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源文政院。
余樵站在那幅天下舆图前,手里拿着一支炭笔,在地图上勾勾画画。
李辰坐在旁边,柳如烟坐在另一边,几个西大的学生站在门口,探着头往里看,不敢进来。
余樵画完了,放下炭笔,退后两步看了看。“唐王,你来看看。”
李辰站起来,走到地图前。
舆图上多了几条粗线,几条细线,还有几个圆圈。
余樵指着那些粗线。“这是主干道。从新洛出发,往东到永济城,往西到月华城,往南到秀眉州、月亮城、凤凰城,往北到洛邑。这些路,必须修通。修通了,人才能走,货才能运,消息才能传。”
李辰点点头。“这些路,大部分已经通了。就是还没铺水泥。”
“没铺水泥不要紧。先通起来,再慢慢铺。要紧的是,得有个规矩。什么车能走,什么车不能走,什么时候走,什么时候停,都得说清楚。说不清楚,就是乱。乱了,谁也走不了。”
“先生,您觉得该怎么定?”
“第一,官道归官道,商道归商道。官道走官车、军车、急报。商道走商队、百姓。分开走,不抢路。第二,设驿站。十里一亭,三十里一驿。亭有亭长,驿有驿丞。管修路,管治安,管传递消息。第三,定速度。急报,快马加鞭,日夜兼程。商队,日出而行,日落而息。打仗的时候,另说。”
“先生,这些规矩,诸侯能认吗?”
余樵笑了。“认不认,由不得他们。你是方伯,规矩你定。定了,就得守。不守,就罚。罚了,就有人怕。怕了,就守规矩。”
柳如烟在旁边问:“先生,那细线呢?”
余樵指着地图上那些细线。“这是支路。连接各村镇,各山寨,各矿场。路窄,不好走,可也得修。不修,百姓出不来,山货运不出去。出不来,就穷。穷了,就乱。乱了,就不好管。”
“先生,这些支路,谁出钱修?”
“谁受益,谁出钱。一个村子的路,村子里出人出钱。几个村子共用的路,几个村子一起出。官府补贴一部分。不能全让百姓掏,也不能全让官府掏。”
李辰点点头。“先生想得周到。”
余樵又指着地图上那些圆圈。“这是城。新洛、永济城、秀眉城、月亮城、凤凰城、月华城、百花镇。这些城,是咱们的根基。根基稳了,才能往外扩。根基不稳,扩出去也是虚的。”
“先生,这些城,该怎么管?”
“各城有各城的规矩。可有一条,必须一样——度量衡。尺子一样长,秤一样准,斗一样大。不然,这边一斤是一斤,那边一斤是八两,做生意怎么做?”
柳如烟笑了。“先生说得对。这事儿,钱芸早就跟我说过。秀眉州那边,还有人用前朝的秤,一斤只有十二两。百姓吃了亏,还不知道找谁。”
“所以得统一。不统一,就是乱。乱了,谁也占不了便宜。”
李辰在地图前站了很久,把余樵画的那些线、那些圈都记在脑子里。
“先生,还有吗?”
“还有。地大了,人多了,事就多。事多了,就得有人管。不能什么都找你。你一个人,跑断腿也管不过来。”
“那谁来管?”
“分片管。新洛这一片,柳夫人管。永济城这一片,玉娘夫人管。秀眉州这一片,让陈禾管。月亮城这一片,月亮夫人管。凤凰城那边,柳飞絮自己管。月华城那边,李嫣然夫人管。百花镇那边,花家姐妹管。各管各的,大事跟你商量,小事自己拿主意。”
柳如烟说:“先生,这主意好。可这些人,都能服众吗?”
“服不服,看本事。没本事,换人。有本事,就留着。你是方伯,你说了算。”
“先生,您这是在给我搭架子。”
“对。搭架子。架子搭好了,才能往上盖房子。架子搭不好,盖多高都得塌。”
李辰想了想,又问:“先生,还有一件事。”
余樵问什么事。
“地盘大了,最难的,是不能快知道各地消息。秀眉州出了事,传到新洛要好几天。月亮城出了事,传到新洛也要好几天。等我知道了,事已经闹大了。修路是办法,可路修好了,马跑得再快,也得一两天。有没有更快的法子?”
“更快的法子?飞鸽传书?”
李辰摇摇头。“鸽子能传信,可鸽子不听话。飞到哪儿去,说不准。而且鸽子能带的信太小,写不了几个字。”
余樵想了想。“那还有什么法子?”
李辰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雪。“先生,您听说过电报吗?”
“电报?那是什么?”
李辰转过身,看着余樵。“用电传信。这边一按,那边就收到。千里之外,眨眼就到。”
余樵瞪大了眼睛。“用电?电还能传信?”
“能。用一根线,连着两头。这边通电,那边就有反应。不通电,就没反应。用通电的长短、次数,编成符号。不同的符号,代表不同的字。这边按,那边记。一封信,眨眼就到。”
余樵张大了嘴。“这……这不是神仙法术吗?”
