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邑皇宫。
马车从北门驶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郑太后掀开车帘,望着窗外那些熟悉的街道和建筑,心里五味杂陈。离开十几天,再回来时,心境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杨太后坐在她旁边,同样沉默着,只是紧紧握着她的手。
“郑姐姐,你说咱们这一步,走对了吗?”
“对不对的,已经走了,就只能走下去。”
马车在皇宫门口停下。早有太监宫女候着,恭恭敬敬地把她们迎进去。
姬明已经等在寝殿门口。十岁的孩子,身量比去年高了不少,穿着一身明黄色的常服,小脸上带着几分紧张几分期待。
看见两位太后下车,他快步迎上去。
“母后!你们可算回来了!”
郑太后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孩子虽然不是自己亲生的,可养了这么多年,多少也有些感情。
“明儿,这些天可还好?”
姬明点点头。
“好着呢。就是……就是有些大臣天天来问,说母后什么时候回来,说国事不能久拖……”
杨太后叹了口气。
“他们倒是急得很。”
进了寝殿,屏退左右,三人坐下。
姬明看着两位太后,小心翼翼地问:
“母后,你们这次去桃花源,见到唐王了?”
郑太后点点头。
“见到了。”
“那……唐王怎么说?”
“明儿,你是不是怕唐王不支持你?”
姬明低下头,不说话。
郑太后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傻孩子,唐王说了,让你亲政是应该的。你长大了,该自己拿主意了。”
姬明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惊讶。
“真的?”
郑太后点点头。
“真的。不过有一条,亲政之后,凡事要多听大臣们的意见,不能由着性子来。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们,也可以写信问唐王。”
“儿臣记住了!”
正月初九,朝会。
这是新年的第一次大朝会,文武百官齐聚宣政殿,黑压压站了一大片。
姬明坐在龙椅上,小小的身子挺得笔直,脸上带着几分紧张。郑太后和杨太后坐在珠帘后面,一如既往地垂帘听政。
可今天的气氛,明显不一样。
郑太后先开口,声音平静而清晰。
“诸位爱卿,天子今年十岁了。按祖制,该是亲政的年纪了。本宫与杨太后商议之后,决定从今日起,天子正式亲政。”
殿内一片哗然。
有人惊喜,有人狐疑,有人交头接耳,有人面面相觑。
姬家的老族长姬老爷子站在最前面,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他看了看珠帘后面的两位太后,又看了看龙椅上的姬明,最后低下头,什么都没说。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臣站出来,是太傅周延,三朝元老,德高望重。
“太后娘娘,天子今年才十岁,亲政是不是太早了?按惯例,怎么也得等到十五岁……”
郑太后打断他。
“太傅,十五岁是冠礼的年纪。亲政可以提前,只要有大臣辅佐就行。”
周延还想说什么,旁边一个中年大臣站了出来,是宗正府的姬文渊,姬老爷子的长子。
“太后娘娘说得是。天子聪慧过人,早早亲政,也好历练历练。臣等定当竭尽全力辅佐天子。”
郑太后看了他一眼,嘴角浮起一丝笑。
这姬家的人,倒是迫不及待了。
杨太后接过话头。
“既然要亲政,人事上就得重新安排。本宫和郑姐姐商量过了,拟了一份名单,诸位听听。”
太监尖着嗓子念起来。
“太傅周延,仍为太傅,教导天子学业。宗正姬文渊,升任太保,参预朝政。礼部尚书王崇,升任太宰,总领百官。兵部尚书李济,仍任原职,兼领禁军。户部尚书张廷玉,仍任原职,兼领京畿政务……”
名单念完,殿内又是一阵骚动。
姬文渊升任太保,这可是实打实的要职。姬家的人,一下子又回到了权力中心。
姬老爷子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
可也有人不满意。
一个瘦削的老臣站出来,是御史大夫陈勉,素来以刚直着称。
“太后娘娘,这名单……臣有异议。”
“陈大夫请讲。”
“姬文渊虽为宗亲,可资历尚浅,骤然升任太保,恐难以服众。且太保一职,历来由德高望重者担任,臣以为不妥。”
姬文渊的脸色变了变。
郑太后却不急不恼,慢悠悠地说:
“陈大夫说得有理。那依陈大夫之见,谁适合担任太保?”
