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底前的那段日子,沈阳城里的气氛渐渐安稳下来。
街上的行人多了,店铺的生意好了,连那几个卖烤红薯的摊子前都排起了队。
指挥部里的炉子烧得更旺了,但林天还是习惯穿着那件旧棉袄,坐在桌前看文件。
这天下午,陈书记推门进来。
他手里拿着几份文件,脸上带着笑,但林天看出来,那笑里藏着点什么。
“小林,忙着呢?”陈书记在对面坐下,把手里的文件放到桌上。
林天放下笔,揉了揉眼睛:“陈叔,有事?”
陈书记点点头,从文件里抽出一份,递给他:“吴工那边来信了。”
林天接过,快速扫了一遍。吴工的字迹工整,内容简明扼要——团队初步组建完成,各类专业技术人员七十三人,加上辅助人员,总共一百二十余人。
预计年后可以分批出发,第一批三十人正月十五前到达沈阳。
林天看完,点点头:“好事。年后就能动工了。”
陈书记却没接话,只是看着他,欲言又止。
林天察觉到了,抬起头:“陈叔,还有事?”
陈书记沉默了一会儿,从文件里又抽出一份,递给他:“你看看这个。”
林天接过,这次看得很慢。
这是一份人员名单,上面列着一个个名字和专业。他一行行看下去,看到最后一个名字的时候,停下了。
“江慕白,电力系统专家,原满洲电业株式会社技术顾问……”
他抬起头,看着陈书记。
陈书记点点头,说:“这个江慕白,是吴工特意点名要的。东北电力系统的底子,他比谁都清楚。抚顺那个老电厂,当年就是他主持安装的。”
林天问:“有什么问题?”
陈书记叹了口气,把椅子往前拉了拉,压低声音:“这个人的情况,有点复杂。”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他在满洲电业干了十年,跟鬼子合作过。日本人走的时候,想带他一起走,他没去,留在长春,现在在一家小工厂当技术员。”
林天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陈书记继续说:“我派人去找他的时候,他推辞了好几次。后来他说了实情,说是给咱们建新电厂。他考虑了很久,最后提了个条件。”
林天问:“什么条件?”
陈书记看着他,目光有些复杂:“他听说过你这位带兵解放东北的英雄,想要见你一面。说有些话,想当面跟你聊聊。聊完了,再做决定。”
屋里安静下来。
林天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远处有几只乌鸦飞过,嘎嘎叫着,落在光秃秃的树枝上。
过了一会儿,他问:“陈叔,您怎么看?”
陈书记摇摇头:“我找人调查过,这人技术是真好。吴工也说,全东北找不出第二个。但那个历史问题……得慎重。”
林天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外面。
街上行人不多,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推着车慢慢走过,红艳艳的糖葫芦在灰蒙蒙的街景中格外显眼。几个孩子围上去,叽叽喳喳地挑着。
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
“陈叔,安排一下吧。我去见见他。”
陈书记愣了一下:“小林,你确定要去?”
林天点点头:“人家提了条件,咱就得接着。再说了,政治上的事我不懂,地方工作我也不负责。”
“我想要的,是华夏民族崛起,百姓安居乐业……只要没做危害国家的事,不是特务间谍我就敢用,如果有人敢搞事,我不介意拍死他!”
“既然这人能不能来,关系到电厂能不能建好。我去见见,不亏。”
他走回桌边,坐下:“他在哪儿?”
陈书记说:“在长春。做工作的同志说,他在那边等着。”
林天想了想,对门口的参谋说:“让魏大勇派个小队,明天一早跟我去长春。”
参谋敬了个礼,快步出去了。
陈书记看着他,眼神里带着担忧:“小林,那边情况复杂,你小心点。”
林天笑了:“陈叔,您放心。小鬼子我都不怕,还会怕那些阴沟里的老鼠?”
“再说了,长春现在是一师的防区,老李在那儿。出不了事。”
……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车就出发了。
三辆吉普车,前后各一辆坐着特战队员,中间那辆坐着林天和魏大勇。出了沈阳城,沿着公路往北开。路况不太好,到处是坑坑洼洼,车子颠得厉害。
魏大勇坐在副驾驶,一直盯着窗外。过了好一会儿,他忍不住问:“司令,那个姓江的,到底是什么人?值得您亲自跑一趟?”
林天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田野,说:“一个懂电的人。”
魏大勇挠挠头:“懂电的人多了,干嘛非要他?”
