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就在家里躺了一天?”
还没换下校服的秦言,面无表情的注视着在沙发上躺着看电视的另一个他。
“昂”另一个秦言毫无心虚之意地应了一声,眼睛甚至没从电视屏幕上移开,“你冰箱里的东西我热了一下吃了,饭钱从我那份里扣”
“从你那份里扣?”秦言随手将书包甩到椅子上,“你哪来的那份?”
“你的不就是我的?”沙发上的那位终于舍得转过头来,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表情看着他,“我复制了你的记忆,你的思维方式,你的行为习惯——换句话说,我做的每一个决定都和你会做的一模一样”
“所以理论上讲,我花的每一分钱都是你授权过的”
秦言站在房间中央,盯着那张脸足足沉默了五秒钟。
“……你这套歪理是从哪学的?”
“从你脑子里学的”另一个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嘴角勾起一个秦言本人再熟悉不过的弧度——那是他每次在灭绝师太课上想到绝妙反驳却不敢说出口时的表情。
秦言深吸一口气,决定暂时不和这个异虫理论,绝对不是因为他打不过它,绝对不是!
接着他拖过书桌前的另一张椅子,反跨着坐下,双臂交叠搭在椅背上。
“行,这事先放一边”他用下巴朝对方点了点,“我要你帮忙的事弄好了吗?”
异虫用大拇指朝客厅角落的方向比了比。
秦言顺着它的手势看过去。
墙角整整齐齐地码着三箱罐头,旁边是几箱瓶装水和桶装水,再往旁边是一个半透明的收纳箱,透过箱壁能看见里面塞满了绷带、消毒水、感冒药、退烧药,甚至还有一盒止血钳和缝合针。
异虫靠在沙发扶手上,遥控器在指间转了个圈,语气里带着一丝漫不经心。
“真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存物资,明明到时候我可以代你出去购买的”
秦言盯着墙角那堆物资看了几秒,然后收回目光。
“能少冒点风险就少冒点吧”
异虫指间的遥控器停止了转动。
“……还有一个月呢”它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秦言把下巴枕在交叠的手臂上,目光落在墙角那几箱物资上,又像是透过那些箱子在看更远的东西。
“是啊……”他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有一个月了”
房间里忽然安静了下来。
电视里正播着一档无聊的综艺节目,主持人的笑声从屏幕里传出来,显得格外空旷。
秦言坐在椅子上没动,异虫靠在沙发上也没说话。
沉默的气氛就这样蔓延了开来。
最终还是异虫先动了,它拿起遥控器关掉了电视,随后偏头看向秦言。
“话说,学校那边没问题吧?”
“昨天我替你去上学的时候,差点被佐藤认出来了”
秦言闻言从手臂上抬起下巴,眉梢微微挑了一下,然后又平复了下去,“昂?喔……问题不大,有我这个正版打掩护呢”
“你确定?”异虫把遥控器丢到沙发垫上,翘起二郎腿,“佐藤那家伙昨天中午吃便当的时候,盯着我看了整整六秒,然后说了一句‘言你今天是不是没睡醒,怎么给人感觉怪怪的’”
秦言的眼角跳了一下。
“……那你怎么回的?”
“我说昨晚打工太累了,”异虫耸了耸肩,“他信了,不过清柳倒是多看了我两眼,好在他那个人的性格就是什么事都先放在肚子里转三圈再说,倒也没当场戳穿”
秦言沉默了几秒,从椅背上直起身来,十指交叉搭在膝盖上。
佐藤大大咧咧的倒还好糊弄,但清柳那个人精——平时不显山不露水,观察力和直觉却准得吓人。
“以后还是尽量少替我去学校,”秦言揉了揉太阳穴,“风险太大”
“你说了算”异虫的语气很随意,但紧接着话锋一转,“不过说真的,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他们?”
秦言的手指停在了太阳穴上。
告诉佐藤和清柳,告诉他们这个世界一个月后可能会天翻地覆?告诉他们身边那些看起来再普通不过的同学和邻居里面,可能藏着一群披着人皮的怪物?告诉他们你最好的朋友之一,其实是一只复制了秦言全部记忆的异虫?
“……再等等吧,”他的声音有些发干,“等时机成熟”
“时机成熟?”异虫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语气里带着一丝微妙的嘲讽,“你确定不是‘等实在瞒不下去了’的意思?”