“太傅周延,三朝元老,德高望重,可兼领太保。”
郑太后笑了。
“太傅已经够忙的了,再兼太保,岂不是要累坏他老人家?再说了,天子亲政,正是用人之际,多几个人分担,有什么不好?”
陈勉还想说什么,郑太后摆摆手。
“陈大夫,本宫知道你是一片忠心。可这名单,是经过慎重考虑的。你若是有更好的人选,可以上书推荐。至于今天这事,就这么定了。”
陈勉张了张嘴,最终还是退了下去。
朝会散了。
文武百官鱼贯而出,三三两两地议论着。
姬文渊走到姬老爷子身边,压低声音说:
“父亲,这事……有点蹊跷。”
姬老爷子看了他一眼。
“什么蹊跷?”
“两位太后去了一趟桃花源,回来就放权了。这背后,会不会是唐王的意思?”
姬老爷子沉默了一会儿。
“不管是谁的意思,权回来了就好。”
“父亲说得是。”
远处,几个大臣凑在一起,小声议论着。
“听说了吗?两位太后去桃花源,见了姬老夫人。”
“姬老夫人?她不是早就不过问朝政了吗?”
“不过问归不过问,可她的话,两位太后能不听?”
“你是说,这次放权,是姬老夫人的意思?”
“八九不离十。”
有人叹了口气。
“姬老夫人还是向着姬家啊。”
有人冷笑。
“人家本来就姓姬,不向着姬家,难道向着外人?”
那些议论声,渐渐远去。
御书房里,姬明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堆奏折,正愁眉苦脸地看着。
郑太后走进来,在他旁边坐下。
“怎么了?看不下去了?”
姬明抬起头,可怜巴巴地说:
“母后,这字也太难认了。这些大臣写字,怎么都跟鬼画符似的?”
郑太后忍不住笑了。
“慢慢来,习惯了就好。”
她拿起一本奏折,翻开来看。
姬明凑过来。
“母后,您不是说让我亲政吗?怎么又帮我看奏折了?”
“教你认字而已,又不是替你批。”
姬明哦了一声,又低下头去。
郑太后看着他的侧脸,问:
“明儿,你恨不恨我们?”
“母后,您说什么?”
“你心里清楚。你不是我们生的,我们却占了你的位子这么多年。你恨不恨?”
“母后,说实话,小时候恨过。”
“现在呢?”
“现在不恨了。”
“为什么?”
“因为母后对我好。教我读书,教我写字,教我做人的道理。从来没有因为我不是亲生的,就亏待我。”
郑太后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好孩子。”
“母后,那两个弟弟妹妹,真的是父皇的孩子吗?”
“你……你怎么知道?”
姬明低下头。
“我猜的。时间对不上。”
“明儿,有些事,你长大就知道了。”
姬明点点头。
“母后不说,我也不问。”
郑太后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孩子,比她们想象的聪明。
正月十五,元宵节。
洛邑城里张灯结彩,百姓们涌上街头看花灯。皇宫里也摆了宴席,文武百官齐聚一堂,共庆佳节。
姬明坐在主位上,身边是两位太后。他今天穿了一身崭新的龙袍,端端正正地坐着,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姬老爷子坐在下首,时不时抬头看看龙椅上的少年天子,又看看珠帘后的两位太后,心里盘算着什么。
姬文渊坐在他旁边,低声说:
“父亲,听说两位太后这两天召见了几个娘家人,安排了一些职位。”
姬老爷子点点头。
“我知道。”
姬文渊皱眉。
“她们这是想干什么?刚放权,就开始安插自己人了?”
姬老爷子看了他一眼。
“防人之心不可无。咱们姬家能安排人,她们郑家杨家为什么不能?”
姬文渊不说话了。
远处,郑太后的弟弟郑国公坐在另一席上,正跟几个人推杯换盏,满面红光。杨太后的几个侄子也都在场,一个个意气风发。
姬文渊看着那些人,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可他也知道,这是没办法的事。
权力这东西,放出去容易,收回来难。
现在权是回来了,可到底归谁,还不好说。
姬老爷子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慢慢来吧。日子还长着呢。”
窗外,烟花炸开,照亮夜空。
新的一年,真的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