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威三步并作两步蹿到辛羿面前,二话不说,先是一个熊抱拍在辛羿后背上,拍得闷响如擂鼓。
“大弓!你小子怎么想起来看我了?“
辛羿被他这一巴掌拍得往前趔趄半步,笑着挣开,上下打量了邓威一眼:
“不错,没缺胳膊少腿。看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还挺养人。“
“放屁!“
邓威咧嘴笑骂,眼睛却亮得跟沙漠里的狼似的:
“你大老远跑过来,总不会是来问候老子的吧?“
辛羿笑容微微一收,目光扫了一圈四周,压低嗓音:
“找地方说话。“
哨所内部简陋到令人发指......石砌墙壁上挂着干裂的兽皮地图,几张行军床歪歪扭扭排着,木桌上半壶凉水配一个搪瓷缸子。
墙角那盏灵能灯管忽明忽灭。
万昭庭笑着带其他兄弟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木门合拢时发出一声干哑的吱呀,门外隐约传来几声压低了嗓门的笑骂。
辛羿靠着桌沿坐下,从怀里摸出一块暗金色的东西搁在桌上。
邓威低头一看,瞳孔骤缩。
那是一枚令牌,通体暗金,表面流转着细密如蛇鳞的符文纹路,每一道纹络都在缓慢呼吸似的吞吐着光晕。
正中央刻着“邓威“二字,笔锋如刀凿斧劈,在昏暗灯光下隐隐泛着幽光,令牌边缘还残留着一丝灼热的气息......
那是天王亲手灌注真元时留下的印记。
“……这什么东西?“
邓威眉头皱成一团。
辛羿闻言笑了,笑容里有三分促狭,七分郑重:
“武神殿护法令牌。这是你的那一块。我们这帮兄弟每人都有,谭狗那厮直接是殿主令。“
邓威眼皮狠狠一跳。
辛羿没给他插嘴的机会,继续道:
“联邦议会和天王殿准备新成立一个部门,名叫武神殿。
谭狗任殿主,黄金一代全员编入。
三天后漆黑之地集合。我是来召你的。西部战区其余兄弟,我已经全部通知到了,现在就剩你一个。“
邓威愣了两秒,眉头拧成一团铁疙瘩:
“武神殿?“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石地面上刮出一声尖啸,像刀划铁板:
“别人我不管!老子在前线镇守得好好的,现在让我撤?妈的!老子不走!“
“不是撤。“
辛羿纠正他,语气平静却不容辩驳:
“是归建。未来武神殿的核心作战力量,就是我们这些人。“
邓威把令牌推回去,动作干脆得近乎粗暴,指尖推出去时甚至带出一丝气劲,声音陡然拔高:
“我不走!你来得正好......你眼睛毒!三天前我就感觉荒漠不对劲!一开始邪祟味浓得像茅坑炸了,浓得人隔着三里地都得捂着鼻子走!可这两天特么的淡得不正常,淡得跟被人拿擦屁股纸擦过似的!
我和老队长带人进去查了一趟,屁都没查出来,越查越毛!“
他直起身,攥拳往桌上一捶,搪瓷缸子蹦起半寸高又落回来,水花溅了满桌:
“现在这情况,你让我现在撤?我撤了谁盯着这儿?谁认得哪个沙丘会动?哪片荒石底下藏着裂隙?
自从秦怀化那杂碎叛逃之后,老子就守在这里,守着镇荒关!
