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低垂,长安城在宵禁的钟声中渐渐沉寂。
李府书房依旧灯火通明。
李默放下手中的卷宗,揉了揉眉心。
案几上摊开的是最新整理出来的盐铁账目——触目惊心的亏空与利益勾连,像一张大网,牢牢罩在大唐的财政命脉上。
“大人,赵统领求见。”
亲卫在门外低声道。
“让他进来。”
李默收起疲惫的神色,重新坐直身体。
赵小七推门而入,风尘仆仆,眼中却闪着精光。
他这几日奉命暗中调查山东士族在长安的代表人物,收获颇丰。
“如何?”
李默示意他坐下说话。
“查清楚了。”
赵小七从怀中取出一份名录,铺在案上,
“山东五大姓,在长安皆有宅邸产业。眼下在京的,以崔氏崔弘度、卢氏卢怀慎、郑氏郑元礼三人最为重要。其中崔弘度是崔氏嫡系长房长子,现任礼部员外郎,虽官职不高,但在族中地位特殊。”
李默的手指划过崔弘度的名字。
“崔浩在崔家是什么位置?”
“这正是关键。”
赵小七压低声音,
“崔浩虽官居户部侍郎,实为崔氏旁支。近年来他依附长孙韬,在朝中与大人多次交锋均处下风,尤其是兴隆木行及建材囤货之事,让崔家损失惨重。族中对他已有不满。而崔弘度这一支,一直认为崔浩急功近利,坏了崔家百年清誉和根基。”
“族内不和……”
李默眼中闪过精光,
“崔弘度对崔浩的态度如何?”
“据我们在崔家的眼线回报,崔弘度上月在家宴上当众说过‘崔家百年基业,不能毁于一两人之私心’。”
赵小七道,
“他还说,山东士族想要立足,得靠真才实学和经营之道,而非攀附权贵。”
李默笑了。
那是猎人嗅到猎物气息的笑。
“明日散朝后,你亲自去崔府递帖子。”
他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庭院中摇曳的灯笼,
“就说……故友新得武夷岩茶,请崔员外郎品鉴。”
赵小七会意:
“属下明白。只是大人,崔弘度对崔浩不满,未必就愿与我们合作。”
“他会的。”
李默转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
“一个看到家族被旁支引上歧路、却无能为力的嫡系子弟……他最需要的,是一个能让家族回归正途的机会。而我能给他这个机会。”
次日黄昏,崔府。
崔弘度捏着那张素雅的名帖,指节微微发白。
帖子上只有一行字:“新茶初沸,静候故人。”落款是李府印鉴。
“李默……”
他喃喃道。
幕僚在一旁小心问道:
“老爷,要回绝吗?浩老爷那边若是知道……”
“他知道又如何?”
崔弘度冷笑一声,将名帖收入袖中,
“崔浩这些年攀附长孙韬,给崔家带来了什么?先是在华州刺杀李相未成,反被揪住把柄;又是兴隆木行以次充好,修堤囤积建材,让崔家名声扫地。族中为此赔进去多少银钱、多少人情?”
他站起身,目光锐利:
“备车,从侧门走。”
“老爷!”
“若有人问起,就说我去西市寻访古籍。”
崔弘度整理衣冠,眼中闪过决然。
他知道这是冒险。
但崔家已经到了必须抉择的十字路口。
继续跟着崔浩走攀附关陇的老路?
看看结果吧——家族产业被不断侵蚀,在朝中地位日益边缘,连百年清誉都快保不住了。
山东士族讲究的是诗书传家、耕读继世。
可崔浩那一套,把崔家变成了什么?
攀附权贵的投机之徒!
而李默的新政,他研究了整整三个月。
那篇《盐铁转运革新疏》,他读了不下十遍。
每读一遍,心跳就快一分。
如果真能推行……
如果真能打破关陇垄断……
崔家或许能走出一条不一样的路——一条不靠攀附、靠实力立足的路。
“老爷,到了。”
马车停在李府侧门。
早有仆役等候,无声地引他入内。
穿过两道回廊,来到一处僻静小院。
院中石桌旁,李默正亲自烹茶。
炭火红暖,茶香袅袅。
没有仆从,没有护卫,只有一院月光,两人对坐。
“崔员外郎,请。”
李默抬手示意,神色平静如常。
崔弘度深吸一口气,行礼入座。
茶盏递到面前,汤色橙黄透亮。
“此茶名‘大红袍’,产自武夷山悬崖峭壁,年产量不足十斤。”
李默淡淡道,
“陛下赐我二两,今日与崔兄共品。”
崔弘度手一颤。
“李相厚爱,下官惶恐。”
“不必惶恐。”
李默抿了口茶,目光如炬,
“我请你来,是要谈崔家的未来。”
直截了当。
崔弘度反而镇定下来。
“下官洗耳恭听。”
“崔氏在青齐之地的盐田,年产盐不下三十万石。”
李默放下茶盏,声音平稳,
“按现行盐法,盐铁衙门以每石四十文的官价收购,转手市价一百二十文。扣除运销成本,每石净利润约五十文。这其中,到崔家手中的,不到十文。”
崔弘度瞳孔骤缩。
这些数字,是崔家核心账目,李默如何得知?
“崔兄不必惊讶。”
李默仿佛看穿他的心思,
“我要推行新政,自然要摸清底数。这账,还是算得太客气了——盐铁衙门那些胥吏多是关陇安插,他们压秤、以次充好、拖延付款,实际到崔家手中的利润,恐怕连五文都不到。”
月光下,崔弘度的脸有些发白。
“李相所言不虚。崔家这些年,确是在为他人做嫁衣。”
“那崔浩与关陇交好,可曾改善过这局面?”
