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的酒喝得很痛快。
谢宝庆喝多了,拉着林天的手不放,絮絮叨叨说着当年在晋西北的事。朱子民也喝多了,靠在椅子上打呼噜。还有几个一起从独立团出来的老兄弟,东倒西歪地趴在桌上。
林天也喝了不少,但脑子还清醒。他看着这些人,心里暖洋洋的。很久没有这样放松过了。
散场的时候,谢宝庆拉着他的手,眼眶红红的:“司令员,您可得常回来看看我们。我们都惦记着您。”
林天拍拍他肩膀:“放心,有空就回来。”
朱子民被两个人架着,嘴里还在嘟囔:“司令员,下次……下次再喝……”
林天笑了,让警卫员把他们送回住处。
回到住处,他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脑子里很放松,什么都不想。明天可以睡个懒觉,然后去延安。路上还能看看风景。
迷迷糊糊睡着了。
……
不知睡了多久,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把他惊醒。
“司令员!司令员!急电!”
林天猛地坐起来,一把抓过床头的衣服,边穿边往门口走。拉开门,警卫员站在外面,脸色发白,手里攥着一份电报。
“丁参谋长从沈阳发来的,加急!”
林天接过电报,凑到灯下看。
电文很短,但每一个字都像锤子砸在他心上:“朝鲜边境发现日军大规模集结迹象。李云龙已派人侦察。兵力规模不详。速回。”
他盯着那几个字,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日军集结?朝鲜边境?
他们想干什么?
赵刚从隔壁跑过来,看到他手里的电报,脸色也变了:“老林,怎么了?”
林天把电报递给他,转身往屋里走,开始收拾东西。赵刚看完电报,跟进来,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小鬼子这是要干什么?”他问,“难道还想反扑不成?”
林天把手里的东西往包里一塞,动作很快,但脑子转得更快。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
“很难说。”
赵刚看着他,等着下文。
林天停下手里的动作,直起腰,望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窗玻璃上映出他的脸,眉头微皱,眼神锐利。
“现在硫磺岛那边,”他说,“米军和鬼子打得正凶。一旦硫磺岛被米军拿下,那地方就成了轰炸日本本土的中转基地。”
“到那时候,鬼子的工业体系、民众士气,都得遭到毁灭性打击。”
赵刚点点头,脸色凝重。
林天继续说:“鬼子不傻。他们知道败局已定。但越是这样,他们越可能铤而走险。”
他转过身,看着赵刚:“东北的工业体系,对他们来说是块肥肉。如果能在咱们手里夺回去,或者哪怕只是破坏掉,都能给本土的民众打一针强心剂。让他们觉得还有希望。”
赵刚吸了口凉气:“你是说,他们会压上全部兵力反扑东北?”
林天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痞气,跟刚才凝重的样子判若两人。
“别那么紧张,老赵。”他走回去,继续收拾东西,“你还不相信咱们的实力?”
“就算小鬼子压上全部兵力,顶天也就三十多万。缺乏重武器,没有空中优势,他们拿什么打过来?”
赵刚愣了一下,然后脸上的紧张缓和了些,但眉头还没松开。
“我不是怕扛不住,”他说,“是东北刚解放没多久。老百姓好不容易过上安生日子,工厂刚开始恢复,根据地刚建立起来。万一又打起来,受苦的还是老百姓。”
林天收拾东西的手停了一下。
他想起沈阳街头那些行人,想起那些冒着烟的烟囱,想起陈书记他们没日没夜地开会。那些都是好不容易才建立起来的。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继续收拾,声音平静了些:
“老赵,你说得对。老百姓不能再受苦了。”
他把最后几样东西塞进包里,拉上拉链,转过身看着赵刚:
“但小鬼子这个举动,也不一定就是要反扑。”
赵刚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林天走到桌边,拿起那份电报又看了一遍,然后放下,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
“想重新占领东北,那是不可能实现的。小鬼子不傻,他们应该想得到这一点。”
他接着慢慢说道,“那他们最有可能的,就是搞破坏。炸工厂,毁矿山,杀干部,制造恐慌。”
他看着赵刚:“顺便,打一场胜仗挽回士气。哪怕只是小胜,也能给国内民众一个交代。”
赵刚的脸色又变了。
林天继续说:“所以他们可能会两边同时下手。一边集结兵力,吸引咱们的注意。一边派特务渗透,搞破坏。如果咱们把注意力都放在边境上,后方就空虚了。”
他顿了顿,看着赵刚的眼睛:“老赵,你想想,咱们在东北有多少重要的地方?鞍山的钢铁厂,抚顺的煤矿,沈阳的兵工厂,本溪的铁矿,大连的港口。这些地方要是被鬼子破坏一处,损失都大了。”
赵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点头:“你说得对。”
林天拎起包,往门口走:“我马上回沈阳。”
赵刚跟上来:“我让人准备飞机。”
走到门口,林天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
“老赵,这边你盯紧点。生产装备的同时,多培养一些技术工人。咱们以后需要的人多着呢。”
赵刚点点头。
林天继续说:“还有,尽量多照顾点咱们战士的家属。他们在前线跟鬼子拼命,咱们就要让他们的家人过上好日子。不能让战士们有后顾之忧。”
赵刚看着他,目光里有些复杂的东西:“老林,你变了。”
林天愣了一下:“怎么?”
