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阳光正好。
在某个不知名热心人士的帮助下——好吧,几乎所有人都知道那个“不知名热心人士”是谁——所有愿意前来观看维尔薇魔术表演的人,纷纷齐聚一堂。
最前排的观众席上,凯文端坐着,银白的长发垂落在肩侧,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那个被改造得面目全非的支配剧场。
舞台上方数十盏明晃晃的舞台灯将整个剧场照得亮如白昼。
暗红色调的空间被彩带和气球装点得花花绿绿,像是某种哥特式教堂和儿童乐园的诡异结合体。
“……所以,这就是你把支配剧场改造一番后把所有人叫过来的原因?”
凯文的声音平淡如水。
凯雯头也没回,双手叉腰,仰头打量着舞台上方的灯架,语气理所当然:“不然留着干嘛?种花吗?”
凯文沉默了片刻,没有接话。
凯雯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冰蓝色的眼眸中带着一丝“没时间跟你废话”的催促:
“算了,不说了,马上表演就要开始了——我得去看看今天的主角准备得如何了。”
说罢,她转身向后台走去,步伐轻快得像一阵风,银白的长发在身后轻轻晃动。
凯文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幕布后面,目光还没收回来,左侧就传来希儿的声音:
“凯文,她去做什么了?”
希儿的语气平静,但紫色的眼眸中分明带着一丝好奇。
凯文还没来得及开口,右侧的爱莉希雅已经弯起了眉眼,笑得温柔又笃定:“嗯——应该是去给我们亲爱的维尔薇加油打气吧?。”
凯文看了爱莉希雅一眼,没有否认,也没有肯定。
他重新将目光投向舞台,面无表情。但那微微放松的肩膀,似乎默认了什么。
“嘿,凯文。”一个声音从后排传来。凯文微微侧头,时雨绮罗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眼睛亮晶晶地打量着这个被改造后的剧场,目光从舞台灯扫到音响设备,从观众席扫到天花板,越看眼睛越亮。
她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跃跃欲试的期待:“等表演结束,能不能把这里借给我用用?”
凯文还没来得及回答,另一个声音已经从旁边插了进来:“算了吧。”
尼古拉斯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面无表情,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上次苏莎娜给你举办的那场演出结果如何你心里清楚。”
时雨绮罗的笑容僵住了。
她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嘴唇哆嗦了两下,猛地转过头瞪着尼古拉斯,声音都高了八度:“啊啊啊,尼古拉斯!”
尼古拉斯面不改色,甚至没有看她,目光平静地落在前方的舞台上。
时雨绮罗咬牙切齿地瞪了他好几秒,最终气鼓鼓地坐回自己的位置,抱着胳膊,小声嘟囔着“这次不一样”、“你不懂”、“我进步了”之类的话。
周围的几个人忍不住笑出声来。连凯文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似乎都出现了一丝极淡的、转瞬即逝的弧度。
爱莉希雅左侧,伊甸安静地注视着这一切,唇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她的目光从时雨绮罗身上收回,落在凯文那张永远看不出情绪的脸上,停了一瞬。
那目光不是随意的打量,而是一种经历了漫长时光后沉淀出的、属于观察者的专注。她看到了什么——某种细微的、旁人可能不会注意到的变化。
“凯文。”她开口,声音一如既往地轻柔。
凯文转过头,看向她。
“凯雯似乎很重视维尔薇的这次表演?”
凯文沉默了片刻。
“嗯。”他最终只是这样回答,声音低沉而平稳,听不出任何多余的情绪。
但伊甸注意到,在他说出这个“嗯”的时候,他冰蓝色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那速度太快,快到如果不是一直在注视,根本捕捉不到。
那是某种认同,某种默契,又或者是某种只属于“同一个人的不同侧面”之间,才能理解的、无需多言的东西。
伊甸没有再追问。她只是微微颔首,重新将目光投向前方的舞台。
灯光正在缓缓暗下来。
表演,快开始了。
幕布后面,灯光昏暗,器材的影子在墙壁上晃动。
本我维尔薇蹲在幕布边缘,用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捏起布料的一角,拉开一道极细的缝隙。
一只灰色的眼眸凑过去,透过那道缝隙,看向幕布外的观众席。
她的呼吸有些急促。
手指微微发抖,幕布在她指尖颤动,像被风吹动的湖面。她咽了咽口水,喉结上下滚动,那个声音在安静的幕后显得格外清晰。
“准备得怎么样了?‘魔术师’?”