闭着眼都知道风从哪个方向吹、沙从哪边滚、地底下哪一寸有鬼!“
“邓威。“
辛羿猛然暴喝。
邓威一噎,对上辛羿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指责,没有不耐烦,只有一种肃穆。
辛羿站起来,走到邓威面前,连呼吸都带了几分粗粝:
“永战天王他老人家……快撑不住了。“
“……你说什么?“
“他老人家身上武骨破损,邪能反噬,气血亏空到了极限。还有那些老天王们,顶多再撑百十年,就要到极限了。“
房间安静了。
那盏灯管在这一刻恰好亮了一瞬,把辛羿脸上所有的表情都照得清清楚楚......眼角的细纹、紧绷的下颌、微微发红的眼眶。
他眼里那点长时间奔波的疲惫,此刻终于露出了端倪。
邓威嘴唇动了一下,喉咙里像堵了一块烧红的铁,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他想起当年第一次见永战天王时,那老人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骂他“愣头青“,震得他脑仁嗡嗡响了一整天。
现在告诉他,那个人,那个人族联邦最高,最硬的擎天玉柱快撑不住了。
邓威攥紧的拳头里,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辛羿的声音低沉下去,却每个字都砸在邓威心口上:
“天王殿和联邦议会决定开设武神殿,是把整个未来赌在我们身上。整个黄金一代,必须全部到场。“
他往前半步,几乎贴着邓威的面门:
“你觉得你是守着一关不能走。可你知道武神殿建在哪儿吗?漆黑之地!夜祟邪神的老巢遗址!“
邓威瞳孔猛地一缩。
“天王殿把那片地方圈出来,是要我们扎根在那里,往深了扎,往死了扎。“
辛羿伸出手,按在邓威肩上,力道沉得像铁:
“你要守的,从来就不是这一座哨塔。你要和我们一起,守的是整个联邦的未来。“
邓威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了两回。
他想说点什么来反驳,可所有的话到了舌尖都化成酸涩的东西堵在嗓子眼。
最终他一拳砸在墙上,石屑簌簌落下,墙面裂开一道细纹。
“……操。“
他低头沉默了好一会儿,胸口剧烈起伏。
灯管忽明忽暗,把他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忽长忽短,像他此刻摇摆不定的心绪。
邓威向来不羁,可他从来知道自己要守什么、为什么守。
可现在这个“什么“突然被放大了千倍万倍,大到让他一时有些恍惚。
最后他抬起头,眼眶红了一圈,声音沙哑:
“那这镇荒关……“
“天王殿的人已经在路上了。明天中午前到岗,换防手续陈姐亲自批的。“
辛羿顿了一下,嘴角终于重新浮起一丝笑:
“谭狗说的,三天后不来的人是孙子。“
邓威一愣,随即从鼻子里嗤出一口气,那股子粗粝的劲儿又回到了脸上:
“他谭狗还敢让老子当孙子?做梦。“
他转身抓过挂在床头的重甲披风,胡乱往肩上一裹,铁甲片碰撞出哗啦一片脆响,踢开房门大步往外走:
“走!去跟老队长说一声!安排交接!“
辛羿跟在后面,看着邓威大步流星穿过走廊的背影,背脊笔挺得像一杆旗,心里终于松了半口气。
任务完成了,终于把这帮吊毛都通知到位了。可
下一秒,他刚走出哨所大门,脚步猛地一顿。
邓威整个人僵在台阶上,面甲下的脸绷得像铁,正死死盯着荒漠深处的天际线,瞳孔缩成了针尖。
“……大弓。“
辛羿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无相荒漠的天际线上,有风。
可那不是普通的沙暴。
天的边界在扭曲,像水面被投入巨石后泛起的波纹,一圈一圈向外扩散,泛着一种诡异的紫黑色。