赵刚说:“以前你只想打仗。现在想得多了。”
林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人总会变的。行了,我走了。”
他大步往外走。赵刚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
一个小时后,基地机场。
一架运输机已经发动,螺旋桨在夜风中缓缓转动。两个特战队员站在舷梯旁,看到林天过来,敬了个礼。
林天登上舷梯,回头看了一眼。
远处,基地的灯火星星点点。那是他起家的地方,是跟着他一路走过来的老兄弟们待的地方。谢宝庆、朱子民,还有那些老部下,现在都还在睡梦里。
他转过身,钻进机舱。
舱门关闭,飞机滑向跑道。加速,抬头,冲进夜空。
……
到达沈阳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飞机降落时颠了一下,林天靠在座位上没动。一夜没睡,眼睛有点涩,但脑子清醒得很。
舷梯放下来,他走出去,看到丁伟已经等在跑道边了。他穿着一身棉军装,站在晨风里,脸上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但眼神很亮。
林天下了舷梯,丁伟迎上来:“司令员!”
林天点点头,边走边说:“上车再说。”
两人上了吉普车,往城里开去。
车上,丁伟把情况详细说了一遍:“李云龙那边派了侦察兵,沿着边境线摸了一遍。从图们到丹东,到处都有鬼子的踪迹。有的地方集结了上千人,有的地方几百人。兵力很分散,但总数不小。”
林天皱起眉头:“总数多少?”
丁伟摇摇头:“不好估算。侦察兵不敢靠太近,只能远远看着。但根据他们汇报的情况,至少也有几万人。可能更多。”
林天沉默了一会儿,问:“他们的动向呢?是想打过来,还是有别的意图?”
丁伟说:“暂时看不出来。他们只是在集结,没有往前推。好像在等什么。”
林天点点头,没再问。
车开进指挥部大院,林天下了车,大步往楼里走。丁伟跟在后面。
进了办公室,林天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走到地图前。丁伟跟过来,站在旁边。
地图上,中朝边境被标注了许多红点。从图们江口到鸭绿江口,密密麻麻。
林天盯着那些红点,看了很久。
丁伟在旁边小声说:“司令员,要不要通知各师加强警戒?”
林天没回头,嗯了一声:“通知下去。各师加强城市和工厂的警戒。盘查任何可疑人员。尤其是鞍山、抚顺、本溪、沈阳这几个地方,要重点防范。”
丁伟愣了一下:“司令员,您是觉得小鬼子可能会搞破坏?”
林天转过身,看着他:“不是觉得,是肯定。”
他走到窗前,背对着丁伟,声音低沉:“你想想,他们集结那么多兵力在边境,却不往前推。他们在等什么?”
丁伟没说话。
林天继续说:“等咱们把注意力都放在边境上。等咱们把兵力都调过去。等咱们后方空虚了,他们潜伏的特务就可以动手了。”
他转过身,看着丁伟:“老丁,咱们在东北有多少重要地方?钢铁厂、煤矿、兵工厂、港口、电站。这些地方要是被鬼子破坏一处,损失都大了。”
丁伟的脸色变了。
林天走回地图前,指着那几个点:“告诉李云龙,让他的人继续盯着边境。但不要轻举妄动。告诉孔捷,让他加强哈尔滨那边的警戒。告诉王青山,让他配合刘志辉,把装甲兵的主力放在中朝边境。一旦有事,能快速反应。”
丁伟点点头:“明白。”
林天想了想,又说:“还有,通知周卫国,让航空师多派飞机巡逻。天上要盯着,地上也要盯着。发现可疑目标,先报告,再决定打不打。”
丁伟一一记下。
林天说完,站在地图前,又盯着那些红点看了很久。
丁伟忍不住问:“司令员,您说小鬼子到底想干什么?”
林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不知道。但不管他们想干什么,咱们都得准备好。”
他转过身,看着丁伟,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痞气,跟刚才凝重的样子判若两人。
“老丁,告诉战士们,好日子到头了。接下来,有的忙了。”
丁伟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忙了好。不忙,还不习惯呢。”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笑声在办公室里回荡,但笑着笑着,就停了。
林天转过身,又看着那张地图。
边境线上,那些红点像一根根刺,扎在他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