秦言没有反驳。
因为他心里清楚,对方说得没错。
客厅里又安静了几秒。
异虫忽然从沙发上站起来,缓缓走到窗边,透过窗帘的缝隙往外看了一眼。
“……今天又多了几个”
秦言的手指不易察觉地收紧了。
……
光夏海返校的那天,天气好得不像话。
秦言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转着笔,目光却不自觉地往门口飘。
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这个动作有多明显,直到前排的佐藤回过头来,用一种‘我什么都知道’的表情冲他挤眉弄眼。
“别挤了,再挤眼睛要抽筋了”秦言面无表情地说。
“哟哟哟~我什么都没说呢!”
“你那张脸上写的字比黑板上的板书还多”
清柳在旁边翻了一页书,头也不抬地补了一句,“佐藤的脸上写的是‘言今天又要魂不守舍了’,字体加粗,字号七十二”
佐藤大怒:“你到底是帮谁的?”
“帮理不帮亲”
“我跟你还有理可讲?!”
就在两人又要开始日常掐架的时候,教室的前门被拉开了。
光夏海站在门口,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看起来不错。
她穿着校服,胳膊上挎着书包,另一只手上拎着一个纸袋,大概是他爷爷塞给她的什么东西。
“早上好——”她的声音带着大病初愈后特有的那种微微沙哑,但笑容还是那副熟悉的笑容。
教室里好几个同学同时回应了她,佐藤嗓门最大,直接喊了一声‘夏海你终于回来了你再不回来某人就要得相思病了’,然后被清柳在桌子底下狠狠踩了一脚。
光夏海笑着走到自己的座位上,路过秦言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听说我不在的时候,你被罚站了好几次?”她微微弯下腰,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秦言转笔的动作顿住了。
“……佐藤跟你说的?”
“千夏说的”光夏海眨了眨眼睛。
秦言在心里把千夏的名字默默记了一笔,表面上却只是耸了耸肩,“灭绝师太的课,你懂的”
“我不在就没人帮你打掩护了是吧”光夏海笑了一声,然后从纸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放在他桌上,“给你带的,爷爷做的羊羹,他说谢谢你上次帮忙修照相馆的招牌”
秦言看着那个用和纸包得整整齐齐的小盒子,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堵了一下。
“……帮我谢谢爷爷”
“自己谢去,他又不是不在家”光夏海摆摆手,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了。
秦言收好羊羹,一抬头就看到了疯狂挑眉的佐藤。
那眉毛动得跟两条跳跳虫似的,频率快赶上他偷刷手机时的手指速度了。
“你眼睛抽筋了的话,我建议你去医务室一趟”秦言面无表情地说着。
“啧啧啧啧啧——”佐藤发出一连串意味不明的声音,整个人趴在秦言的桌面上,一脸戏谑的看着他,“羊~羹~诶~,夏海爷爷亲手做的,还专门给你带过来,我怎么没有啊?”
“因为你上次去她家照相馆的时候把人家背景布踩脏了”清柳在旁边头也不抬地翻着课本。
“那都是去年的事了!”佐藤猛地直起身来,义愤填膺地拍了一下桌子,“而且我后来不是赔了吗!”
“赔是赔了,但你赔的那块布颜色不对,夏海爷爷到现在还在念叨‘那个毛手毛脚的小伙子’——你确定要我给你复述原话?”
佐藤的表情像被人掐住了脖子的鸡,嘴巴张了又合,最后憋出一句,“……清柳你这家伙记性太好了也是种病知道吗”
“过奖”
秦言看着佐藤吃瘪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声。
光夏海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正在把书包里的课本一本本拿出来摆在桌面上。
她的动作比平时慢一些,大概是病刚好体力还没完全恢复,但嘴角始终挂着一抹浅淡的笑意,显然是被佐藤和清柳的日常斗嘴逗乐了。
上课铃还没响,教室里乱哄哄的。
几个女生围到光夏海座位旁边问她身体怎么样了,后排的千夏趴在椅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参与着话题,时不时还往秦言这边瞟一眼,眼神里的促狭意味和佐藤如出一辙。
秦言决定装没看见。
他把胳膊支在桌面上,手掌撑着下巴,目光落在窗外。
天气确实很好。
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层淡金色的光,空气里飘着粉笔灰和便当盒里残留的食物气味,混合成一种只有教室里才会有的特殊味道。
走廊里有人在跑动,鞋底打在瓷砖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啪啪声,被路过的老师呵斥了一句后又变成了一溜小碎步。
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日常。
——如果,能永远这样下去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