那种颜色不像任何一种自然天象,更像是某种活的东西正在从世界的背面往外挤,挤得空间本身都在呻吟。
空气中那股稀薄的邪能气息,在短短几个呼吸之间骤然浓稠了数倍,像有人往一盆清水里猛然倒入了整瓶墨汁,腥甜腐败的味道直往鼻腔里钻。
风从那道扭曲的裂缝里涌出来,带着一股令人牙酸的低频嘶鸣,像是千万张嘴同时在地下深处呻吟。
邓威猛地转身,一把抓住辛羿的手腕,力道大得骨节发白:
“你立刻走!立刻!“
辛羿没有动。
他看着那道扭曲的天际线,感受着脚下传来的、越来越明显的低频震颤,冷静地开口:
“你让我走,然后自己进去?“
“这里是我的防区!“
邓威吼出声,面甲下的青筋根根暴起:
“你他妈是来传令的!回去告诉谭狗......老子可能要晚两天到!让他别他妈急着骂人!“
辛羿抽出被攥紧的手腕,反手把邓威往回拽了一步,目光如刀:
“你一个人进去是送死。黄金一代没有独狼,你他妈忘了吗?“
邓威愣了一瞬。
哨塔了望台上传来万昭庭的暴喝:
“全部人员进入警戒位置!点燃烽火!通知镇荒关!荒漠异常......“
话音未落,整片荒漠猛地一震。
那道紫黑色的裂缝轰然裂开,大地像被人从中间撕了一刀,裂缝两边的大地板块互相挤压、错位、崩碎。
一股浑浊的气浪裹着黄沙与灰烬喷涌而出,像一柄钝刀劈开天地,所过之处沙石卷成旋涡、空气灼烧成焦糊味。
裂缝里涌出的东西让所有人心头猛地一沉。
那是一支军队。
形态扭曲而诡异......
有的像干瘪的枯木人偶,表面布满黑色霉斑;
有的像被压扁又撑开的影子,边缘不断颤动如烧焦的纸页;
有的干脆就是一团蠕动的紫黑色泥浆,却不断分裂、重构、生出肢体与利刃。
每一个个体身上都缠绕着浓郁的邪能,十重邪神权柄的气息交织缠绕......
欺诈、谎兆、逆命、诡变、魔魇、邪蛊、欢虐、极乐、咒源、疫潮......像腐烂的油彩糊在每一寸表面上,让人从瞳孔到骨髓都生出本能的排斥。
裂缝还在扩大。空气中邪能浓度飙升,哨所内的灵能灯管疯狂闪烁,灯丝发出濒临崩溃的尖啸,一根接一根炸开,碎玻璃簌簌落下。
邓威回头看了辛羿一眼,脸上带着苦笑,却带着决绝:
“大弓,你看见了吗?这他妈已经不是晚两天的事了。“
辛羿没有回答。
他看了一眼邓威,又抬头看了一眼正在涌出裂缝的异族大军,嘴角慢慢扯出一丝弧度。
他知道这个选择意味着什么。
三天后漆黑之地的集合,他和邓威有可能赶不上了。
那个建在夜祟邪神老巢遗址上的武神殿,那个谭狗攥着殿主令等他们所有人到齐的地方,那个承载了整个联邦未来的赌局......他和邓威可能要让兄弟们白等了。
可是此刻站在这里,看着身边的兄弟,辛羿知道自己没有第二种选择。
“……我陪你。“
邓威猛地转头瞪着他:
“你他妈疯了?你给老子滚!快点!“
“谭狗说了......“
辛羿缓缓呢喃,右手抬起,射日神弓显化而出,弓身金红纹络流转如岩浆奔涌,弓弦在他指间绷出一声清越的颤音:
“黄金一代,没有独狼!”
“义结金兰,生死与共!”
他看着邓威,微微偏头,笑意从眼底一直蔓延到嘴角。
“你色逼威要守的关,就是我要守的关。“
邓威盯着他看了两秒,眼眶里那圈红还没退干净,却忽然狠狠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转身拔出了那柄雄风重剑。
剑锋往地上一拄,砸出一圈气浪,震得脚下的台阶裂了缝、碎石四溅。
“那就干他娘的!“
气浪掀起的黄沙漫天而起。
裂缝里涌出的异族大军加速扑来,像一道紫黑色的潮水漫过地平线,遮天蔽日,把夕阳最后一丝金红吞噬殆尽。
哨塔上,万昭庭已经带着留守的兄弟组好了防御阵型,真元灌注的旗帜在沙暴中猎猎作响,旗面上“玄铁重锋“四字烧得像两簇烈火。
辛羿张弓搭箭,弓弦拉满,箭尖凝出一团金红色的光芒,热浪卷得空气都在扭曲。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贯日神瞳已然激活......