凯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轻快的、看好戏的语气。
本我维尔薇猛地松开幕布,布料落回原位,将那道光缝重新合拢。
她转过身,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大,里面盛着某种复杂的、混合了紧张和亢奋的情绪。
“我……”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干涩,像很久没有喝过水,“不知道。”
凯雯挑了挑眉,双手抱胸,冰蓝色的眼眸平静地看着她。
“放松。”凯雯的声音放轻了一些,不再是最初那副“我来看看热闹”的语气,而是带着某种近乎引导的耐心,“想想——魔术师如果遇到了这个场面,她会怎么做?”
本我维尔薇愣了一下。她垂下眼帘,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沉默了片刻,她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肩膀也不再绷得那么紧。
当她重新抬起头时,那双紫色的眼眸中有什么东西变了——像是被点燃的火,细微却明亮。
“当然是——”她的声音不再干涩,而是带上了某种舞台剧特有的抑扬顿挫,唇角缓缓勾起一个自信的弧度,“给我亲爱的观众们,带来最优秀的表演!”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的身体周围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变化。
不是外貌,不是衣着,而是一种气质——那种“本我”特有的、审慎而内敛的状态正在消退,另一种张扬的、属于聚光灯的存在感正在浮现。
凯雯的脸色却沉了下来。
“我说的不是让你——”她的声音陡然提高,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魔术师’出来代替她!”
她疯狂摇晃着维尔薇的身体,语气不容置疑:“给我换回去!”
维尔薇——或者说正在切换中的维尔薇——整个人顿住了。像一台正在启动的机器突然被拔掉了电源,一切变化戛然而止。
她看着凯雯的眼睛,那双冰蓝色的、和舞台上那个面无表情的男人如出一辙、却又截然不同的眼睛。
那里面的光不是责备,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坚定的东西。
信任。
她相信本我能够做到。不是依靠另一个人格的代劳,而是以“维尔薇”自己的身份。
维尔薇沉默了很久。幕布外传来观众席隐约的交谈声,器材的指示灯在她脚边一闪一闪地亮着。
她深吸一口气。
“好。”她说,声音很轻,却比刚才任何时候都更坚定。
灰色的眼眸重新看向凯雯,唇角的弧度不再是任何人格的标志,而是属于她自己的、真实的、带着一丝紧张却不愿退缩的笑。
“我来。”
“这就对了。”
凯雯的唇角缓缓上扬,那双冰蓝色的眼眸中映着本我维尔薇此刻的神情——紧张犹在,却不再是动摇的慌张,而是一种被确认后的、沉甸甸的坚定。
她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朝幕布的方向走去。
光线从幕布的缝隙间漏进来,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她停下脚步,侧过头,紫色的礼服在灯光下泛着低调的光泽。
“我在台下看着。”她轻声说,然后掀开幕布,走了出去。
灯光倾泻而下,落在她银白色的长发上,落在她肩上,落在她那张带着笑意的脸上。
她站在舞台中央,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观众席——爱莉希雅正托着腮朝她眨眼,希儿安静地坐着唇角含笑,凯文依旧面无表情但那双眼睛分明在注视着她。
“女士们,先生们——”
她的声音清亮如泉,不疾不徐地在剧场中回荡开来。台下的低语声渐渐平息,所有的目光都聚拢到她身上。
“想必你们已经迫不及待了。”
她微微一笑,向后退了半步,手臂扬起,掌心朝上,做出一个优雅的邀请手势。紫色的衣袂在灯光下划过一道流畅的弧线。
她的目光望向后台的方向,那里有一个人正在深呼吸,正在做最后的准备,正在将紧张一寸一寸地碾碎成勇气。
“那么,让我们有请——”
她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不容置疑的笃定。
“世界上最优秀的魔术师——维尔薇!”
小剧场
“‘那是一次成功的演出’。无论对表演者还是观众来说皆是如此。”
“在那场表演中,所有人都发出了最纯粹的笑声。”
“没有嘲讽,没有讥笑,有的只是最纯粹的快乐。”
“现在,你是不是想问,‘那次演出究竟发生了什么?’”
“嘘,有些奇迹,只属于那个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