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李辰又被一阵嘈杂声吵醒了。
不是萨迪克的敲门声,是狗叫,很多狗叫,夹杂着孩子的哭声和女人的尖叫声。
李神弓已经站在了院子里,弓拉满,箭指着院墙方向。
“王爷,山上来人了。比昨天多。”
李辰穿上衣服,推开门。冷风灌进来,带着一股兽皮的膻味。
院子里站着十几个人,全是昨天那种打扮,兽皮裹身,脸上涂着花纹。领头还是那个高个子,可今天手里没拿木矛,空着手。后面跟着几个女人,怀里抱着孩子,孩子冻得脸通红。
最后面是老猎人,一瘸一拐的,喘着粗气。
萨迪克从院门外跑进来,脸冻得发紫。“唐王,他们天没亮就下山了。老猎人说他们有急事找您。”
李辰走到高个子面前。“什么事?”
高个子不会说官话,看着老猎人。老猎人喘了几口气,翻译。“唐王,他说,冬天山上没吃的了。野菜挖不到,猎物也少了。他们想……想给您干活,不要钱,给口吃的就行。”
“干活?干什么活?”
老猎人跟高个子说了几句。
高个子指了指山上,又指了指茶园,又指了指冰窖的方向,比划了半天。
老猎人翻译。“他说,他们可以帮您采药。山上哪里有什么药材,他们最清楚。还可以帮您种茶、采茶。他们住山上,离茶园近,省得你们天天往山上跑。还可以帮您收集干净的雪和冰,存到冰窖里。雪山上哪个地方的雪最干净,他们知道。还可以帮您看着冰窖,不让野兽破坏了。山上有熊,有狼,有雪豹,会偷吃存粮。他们能赶走。”
李辰看着高个子。高个子的眼睛很亮,不像是在撒谎。又看了看后面那些人,女人抱着孩子,缩着脖子,嘴唇发紫,显然是冻坏了。
“他们多少人?”
老猎人问了,回答。“十六个。大人十个,孩子六个。”
“吃的够吗?”
老猎人苦笑。“不够。冬天山上能吃的少,他们一天只吃一顿,还吃不饱。孩子饿得哭,大人饿得没力气打猎。”
李辰转身看着萨迪克。“仓库里还有多少粮食?”
萨迪克翻了翻本子。“够全城吃两个月。”
“匀出二十石,给他们。先吃着。”
萨迪克犹豫了一下。“唐王,二十石不少……”
“二十石,养十六个人,能吃两个月。两个月后,开春了,山上就有吃的了。”
萨迪克点头。“是。臣去办。”
老猎人翻译给高个子。高个子听了,眼眶红了,扑通跪下了。后面那些人全跪下了,女人抱着孩子也跪下了。孩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跟着跪,跪不稳,东倒西歪的。
李辰扶起高个子。“别跪。起来说话。”
高个子站起来,抹了一把眼睛。说了几句,老猎人翻译。“他说,谢谢唐王。唐王是好人。他们一定好好干活,不偷懒。”
李辰点头。“好。活儿有三样。第一,采药。山上有什么药材,你们最清楚。采回来,交给萨迪克。萨迪克按市价收购。你们采多少,他收多少。不白干。”
老猎人翻译了。高个子点头,说了几句。老猎人翻译。“他说,不要钱。给吃的就行。”
李辰摇头。“吃的归吃的,钱归钱。干活给钱,拿钱买粮。这是规矩。不守规矩,下次就不用了。”
高个子听了,想了想,点头。
李辰又说。“第二,种茶采茶。茶园在半山腰,离你们近。春天种茶,夏天采茶,秋天施肥,冬天剪枝。萨迪尔会教你们。学会了,按工钱算。一天三十文,管一顿饭。”
高个子又点头。
“第三,收集冰雪。冰窖建好了,需要存雪存冰。雪要干净的,冰要透明的。你们知道哪儿有。收集了,放进冰窖,码好。按斤算钱。一斤一文。”
高个子算了算,眼睛亮了。说了几句,老猎人翻译。“他说,一斤一文,一天能搬几百斤。几百文,能买很多粮。”
李辰点头。“对。能买很多粮。可有一条,不能偷懒。偷懒了,扣钱。”
高个子拍着胸脯,说了几句。老猎人笑了。“他说,他不偷懒。谁偷懒,他打谁。”
李辰也笑了。“打人不行。扣钱就行。”
事情说定了。萨迪克带人去仓库搬粮食,二十石小麦和青稞,装在麻袋里,堆在院子里。高个子看着那些麻袋,眼睛都直了。
后面那些人更是激动,有的蹲下来摸麻袋,有的把脸贴在麻袋上闻粮食的味道。
萨迪克把粮食分成十六份,一人一份。大人多些,孩子少些。
高个子把粮食分给每个人,自己那份最少。一个女人把自己的粮食分了一半给他,他推回去,女人又推过来,两个人推来推去,最后各退一步,一人一半。
李辰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阿伊莎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锅热奶茶。“唐王,让他们喝口热的再走。”
李辰接过锅,倒了一碗,递给高个子。
高个子接过去,没喝,递给旁边的孩子。孩子喝了两口,又递回来。高个子喝了一口,又递给下一个孩子。
一碗奶茶,在十几个人手里传了一圈,最后回到高个子手里,还剩一口。他仰起脖子喝了,舔了舔碗沿。
李辰又倒了一碗。这次高个子先喝了一口,再传下去。传了一圈,又剩一口,他喝了。
李辰把整锅奶茶都留给他们。高个子端着锅,一口一口喂孩子们喝,喂完了,把锅还给阿伊莎,鞠了个躬。后面那些人全鞠躬,孩子们也跟着鞠,鞠得东倒西歪。
“唐王,他们太苦了。”
李辰点头。“是苦。可苦日子会过去的。”
高个子带着人走了,扛着粮食,抱着孩子,走得很快。李伊和李安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李伊问。“爹,他们怎么不坐车?”