那双瞳孔里映出整个战场的脉络,每一道邪能的流向、每一个异族个体的弱点、每一条裂缝扩张的速率,全部化为清晰的信息流淌过他的意识。
邓威横剑而立,重剑锋刃上真元流转如沸水翻涌,剑芒吞吐间在地面上犁出深可见骨的沟壑。
他护在辛羿身前三步,胸膛里的血液仿佛被点燃了,从脚底板一路烧到天灵盖。
两人并肩站在哨塔之上,面朝那道不断扩大的紫黑裂缝。
邓威偏头看了辛羿一眼,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白牙:
“大弓,这次连累你了!回头谭狗要是骂我不该拽着你留下,你可得帮老子说两句好话。“
辛羿没等他说完:“色逼威,你说什么狗屁。我一定比你活得久,到时候我亲自跟谭狗说......邓威那孙子拖我后腿,但我大人大量原谅他了。“
“放你妈的屁!老子拖你后腿?!你信不信老子现在一脚把你踹回中部战区?“
两人同时暴喝,身影同时弹射而出。
金红色的箭光与暗银色的剑芒同时撕裂黄沙,狠狠撞入紫黑色的潮水之中。
箭光炸开时如一轮小太阳坠地,将方圆百丈内的异族清空了大半;
剑芒横扫时如月轮碾过麦田,所过之处紫黑脓血飞溅如雨。
轰鸣声震碎了整片荒漠的死寂。
与此同时,中部战区招待所三楼的窗台上,谭行手中的那杯凉茶,忽然裂了一道细纹。
他低头看了一眼杯底那道蜿蜒的裂纹,指尖无意识地在杯壁上叩了两下,心跳毫无预兆地漏了一拍。
那感觉像是有人拿一根极细的针,从极远的地方轻轻扎了他心口一下,不疼,但够他警觉。
他偏头望向窗外......天边被晚霞烧得正烈,金红一片,看不出任何异常。
可心底那根弦莫名其妙地绷紧了,像有人在极远的地方扯了一下,又松了,留给他一种挥之不去的悬空感。
他皱了皱眉,把杯子放下,抓起桌上的灵能终端机,手指悬在通讯界面上空停了半秒。
辛羿那边应该已经到镇荒关了。那狗东西办事向来利索,那帮兄弟们虽然脾气臭,但兄弟之间的话他们能听得进去。按理说一切顺利。
他想了想,最终还是没有按了下去。
他将通讯器收了回来。
“……想多了。“
他低声自语,可那个念头像一根倒刺扎在心头,拔不出来,反而越陷越深。
窗外的夕阳一寸一寸往下沉,天际线最后一抹金红被暗紫吞没。
镇荒关哨所前,那道紫黑色的裂缝仍在持续扩大。
大地在呻吟,天空在龟裂,邪能弥漫整个无相荒漠。
可那两道身影仍嵌在潮水般的异族大军正中,一人持弓、一人握剑,像两块被潮水反复冲刷却始终不肯松动的礁石。
金红色的箭光与暗银色的剑芒一遍又一遍地撞入敌阵,不曾后退半步。
裂缝深处,十重邪神权柄仍在持续扩散而出,裂隙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两侧蔓延,像大地被撕裂的伤口在流血。
万昭庭的嘶吼声穿透风沙:
“通讯已经发出去了!镇荒关已经在调兵......“
话音未落,新一轮的紫黑色浪潮已经扑到塔底。
前排异族如浪潮一般裹挟着邪异可怖的诡异邪能,涌涌而至,数量比之前翻了一倍不止。
邓威一个旋身,雄风重剑横扫而出,剑气暴涨如银色月轮,将前排数十个异族拦腰斩断。
紫黑色的脓血溅了他满身,顺着甲胄缝隙渗进去,烫得他皮肤兹兹作响。
辛羿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位置,弓弦已经拉到了极限。
他的贯日神瞳里,箭尖上的金红色光芒亮如旭日,照得他整张脸都镀了一层金色。
可他的目光越过那道紫黑裂缝望向深处时,指尖颤了一下。
那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十重权柄交织的屏障仍然笼罩着整片荒漠,将裂缝内真实的情况层层遮掩。
可辛羿感觉到了一股股恐怖至极的威势从那道裂缝深处传出......