“不是法术。是学问。电学。电学通了,就能做到。”
余樵沉默了好一会儿。“唐王,你说的这个电报,老朽闻所未闻。可老朽知道,你从不说大话。你说能,就一定能有。可现在,咱们有这个本事吗?”
李辰摇摇头。“没有。电学这东西,我也只是知道个大概。真要造出来,得有人懂电,懂材料,懂工艺。咱们现在,一样都没有。”
“那得多久?”
李辰想了想。“不知道。也许十年,也许二十年,也许一辈子。”
余樵不说话了。
李辰又说:“除了电报,还有一种东西,叫蒸汽车。不用马拉,不用牛拉,烧水就能跑。比马快,比马能拉。一天能跑几百里。”
余樵这次没惊讶,只是看着他。“唐王,你说的这些,都是你脑子里想的?”
“不是想的。是见过的。”
“见过?在哪儿见过?”
李辰没法解释,只能说:“在梦里。”
余樵沉默了很久。“唐王,你说的这些,老朽不懂。可老朽知道,有些事,急不得。电报也好,蒸汽车也好,都是以后的事。现在要紧的,是把路修好,把人管好,把地种好。路通了,人来了,地种了,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李辰点点头。“先生说得对。”
余樵又说:“可有一条,你得记住。”
李辰问哪一条。
“你脑子里那些东西,不能烂在肚子里。得写下来。画下来。传给后人。你这辈子造不出来,下辈子也许能。下辈子造不出来,下下辈子也许能。总有一天,能造出来。”
“先生,您信我?”
“信。你说的那些事,老朽一件都没见过。可老朽信你。因为你是个讲道理的人。讲道理的人,不会胡说八道。”
李辰对着余樵深深行了一礼。“先生,谢谢您。”
余樵扶起他。“别谢。老朽这把老骨头,还能替你撑几年。你把路修好,把人管好,把地种好。以后的事,交给以后的人。”
正说着,墨燃从外面走进来。老头儿穿着一件满是油污的棉袍,手里拿着一卷图纸,满脸兴奋。
“王爷!王爷!您看看这个!”
李辰接过图纸,展开来看。是一张火铳的图纸,画得很细,标着尺寸、材料、工艺。
“墨先生,这是?”
“新火铳。比以前的轻便,射程也远了。装填快了五息。王爷,您试试?”
李辰看了看图纸,又看了看余樵。“先生,您也看看。”
余樵接过去,看了一遍。“老朽不懂火铳。可老朽知道,打仗靠的不光是火铳,是人。人不行,火铳再好也没用。”
“先生,您这话……”
“老朽是说,火铳要造,人要练。光有火铳,没人会用,就是烧火棍。光有人,没火铳,就是送死。两样都得有。”
墨燃点点头。“先生说得对。”
“墨先生,火铳的事,您抓紧。电报的事,您也琢磨琢磨。”
墨燃愣住了。“电报?那是什么?”
李辰把电报的事又说了一遍。墨燃听完,眼睛瞪得溜圆。“用电传信?王爷,您这不是天方夜谭吗?”
“不是天方夜谭。是学问。您先琢磨琢磨,不懂的,咱们慢慢学。”
墨燃挠挠头。“行。老朽琢磨琢磨。”
他转身要走,李辰叫住他。“墨先生,还有一件事。”
墨燃回头。
“蒸汽车的事,您也琢磨琢磨。烧水就能跑的车,不用马拉。”
墨燃张大了嘴。“王爷,您今天这是怎么了?又是电报,又是蒸汽车,您这是要把老朽的脑子烧坏啊。”
李辰哈哈大笑。“烧不坏。您脑子好使,慢慢琢磨。”
墨燃摇摇头,拿着图纸走了。
余樵看着他背影,叹了口气。“唐王,你说的那些东西,真能造出来?”
“能。可要时间。”
余樵问多久。
“也许很久。可只要有人琢磨,总有一天能成。”
余樵点点头。“那就慢慢琢磨。不急。”
傍晚的时候,柳如烟坐在窗前,手里捧着账本,一笔一笔地算。李辰走进来,在她旁边坐下。
“如烟,忙什么呢?”
“算账。钱芸说,今年茶叶的收成比去年多了三成,银子也多了三成。得算算,这些银子怎么花。”
“修路。办学堂。造火铳。买药材。给百姓减税。花钱的地方多着呢。”
“你倒是不愁花不出去。”
“愁的是不够花。”
柳如烟合上账本。“夫君,余先生今天说的那些,你都记住了?”
李辰点点头。“记住了。”
“那你打算先做什么?”
“先修路。路通了,什么都好办。路不通,什么都白搭。”
柳如烟握住他的手。“那就先修路。别的,慢慢来。”
“对。慢慢来。”
窗外,雪又下起来了。纷纷扬扬的,把桃花源盖成一片白。
那些孩子们还在院子里疯跑,笑声一阵阵传进来。
李辰看着他们,忽然说:“如烟,你说,他们长大了,能看到电报吗?”
柳如烟想了想。“也许能。也许不能。可不管能不能,他们都会记得,是他们的爹,先想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