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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边刚泛起鱼肚白的时候,杨振华从预警机的指挥席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近十个小时的飞行指挥,他的腰已经疼得发木,但眼睛还是亮的。

雷达屏幕上干干净净,代表鬼子的最后几个光点在一个小时前就消失了。五十架敌机,一架都没跑掉。

“各机注意,任务完成!返航。”他对驾驶员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预警机缓缓转向,机翼下的丹东还在沉睡。远处的天际线上,有一抹淡淡的红,像还没干透的血。

……

沈阳指挥部里,林天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桌上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电报散了一桌。他听到门响,睁开眼。

参谋走进来,压低声音:“司令员,防空警报解除了。天眼预警机报告,空中再无敌情。”

林天点点头,又闭上眼睛。参谋悄悄退出去,带上了门。

他其实没睡着。脑子里转着那些数字——五十架敌机,从平壤起飞,直扑沈阳。

如果预警机没发现,如果战机没升空,如果那些炸弹落在沈阳的兵工厂、发电站、铁路枢纽上……

他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

天快亮了。

……

陈书记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他敲了敲门,没等里面应声就推开了。看到林天靠在椅背上,面前摊着地图,烟灰缸里冒着最后一丝烟。

“昨晚没睡?”陈书记在对面坐下,声音很轻,像怕吵醒什么人。

林天坐直身子,揉了揉眼睛:“睡不着。您怎么这么早?”

陈书记看了他一眼,没回答这个问题。他拿起桌上那份战报,慢慢看完,放下,又拿起另一份。

三份战报,三个方向,三个数字。他看完最后一份,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五十架飞机,”他说,声音还是那么轻,“要是让他们飞过来……”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林天摇摇头:“没有如果……。”

陈书记看着他,等着他往下说。

林天指着地图上丹东的位置:“预警机在天上盯了一夜。敌机刚过鸭绿江,就被发现了。咱们的战机从沈阳起飞,在宽甸上空把他们截住了。一架都没过来。”

陈书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外面天已经大亮了,阳光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看着林天。

“小林,”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沉了些,“昨晚的事,谢谢你了。”

林天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陈书记走回来,坐下,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那节奏很慢,一下一下的,像在想什么事情。

“我本来想昨晚过来,”他说,“后来一想,你在忙,就没来打扰。”

林天给他倒了杯水,推到面前。陈书记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看着窗外。

“天亮了。”他说。

林天也看着窗外。

天亮了。

……

拂晓的第一缕光照在集安江面上,把江水染成一片暗红。

孔捷蹲在掩体里,手里的望远镜贴着观察孔。一夜没睡,眼睛涩得发疼,但他不敢闭眼。

鬼子的炮兵阵地在夜里安静了四五个小时,现在又开始动了。

他能看到对面山坡上那些模糊的轮廓在移动,能听到金属碰撞的声音顺着江风飘过来。

“师长,”参谋长爬过来,压低声音,“侦察兵报告,鬼子的炮位似乎增加了。比昨天多了至少一倍。”

孔捷没回头,望远镜还贴着观察孔:“一倍?那就是两百门。”

他放下望远镜,搓了搓冻僵的手指,又举起来。

第一发炮弹落下来的时候,他正在数对面山坡上的火光。炮弹在阵地后方炸开,泥土飞起来老高,砸在掩体顶上,簌簌往下掉。他没动。

然后是第二发,第三发。炮弹越来越密,爆炸声连成一片。阵地前沿被炸得泥土翻飞,弹片嗖嗖地从头顶飞过,打在掩体的木桩上,噗噗响。

孔捷蹲在掩体里,一动不动。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数着炮弹的落点。近了,远了,偏左,偏右。鬼子的炮打得不算准,但数量多,覆盖范围大。

炮击持续了半个小时。

然后,鬼子的步兵动了。

江对岸,黑压压的人群从树林里涌出来,像潮水一样涌向江边。坦克打头,灰铁色的车身在晨光中泛着冷光。后面跟着装甲车,再后面是步兵,端着枪,弯着腰,排成散兵线。人群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

孔捷盯着那些越来越近的黑影,手指不敲了,紧紧地攥着望远镜。

五百米。四百米。三百米。

他抓起话筒:“开炮。”

话音还没落地,身后的炮声就响了。

上百门火炮同时怒吼,炮弹像暴雨一样砸向开阔地。冲在最前面的坦克被掀翻,装甲车被炸成废铁,步兵被炸得四处飞散。开阔地上没有遮拦,炮弹落下来,就是一片血肉横飞。

但鬼子没停。前面的人倒下,后面的人踩着尸体继续冲。坦克被炸毁了,步兵就自己冲。人群像潮水一样,一波接一波,拍在火力网上,被打回去,又涌上来。

……

宽甸方向,天刚亮的时候,李云龙正在啃冷馒头。

一夜没睡,眼睛熬得通红,但他精神头很足。空军的战报半夜就到了,五十架敌机,一架没跑掉。他看完战报,笑了半天,笑得张大彪莫名其妙。

“师长,您笑啥?”

李云龙把战报往怀里一揣,继续啃馒头:“笑鬼子倒霉。”

现在他不笑了。

江对面,鬼子的炮火正在延伸。炮弹越过前沿阵地,落在后方的补给线上。这是要切断他们的后路。

李云龙放下馒头,抓起望远镜。对岸,黑压压的人群正在涌向江边。比昨天多,多得多。坦克也多了,灰铁色的车身排成一排,像一堵移动的墙。

他盯着那些越来越近的黑影,嘴角慢慢翘起来,笑得有点冷。

“来得好。”他低声说,然后抓起话筒,“各团注意,等鬼子靠近了再打。别浪费炮弹。”

……

丹东方向,丁伟站在江边的哨位上,举着望远镜往对岸看。

一夜没动静。空军打掉了五十架敌机,集安和宽甸打得热火朝天,他这边安静得像死水。

参谋长走过来,小声说:“师长,天亮了。”

丁伟“嗯”了一声,没放下望远镜。

对岸的树林里,有鸟飞起来。一群,两群,三群。他盯着那些飞鸟,眉头慢慢皱起来。

鸟不会无缘无故地飞。

他放下望远镜,转身往指挥部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对岸的树林里,又有一群鸟飞起来,在天上盘旋着,不肯落下。

他的脸色变了。

“通知各团,”他对参谋长说,声音很急,“鬼子要来了。”

话音未落,对岸响起了炮声。第一发炮弹落在阵地前沿,炸起一团泥土。然后是第二发、第三发,越来越密,越来越近。

丁伟蹲在掩体里,抓起话筒:“各团注意,准备战斗。鬼子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