每一道都比他曾经面对过的任何邪祟都要强,强到他后脊梁骨都在发凉。
他搭在弓弦上的手指微微收紧,然后松弦。
箭出。
金红色的光芒拖着长长的尾焰,笔直射入裂缝深处。
箭光穿过了外层邪能屏障,刺入那片紫黑色最浓稠的核心地带。
光芒炸开的那一瞬,他看见了......
九道轮廓。
每一道都裹在十重权柄交织的浓稠邪能之中,形态各异却同样恐怖,像九座冰山从海面下缓缓升起。
祂们站在裂缝深处,还未真正踏出,可那股威压已经透过裂缝渗透出来,压得整片荒漠的空气都在凝固。
辛羿面色煞白。
他偏头看了邓威一眼,声音嘶哑而平静:
“色逼威……我们可能,要有麻烦了。“
邓威一剑逼退冲到身前的三头异形,扭头看他。
异族脓臭的黑血飞溅到他的额角,又从额角上淌下来,糊了半张脸,狼狈得不成样子。
可他咧了咧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呵……我们什么时候怕过麻烦。“
他横剑向前迈出一步,把辛羿护在身后半步的位置......雄风重剑上的真元再次暴涨。
而裂缝深处,那九道恐怖的身影,正从那道紫色裂缝之中缓缓钻出。
每一道身躯撑开裂缝时,都伴随着空间碎裂的脆响,像冰面在重压下寸寸龟裂。
不到片刻,九道充斥着恐怖邪能的身影缓缓凝聚,悬浮天际,九道恐怖至极的邪能遮天蔽日,将整片荒漠最后的亮光彻底吞噬。
邓威仰头看着那九道身影,攥紧了剑柄。
他偏头看了辛羿一眼。
辛羿也在看他。
两个人什么都没说,可那一瞬间眼底都闪过一丝同样的东西......认了,就这一把,干到底。
剑芒亮起,弓弦绷紧。
黄沙漫卷,天地晦暗。
他们身后,整座镇荒关的烽火正在一一点燃,传向长城。
他们身前,九道邪神之躯悬于天际,宛如九座倾覆的山岳压顶。
第一道身披万张人面皮囊,每张面孔都在无声嘶嚎,嘴角裂至耳根......那是谎兆
第二道通体由错乱的丝线缠绕,线头两端勾连着虚空裂隙,轻轻一扯便能改写因果......逆命
第三道没有固定形态,只是一团不断在“扭曲-重组-再扭曲”中循环的光影,每一次变形都让方圆百丈的空间跟着塌缩又膨胀......诡变。
第四道通体漆黑如深渊开口,从祂体内溢出无穷无尽的低语声,每一句都在讲述听者心底最深的恐惧并将其十倍放大......魔魇。
第五道形如蠕动的蛊巢,亿万虫卵在祂表面不断孵化又破裂,每破裂一颗便有一只透明蛊虫渗出......邪蛊。
第六道是一团不断爆裂又聚合的血肉烟花,每一片飞溅的碎肉落地后都会生出新的肢体与利刃......欢虐。
第七道通体半透明,像一面不断折射光影的棱镜,所照之处万物失真、欲望膨胀、理智崩解......极乐。
第八道周身缠绕着亿万道细如发丝的诅咒锁链,每一条锁链上都刻着不同生灵的濒死的面孔......咒源。
第九道是一团不断膨胀又收缩的灰绿色疫雾,雾气中翻涌着无数病菌原体与凋零孢子,所过之处岩石风化、金属锈蚀、活物凋零......疫潮。
九道邪神之躯完全撑出裂缝的那一刻,整座无相荒漠彻底被各色邪能充斥。
辛羿张着嘴仰头看,后背的汗瞬间凉透了三层内甲。
他一只脚踏在哨塔最边缘的石栏上,另一只脚已经僵住......