“没车。”
“那他们怎么不骑马?”
“没马。”
李伊不问了。
上午,萨迪克带着人上山,继续挖冰窖。高个子已经带着人在山坳里等着了。他们换了衣服,不,没换衣服,是脱了兽皮,光着膀子干活。零下十几度,光着膀子,身上冒着热气,像蒸笼。
萨迪克吓了一跳。“你们不冷?”
高个子摇头,指了指身上的汗。老猎人翻译。“他说,干活就不冷。闲着才冷。”
萨迪克把铁锹和镐头分给他们。高个子接过镐头,往手心里吐了口唾沫,抡起来就刨。一镐头下去,刨下一大块硬雪,比萨迪克的人刨半天还多。
萨迪克看愣了。“唐王,这些人,力气真大。”
李辰点头。“山上没吃的,饿着肚子还有这力气。吃饱了还得了?”
高个子带着人干了一天,冰窖的进度比原计划快了一倍。原来十天才能挖完的,现在五天就够了。
萨迪克在本子上记。“野人,不,山民,日工作量相当于普通工人三倍。建议长期雇佣。”
李辰看了看那行字,笑了。“长期雇佣。管饭,发工钱。”
下午,李辰站在茶园边上,看着高个子带着人在茶园里转。
萨迪尔跟在后面,比比划划地讲茶树的品种和种植方法。高个子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偶尔问几句。老猎人翻译,翻得磕磕巴巴的,可意思能懂。
萨迪尔指着一棵长了两年茶树。“这棵明年就能采了。采的时候,只采嫩芽,不能采老叶。”
高个子问。“嫩芽什么样?”
萨迪尔掐了一个嫩芽,递给他。高个子接过去看了看,放在鼻子跟前闻了闻,又用舌头舔了一下。“苦。”
萨迪尔笑了。“苦就对了。不苦不是茶。”
高个子把嫩芽揣进怀里,大概是要带回去给孩子们看。
傍晚,太阳下山了。李辰站在山坳口,看着冰窖。窖已经挖了一大半,底铺了石板,壁砌了石头。
高个子带着人把挖出来的雪运到窖里,一筐一筐地倒,堆得整整齐齐。雪是深蓝色的,在暮色里发着暗光。
萨迪克走过来。“唐王,今天他们干了八个时辰,没歇过。中午给他们送了饭,一人吃了三大碗米饭,一盆羊肉汤。吃完又干,拦都拦不住。”
“他们孩子呢?吃饭了没有?”
“吃了。阿伊莎陛下让人送去的。孩子们一人一碗奶茶,一块馕,一碗羊肉汤。吃得肚子圆滚滚的。”
“好。别饿着孩子。”
高个子从冰窖里爬出来,浑身是雪,眉毛胡子都白了。走到李辰面前,说了几句。老猎人翻译。“他说,冰窖明天能挖完。后天开始存雪。存满了,盖上盖子,压上石头,野兽进不去。他会每天来看,不让熊和狼靠近。”
李辰点头。“好。辛苦你们了。”
高个子摇头,说了几句。老猎人笑了。“他说,不辛苦。有饭吃,不辛苦。”
李辰从怀里掏出一块银子,递给高个子。“这是今天的工钱。你们十个人,一人三十文,一共三百文。这块银子差不多值三百文。”
高个子接过银子,翻来覆去地看。他大概没见过银子,只见过兽皮和石头。老猎人告诉他这是钱,可以买粮食。高个子把银子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朝李辰鞠了个躬。
后面那些人全鞠躬。孩子们也鞠躬,鞠得东倒西歪。
李辰扶起他们。“别鞠了。明天还来。每天都有工钱。”
高个子带着人走了,扛着工具,抱着孩子,消失在暮色里。李伊站在李辰旁边,拉着他的手。
“爹,小石头今天没来。”
“小石头太小了,不能干活。在家待着呢。”
“那他吃什么?”
“他爹干活挣了钱,买了粮食,回家给他吃。”
“那明天我给小石头带块糖。上次他喜欢吃。”
李辰摸了摸她的头。“好。带两块。”
夜里,李辰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李伊和李安睡在他旁边,一人搂着他一只胳膊。李伊在说梦话。“小石头……吃糖……”李安在打呼噜,轻轻的,像小猫。
阿伊莎躺在他另一边,手搭在他胸口上。“唐王,你在想什么?”
“想那些山民。以前觉得他们是野人,不好打交道。可接触下来,发现他们比山下的人还讲道理。不贪,不抢,干活卖力,知道感恩。”
“那是因为他们穷。穷怕了。给一口吃的,就记一辈子。”
“对。穷怕了。所以咱们得让他们富起来。不是给钱,是给活干。有活干,就有饭吃。有饭吃,就不穷了。”
“那他们以后就住在山上了?”
先住山上。等茶园扩大了,冰窖建好了,在山脚下给他们盖几间房子。让他们搬下来。孩子也能上学,学官话,学算数。长大了,能找更好的活干。”
“唐王,你连他们孩子上学都想到了。”
“不想不行。孩子是将来。孩子好了,将来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