头。

“侯爷说得是。”

东山国,漳平。

周庸听完周晦的汇报,脸色阴晴不定。

“让婉清传情报?她在唐国这么多年,还能听话?”

周晦摇头:“老臣看难。婉清郡主如今过得不错,唐王待她不薄,她未必愿意……”

“那就威胁她。”周庸咬牙。

周晦一愣。

“告诉她,她娘还在东山国。她要是不听话,她娘就别想安生。”

周晦沉默了一会儿,点头。

“老臣……试试。”

“不是试试,是必须做到,本王不想跟曹侯结盟,但更不想被唐国吞掉。”

“婉清那丫头,就当是……为本国做点贡献吧。”

窗外,乌云密布。

一场暴雨,即将来临。

永济城。

周婉清收到一封密信。

信是从东山国辗转送来的,封皮上盖着周晦的私印。

她拆开信,看完,脸色发白。

玉娘刚好进来,看见她这副模样,问:“怎么了?”

周婉清把信递给玉娘。

玉娘看完,脸色也变了。

“他们……他们用你娘威胁你?”

周婉清点点头。

“你打算怎么办?”

周婉清沉默了很久。

“玉娘姐姐,我想去一趟慈恩庵。”

“去慈恩庵?”

“嗯,想问问林姐姐,她当年是怎么熬过来的。”

玉娘看着她,轻轻叹了口气。

“去吧。”

周婉清到了慈恩庵。

林秀眉挺着肚子,在药田边拔草。看见周婉清,她放下手里的活,擦了擦汗。

“婉清来了?”

周婉清点点头,在她旁边坐下。

两个女人沉默了一会儿。

“林姐姐,如果……如果有人用你最亲的人威胁你,让你做对不起王爷的事,你会怎么做?”

林秀眉看着她。

“曹侯用周婆子和马婆子的命威胁过我,让我生下孩子,否则她们就得死。”

周婉清抬起头。

“你怎么选的?”

“我选了活着,为了她们活着。”

那……”

“但我没选帮他,我可以为了别人活着,但不会为了别人,做对不起自己良心的事。”

周婉清低下头。

“我娘还在东山,他们用我娘威胁我。”

林秀眉握住她的手。

“婉清,你知道吗,这世上最难的事,不是死。是活着受罪,还咬着牙不做亏心事。”

周婉清抬起头。

“你慢慢想,不急。”

周婉清看着林秀眉的眼睛。

那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软弱,不是仇恨,不是委屈。

是平静。

像深潭一样平静。

“林姐姐,”周婉清轻声说,“我想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