贯日神瞳里那些清晰的信息脉络此刻被九道邪能搅得一团乱麻,就像一张刚画好的地图被人泼了墨汁、揉了又揉,什么都看不清楚了。
唯一能看清楚的是那道裂缝之中....
无数形态各异的异族大军正源源不断地钻出......
梦魇一族通体覆盖暗红甲壳,六肢着地狂奔如潮水溃堤,前肢化为镰刃,所过之处砂石飞溅。
蛊噬一族形如腐尸却动作迅捷如豹,裂开的胸腹间常年栖居着数千只蛊虫,每呼吸一次便有虫群喷涌。
疫灵一族通体惨绿,表面覆盖着不断跳动的霉斑与菌毯,每走一步脚下便生出一片灰绿色的腐烂圈。
迦昙一族身披漆黑骨甲,颈挂白骨念珠,面容狰狞却眼底空无一物,仿佛只是被操纵的傀儡。
血棘一族通体荆棘缠裹,每一根棘刺都呈暗红色、末端分叉如血管末梢,所过之处地面裂开一道道血线。
咒灵一族面目模糊,四肢修长得不成比例,浑身咒文纹路,不断吟诵着诅咒,每一个音节都让空气变得更加沉重。
千喉一族通体由无数张嗓眼组成,每一处关节、每一块肌肉都长着张开的喉口,发出万千声调的尖啸,震得人耳膜生疼。
幻弦一族好似玻璃铸成,面孔没有五官,平滑如镜面,每一步都在折射周围的光影。
诡形一族通体半透明如凝胶,没有固定器官、没有固定形态,每一具身体都能随心所欲地拉伸、扭曲、包裹。
九族精锐倾巢而出。
但这还只是开始。
裂缝仍在扩大,九族之后涌出的东西更加驳杂混乱......那些散落在异域各处的下位、中位邪神,此刻竟像被某种统一意志召集,从裂缝中蜂拥而出:
阴傀形如枯木,幽影猎手身披暗影,棘魔四肢反关节行走,炎魃通体火红,腐沼行者浑身长满脓疮……成千上万,十万,数十万。
它们没有军阵、没有协同,只有一个共同点......顺着九大邪神降临的裂缝爬了出来,像被捅了窝的毒蜂,疯狂咆哮。
还有数不清的流浪邪族,形态更加不可名状:
有的像一滩流动的泥浆上长满眼球,有的像一只巨大的断手在沙地中爬行,有的干脆是一团不断崩解又重构的紫色星光。
它们没有信仰、没有隶属、没有组织,只有饥饿。
哨塔上,万昭庭的脸色惨白如纸。
他死死攥着旗帜,指关节发青,骨节咯咯作响。
远方那道裂缝已经撕裂成一片天幕,黑紫色的邪能倾泻而出,铺天盖地,像整个天穹砸了下来。
然后他猛地转头,看向哨塔前方百米处那两道身影......
辛羿和邓威正嵌在最先冲来的梦魇浪潮正中。
金红箭光与银白剑芒交替亮起,一次又一次,周围堆起一圈又一圈的异族残骸。
可那残躯堆积的速度远远赶不上新敌涌来的速度。
第二批、第三批异族大军已经从裂缝中完全涌出,梦魇与蛊噬的前锋绕过两人侧翼,开始向哨塔底座合围。暗影铺满地平线,像一头正在合拢嘴的巨兽。
万昭庭一步蹿上塔顶最高处的石台,真元灌入喉嗓,青筋从脖颈一路暴起到额角,声音炸响在邪能弥漫的空气中:
全部撤退!!!
