畑俊六闭上了眼睛。
一百多辆重型坦克。驱逐舰。潜艇。喷气式战机。轰炸机。
这些东西,没有一样是特高课情报部门事先知道的。
八路军像是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所有的情报投进去都石沉大海,等他们浮出水面的时候,已经是一支足以碾压任何对手的钢铁洪流。
他睁开眼睛,拿起笔,蘸了蘸墨,开始起草第二封给东京的电报。
“陆军省殿:职部再度紧急具报。八路军已于南京城外展开全面攻势部署,计有重型坦克逾百辆、大口径火炮数百门,另有喷气式战机及重型轰炸机多架次低空威慑飞行。上海外海同时出现八路军大型驱逐舰及潜艇多艘,火力远超帝国海军同级舰艇。据判断,此前多次在黄海、东海袭击我海军舰艇之不明星舰势力,即属八路军海军。敌之军备实力深不可测,以往情报全无涉及。职部兵力不足,弹药将罄,固守无望。为保全官兵及侨民性命,恳请大本营准许职部与八路军接洽,交出武器,终止抵抗。切望裁示。”
畑俊六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看着纸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他的手在抖,连字都写不直了。
“发出去。”他把电报递给一旁的参谋长,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
一小时后方收到东京回电。
鬼子参谋长拿着电文跑进来的时候,畑俊六正坐在办公桌后面,双手撑着额头,一动不动。
电文的内容不长,只有寥寥数语,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刀。
“大陆命第1381号。奉敕令:中国派遣军及所辖一切部队,即刻停止一切战斗行动,向就近之中国军队交出武器,终止抵抗。此令。大本营陆军部。”
参谋长念完电文,低着头,不敢看畑俊六的脸。
畑俊六没有说话,没有动,甚至连呼吸都没有变化。他就那么坐着,像一尊石像。
过了很久,畑俊六缓缓站起来,动作很慢,像是在支撑什么沉重的东西。
“集合城内所有联队长以上军官,十分钟后开会。”
他的声音平静得不像是一个即将宣布投降的人。
——
会议室里坐满了军官,畑俊六站在前面,面前放着那封大本营的电报。他没有坐下,就那么站着,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
有人红了眼眶,有人咬着嘴唇咬出了血,有人死死攥着军刀的刀柄,指节发白。
“大本营命令。”畑俊六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没有起伏,没有情绪,“即刻停止一切战斗行动,向就近之中国军队交出武器,终止抵抗。”
会议室里像炸开了锅。有人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翻倒,发出刺耳的声响。
有人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抖动。有人嘴唇哆嗦着,发出一连串含混不清的音节,像是在骂人,又像是在哭。
一个鬼子军官冲上前,扑通一声跪在畑俊六面前,额头磕在地板上,声音嘶哑:“总司令阁下!请允许我率部突围!”
“哪怕是战至最后一人,也绝不能让皇军在支那人面前缴械!”
畑俊六低头看着跪在面前的年轻人,目光空洞。
“你拿什么突围?”他的声音很轻,“城外有上百辆重型坦克,头顶有喷气式战机。”
“你告诉我,你怎么突围?就算突围出去,你又能去哪里?”
那个军官趴在地上,浑身发抖,说不出话来。
畑俊六转向鬼子参谋长:“你,代表派遣军司令部出城,与八路军谈判。”
鬼子参谋长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走了出去。
畑俊六走到窗前,背对着所有人。窗外阳光刺眼,南京城的轮廓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那座被他踩在脚下八年的城市,今天要把他踩回去了。
——
城门口,一面白旗在午后的阳光里晃得扎眼。鬼子参谋长带着几个随从,战战兢兢地走出城门,朝着八路军的阵地走来。
警戒部队的战士把这几个鬼子拦下,搜了身,确认没有携带武器后,带到了指挥所。
鬼子参谋长站在林天面前,头低得几乎要碰到胸口。他不敢抬头看,只觉得面前这个人身上散发出来的压迫感,比南京城墙还要重。
“我奉总司令官之命,前来与贵军商洽交出武器事宜。请贵军确保我官兵及侨民之生命财产安全。”
林天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鬼子参谋长的耳朵里:“你们没有资格谈任何条件。”
“回去告诉畑俊六,我不会接受你们任何要求!”
“而我,只有一句话——他必须立即以中国派遣军总司令官的名义,向整个中国战场所有日军部队下达命令,全体无条件向八路军投降!而且,只能向八路军投降。”
鬼子参谋长的身体晃了一下,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这……这需要大本营——”
“你没有资格跟我讨价还价。”林天打断了他,语气冷得像冬天的铁,“我说得很清楚,回去告诉他,两个小时已经过去大半了。他没时间了。”
参谋长深深鞠了一躬,几乎是逃出了指挥所。
——
鬼子参谋长回到城内的时候,畑俊六还站在窗前,姿势跟之前一模一样。
听完参谋长的转述,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走回办公桌前,拿起笔,开始起草命令。
命令:
一、奉大本营大陆命第1381号令,兹命令中国派遣军及所辖一切部队,立即停止一切战斗行动。
二、所有部队应就地与八路军接洽,无条件向八路军交出全部武器弹药及军用物资。
三、交出武器后,所有官兵应服从八路军之管理,不得有任何反抗行为。
四、本命令自下达之时起生效,各部队须立即执行,不得延误。
五、各部队主官对执行本命令负绝对责任。
他签上自己的名字,中国派遣军总司令官畑俊六。
随后盖上印章,交给一旁的参谋长!
鬼子参谋长接过电文,手在发抖,转身走了出去。
畑俊六重新走到窗前,抬起头看着天空。天很蓝,云很白,跟八年前他率军攻入南京时一模一样。
八年前他站在中华门城楼上,看着太阳旗在南京城头升起,以为自己赢了。
八年后他站在同一座城里,向同一种颜色的人跪下。
他闭上眼睛,眼前浮现的是那三十万张面孔——被屠杀的、被活埋的、被刺刀捅穿的、被扔进长江的。
三十万双眼睛,三十万条人命。八年了,这些冤魂没有散去,他们在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