林天转过头,看着他:“和尚,你说咱们建电厂,是为了什么?”
魏大勇想了想:“为了发电呗。”
林天点点头:“发电是为了什么?”
魏大勇又想了想:“为了工厂能开工,老百姓能用上电。”
林天说:“对。工厂开工,老百姓用电,靠的是电厂。电厂要建好,得靠懂行的人。那个江慕白,就是最懂东北电力的人。”
他顿了顿,看着窗外:“至于他过去跟鬼子合作过,那是另一回事。只要他愿意真心实意给咱们干,过去的事,可以放一放。”
魏大勇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不再问了。
……
下午两点,车进了长春城。
李云龙已经在城门口等着了,看到车队,赶紧迎上来。他扒着车窗,一脸兴奋:“司令员,您怎么来了?有什么任务?”
林天摇摇头:“没任务。来看个人。”
李云龙愣了一下:“看人?看谁?”
林天说:“一个技术员。住在城里,你带我过去。”随后他说了一个地址!
李云龙挠挠头,赶紧上车带路。
车子在城里拐了几道弯,最后停在一处破旧的小院门口。院墙是用土坯垒的,墙皮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黄褐色的土。
院门是两扇旧木板拼的,油漆早就掉光了,裂着几道口子。
林天下了车,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推门进去。
院子不大,堆着些乱七八糟的杂物。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正蹲在墙角,修理一辆破旧的自行车。他穿着灰扑扑的棉袄,戴着老花镜,手上沾满了油污。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林天,愣了一下。
“你找谁?”他问。
林天走过去,蹲下来,看着那辆自行车:“这车还能修好吗?”
男人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修:“能。就是缺个配件,得自己做一个。”
林天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江工,我是林天。”
男人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慢慢抬起头,摘下眼镜,仔细打量着他。
“林司令员?”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林天点点头:“对。”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把手里的扳手放下,站起来。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林天,目光很复杂。
“您亲自来了。”他说。
林天也站起来:“你说想见我,我就来了。”
男人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得很苦涩:“林司令员,您就不怕我是坏人?”
林天说:“吴工说你是东北最懂电的人。冲这个,我就得来。”
男人沉默了很久。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枯叶的沙沙声。
过了好一会儿,男人开口,声音很低:“我在满洲电业干了十年,给鬼子干过活。他们对我还算不错,让我管技术,给我发薪水。日本人逃跑的时候,有人让我跟他们走,我没走。”
他看着林天,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我留下来,是因为这片土地是我的家。鬼子来了,我没本事反抗,只能苟活着。但我从来没想过跟他们走。”
林天没说话,只是听着。
男人继续说:“政府的同志来找我,说给咱们东北建电厂。我说考虑考虑,是想看看,你们会不会因为我过去的事,不信任我。”
“作为地道东北人,在东北,要说我最信任的人,非您这位带兵解放东北的司令莫属!哪怕要我的命,我也在所不惜……”
他看着林天,忽然问:“林司令员,您信任我吗?”
林天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我不了解你,谈不上信任。但吴工想用你,说你是东北最懂电的人。我信吴工的眼光。”
男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笑得不一样,轻松了些。
他伸出手,手上还带着油污,但很稳:
“林司令员,我跟您干。”
林天握住他的手,也笑了:
“好。过完年,沈阳见。”
男人点点头,又蹲下去,继续修那辆破自行车。
林天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
“江工,那车修好了,带来沈阳接着骑。修不好,我送你一辆新的!”
男人抬起头,脸上露出笑容:
“好。”
……
回沈阳的路上,天色渐渐暗下来。
魏大勇憋了一路,终于忍不住问:“司令,您怎么就信他了?”
林天望着窗外飞掠而过的夜色,说:
“他说他没跟日本人走,留下来了。就冲这个,可以试试。”
林天没说的是,从一进门见到人他就用系统技能查看了他的忠诚度60,刚及格。
不是负数那就不是潜伏间谍,这才有了接下来的对话。聊完,临走时林天又查看了一次,这次是90。
他临走时说修不好送新的自行车,就是对这个人已经彻底认可了!
魏大勇挠挠头,还想再问,但看到林天不想再说的样子,又把话咽了回去。
车子继续往前开,车灯刺破黑暗,照着坑洼不平的路面。
远处,沈阳城的灯火隐约可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