他的吼声荡出层层波纹,震得塔身碎石簌簌落下:
所有人......全部撤往镇荒关!!!
他猛地转身,目光死死锁住辛羿和邓威的方向,声带几乎撕裂:
辛羿!邓威!你们俩给老子听好了......活着回去!!!
风沙卷着他的吼声撞在邓威后背上。
邓威一剑劈开扑到面前的梦魇先锋,扭头看了眼神色凄厉的万昭庭,又看了看身侧正在张弓的辛羿。
守住镇荒关!!!只要活下来一个人......就给我传讯西部战区参谋部!!!告诉他们......
万昭庭站在塔顶,面朝那道仍在扩大的紫黑天幕,浑身颤抖却硬撑着没倒:
九大上位邪神全部降临无相荒漠!九族邪军联袂来犯!异域邪神主力倾巢而出!!
让西部战区参谋部向各大战区求援!!!请求增派天王战力!!!请求各大王卫支援!!!
他的声音在风中破碎又聚合:
这不是一域之战!!!这是界域的前兆!!!
最后一句话吼出口时,嗓子已经破了音,血丝从嘴角溢出,顺着下巴淌在甲胄上。
与此同时,辛羿的弦音在风中裂成碎片。
身体比脑子快。
箭光如流星倒灌,在邓威左翼炸开一片金红火幕,包抄上来的梦魇先锋被烧成焦炭,空气中弥漫着甲壳烧焦的恶臭。
邓威的剑芒横扫,一剑清空身前数丈,更多潮水却从豁口中涌进来,填补得比眨眼还快。
辛羿一把拽住邓威的后甲领,硬生生把他从原地拖离三尺。
重剑在地面上拖出一道深沟,火星四溅。
下一秒,他们刚才站立的位置被三道血棘同时刺穿,暗红色荆棘从地底暴起,像血管一样抽搐蔓延。
邓威没再犟。
他信辛羿的眼睛,哪怕此刻被九重邪能搅得混沌不堪,也比自己这个只凭直觉莽的攻坚手强。
两人同时发力,急速撤退。
万昭庭在哨塔上完成了最后一道传讯,灵能通讯机在邪能冲击下彻底爆裂,碎玻璃扎进他半张脸,血从颧骨流到下颌。
他没有擦。
那面玄铁重锋的战旗在他手中猎猎卷动,旗面被侵蚀出无数孔洞,像一面筛子。
他低头,看见邓威和辛羿正横斩竖劈地杀出一条血路,两个人像两柄楔子嵌在紫黑色的浪头里,每退一步都要留下三五具残骸。
他们的速度不慢,可身后涌来的浪潮更快。
万昭庭的眼睛眯了一下。
他把战旗往塔顶石缝里一插,旗杆入石三分,石屑簌簌。
然后转身,面向塔内通往底层的石梯,看见三个兄弟正冲出来,甲胄上沾满脓血,满面焦黑。
为首的年轻士兵叫宋泊,胳膊上皮肉被撕去了一半,白骨森森露在外面,血滴答滴答砸在台阶上。
队长......
万昭庭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笑意:
带剩下的人,跟辛羿和邓威一起退。从塔后那条沟,沿烽燧间的小径走。别走大道。
宋泊张了张嘴。
他看见了万昭庭脸上的表情......那种表情他见过一次,三年前在南部战区,镇狱关防区,老队长断后时脸上也是这个表情。
队长我陪你......