这一问,正中要害。
崔弘度苦笑:
“不瞒李相,反而更糟。关陇那些人,吃定了崔家只能依附他们,压价更狠,回款更慢。族中长辈已有怨言,说崔浩这是‘引狼入室’。”
“所以崔家需要一条新路。”
李默身体微微前倾,烛光在他眼中跳动,
“我的新盐法——废除官府统购统销,改为‘民制、官收、商运、商销’。盐户直接与官府签订契约,按质定价。官府设盐课司,只负责监督质量和征收盐税。运输和销售,交由有特许的商社经营。”
崔弘度呼吸急促起来。
他飞快地在心中计算。
如果盐户能直接定价,以崔家盐田的质量,每石至少能卖到六十文。扣除盐税和成本,净利润可达二十五文以上!
是现在的五倍!
“商运商销……”
他声音发干,
“这‘商’,指的是?”
“有资质、有资本、守规矩的商社。”
李默直视他的眼睛,
“比如……由山东各大族联合组建的‘齐鲁盐运商社’。崔家若能主导,便是真正的百年基业,而非仰人鼻息。”
轰!
崔弘度只觉得脑中炸开。
他死死盯着李默,想从对方脸上看出算计或陷阱。
但李默的眼神坦荡而锐利。
“李相……”
崔弘度艰难开口,
“崔浩之事,族中已有裂痕。若此时与李相合作,恐怕……”
“恐怕族中会分裂?”
李默接过话头,
“崔兄,恕我直言——崔家已经在分裂了。一边是攀附关陇、屡战屡败的旁支;一边是坚守祖业、谋求正道的嫡系。你选哪边?”
寂静。
只有炭火噼啪作响。
崔弘度的手在袖中握紧又松开。
“崔浩虽有过失,终究是崔家人。若内斗起来……”
“我不是要你们内斗。”
李默摇头,
“我是要给嫡系一个堂堂正正壮大崔家的机会。当你们掌握了盐运商社,每年给族中带回数十万贯利润时,族中还有谁会支持那个只会攀附、却带不来实利的崔浩?”
这话太赤裸,也太真实。
崔弘度闭上了眼睛。
是啊,家族之中,终究是利益说话。
若自己能给族中带来实实在在的好处,谁还会在乎一个屡屡失败的崔浩?
“但这只是草案。”
李默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要让它变成真正的政令,需要过政事堂,需要陛下朱批。而在那之前,长孙韬和崔浩他们,会拼命阻挠。”
“所以需要崔家内部先统一声音。”
崔弘度睁开眼,眼中已燃起火焰,
“需要嫡系一脉站出来,告诉族老们——跟着李相,才有出路;跟着崔浩,只有死路。”
“聪明。”
李默赞许地点头,
“山东士族在朝官员三十七人,崔家占了九人。若你能说服崔家嫡系一脉的六位官员联名支持新政,再加上卢氏、郑氏……这股力量,足以在朝堂上形成声势。”
崔弘度缓缓坐下。
他需要时间思考。
巨大的利益背后,是巨大的风险——要与崔浩彻底决裂,要承担家族内斗的后果。
“崔兄。”
李默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柔和了许多,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但请你想想——崔浩攀附关陇这些年,给崔家带来的,是损失、是污名、是步步后退。而你现在面前这条路,是利润、是清誉、是百年基业的真正稳固。”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崔家的未来,在你手中。是做崔浩那样依附他人的藤蔓,还是做支撑家业的栋梁,你今日就要选。”
这才是最关键的一击。
崔弘度所有的犹豫,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他想起了祖父临终前的嘱咐:“弘度,崔家百年清誉,不能毁在我们这一代……”
他想起了崔浩一次次失败后,族中长辈失望的眼神……
他想起了山东士族这些年受的憋屈……
“李相。”
他站起身,郑重一揖,
“弘度愿为崔家闯出一条新路。三日内,我会说服嫡系一脉的叔伯兄弟。三日后,崔家六位官员的联名奏疏,会送到政事堂。”
“好!”
李默也起身还礼,
“崔兄今日之选,必是崔家中兴之始。至于崔浩那边……”
“我来处理。”
崔弘度眼中闪过决绝,
“族中之事,终究要在族内解决。崔浩若执迷不悟,自有家法族规。”
月光如水。
送走崔弘度后,赵小七从阴影中走出。
“大人,崔家内部这一斗,恐怕会牵扯我们不少精力。”
“不。”
李默望着崔弘度离去的方向,嘴角勾起冷峻的弧度,
“崔家内斗,消耗的是长孙韬的助力。崔浩一旦失势,长孙韬在山东士族中就少了一条重要臂膀。而我们……”
他转身,眼中精光闪烁:
“得到了一个真正有实力、有抱负的盟友。让苏婉儿那边开始接触卢氏、郑氏,把崔家嫡系已支持新政的消息放出去——当其他山东士族看到,连最保守的崔家嫡系都选择了这条路时,他们会知道该怎么选。”
赵小七恍然大悟:
“分化的第一步,从崔家内部开始……”
“不。”
李默纠正道,
“是清理门户,轻装上阵。一个团结却弱小的崔家,不如一个分裂却强大的崔家嫡系。毕竟……”
他端起已凉的茶,一饮而尽:
“我们需要的是能打仗的盟友,不是拖后腿的累赘。”
月光洒满庭院。
长安城的夜色中,一场看不见的战争,已经悄然升级。
而第一道裂痕,正从崔家内部——从嫡系与旁支之间,缓缓绽开。
这裂痕将蔓延至整个山东士族,最终,撕裂关陇集团看似坚固的联盟。