后面一个字没说完,万昭庭一巴掌拍在他肩上,力道不大,却把他整个人拍得往后踉跄半步:
别废话。通讯发出去了,镇荒关该收到的都收到了。你们活着的人,把亲眼见到的带回去,比留下送死有用。
他说完不再看宋泊,转身面朝塔外那道不断扩大的紫黑天幕。
背后脚步声往石梯下退去,越来越远。
万昭庭拔出了剑。
右手从怀中摸出一枚暗红色晶石......
天王殿配发每个称号小队队长的信物,一枚灌注了真元印记的灵石。
他知道这灵石里还有一层封印,若以全身气血为引全力催发,能引发烈度堪比武道真丹境的真元爆炸。
他曾经以为这辈子都用不上这个了。
此刻他把灵石按在胸口,真元从丹田奔涌而出。
灌入灵石的一瞬间,他整个人都在发光,皮肤下像有岩浆流淌,每一根血管亮成金红色,那双眼睛里最后一点属于的温度也被灼热的光吞没了。
他冲出塔顶时,整个人已经化作一团燃烧的金红火球。
从塔顶跃落,他落在邓威和辛羿身后,面对着涌上来的异族潮水。
然后他笑了。
嘴角裂开的时候,他朝着两人怒吼:
老子这辈子,值了......魂归长城!走!小子们走!快走!
轰。
金红色的光芒炸开。
那一瞬间,方圆百丈之内的一切都被吞没......
梦魇的镰刃在高温中熔化,蛊噬的虫卵在冲击波中炸裂,血棘的荆棘被连根掀飞,疫灵的霉斑在纯粹的真元烈焰中蒸发殆尽。
紫黑色邪能被硬生生撕开一个巨大的空洞,异族冲锋的阵势停滞了一瞬。
哨塔垮塌了一半,石墙崩碎成漫天粉尘,那面插在塔顶的玄铁重锋战旗被气浪掀飞,旗面在烈焰中化为灰烬,只留下一截烧红的旗杆斜插在焦土上。
邓威没有回头。
他含着泪,牙关咬得咯咯作响,腮帮上的肌肉绷成铁块,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他咽了回去,咽得太急,呛得眼眶发酸。
他没有停步。
重剑拖在身后犁出一道深沟,剑锋磕在碎石上蹦出火星。
辛羿的弓还张着,一边跑一边回身放箭,箭光像断断续续的金线,在他们身后织出一道薄薄的阻隔网。
他面颊上的汗被风卷成白雾,贯日神瞳的光已经暗淡了大半,瞳孔里只剩下战场的残影。
身后,那团金红色的光在邪能浪潮中持续了大约五个呼吸。
五个呼吸之后光芒消退,原地留下一个直径数百丈的巨大焦坑,坑底青烟袅袅,残肢碎骸堆叠厚厚一层。
可焦坑边缘,新的紫黑色潮水已经在填补那个缺口了。
九大神躯悬在天际,从头到尾没有移动过。
祂们只是悬浮着,像九尊俯瞰蝼蚁搏斗的神像,目光漠然,不为所动。
裂缝仍在扩大。
涌出的异族越来越多,数量多到用已经不够形容......更像是天塌下来了,而天是紫黑色的。
邓威和辛羿终于追上宋泊三人。
宋泊看见他们时,脸上的表情活过来半秒,随即黯淡下去......他没看见万昭庭。
队长他......
邓威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重剑往前一指,声音粗粝得像砂纸蹭铁片:
别停,把消息传回镇荒关!
五个人沿烽燧小径狂奔,身后是铺天盖地的紫黑色潮水,前方是茫茫荒漠中蜿蜒的长城轮廓。
他们的背影越来越小,像五粒沙被狂风卷着往前赶。
而他们身后,那道裂缝仍在扩张,像大地张开了一张永远合不拢的嘴,正把整片无相荒漠一点一点吞进腹中。
风沙呼啸,邓威攥紧了剑柄,指甲嵌进掌心皮肉,血顺着剑柄往下淌,滴在沙地上,瞬间被风沙掩埋。
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活着回去。
把消息带回去。
然后,带兄弟们杀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